有效的決策者「不做太多決策」#
有效的人不做太多決策——他們只專注於重要的決策。他們嘗試從「策略性與通則性」的層次思考,而非「解決問題」式地處理;他們在最高的概念層次上做少數重要決策,並尋找情境中的「不變項」。
杜拉克(Peter F. Drucker)觀察到:
- 他們不被決策速度迷惑,反而把「在大量變項中靈巧操作」視為思考潦草的徵兆。
- 他們關心事實的本質與決策必須滿足的根本現實。
- 他們追求「有影響」勝於「有技巧」、「穩健」勝於「聰明」。
有效的人知道何時該以「原則」決策、何時該以「個案優劣與務實」決策。他們知道最棘手的判斷是「對的妥協與錯的妥協」,並且最耗時的步驟不是「做決策」而是「執行」。除非決策已「退化為工作」(degenerated into work),否則它就只是一個美好意圖。
杜拉克舉了兩個範例:
- Theodore Vail(貝爾電話系統總裁,1910 年代到 1920 年代):把貝爾建為當時全球最大的私人企業之一,他可能是美國商業史上最有效的決策者,卻很少被提及。
- Alfred P. Sloan Jr.(GM 自 1922 年起):把 GM 從「鬆散的諸侯聯邦」(每位事業群主管把自己分掌的部門當作自己的公司在跑)改造為全球最大的製造企業,並建立分權組織結構。
Sloan 看出這不是 GM 合併後的短期問題,而是「大企業的通則性問題」——這個分類正是有效決策的起點。
有效決策的五個元素#
杜拉克從 Vail 與 Sloan 的決策中歸納出「有效決策過程」的五大元素:
- 清楚意識到問題是「通則性」(generic)的,必須以規則或原則解決。
- 定義決策必須滿足的規格(specifications),即「邊界條件」(boundary conditions)。
- 先想清楚「什麼是對的」(what is right),再思考為了讓決策被接受所需的妥協、調整與讓步。
- 把執行行動內建於決策之中。
- 透過「回饋」(feedback)持續以實際事件檢驗決策的有效性。
一、四種事件,只有一種需要個別處理#
杜拉克把事件分為四類:
- 真正的通則性事件:個案只是更深層通則的徵兆。例:工廠的接管漏裂並非單一意外,往往是「溫度與壓力已超過現有設備的承載」。
- 對自己機構而言獨特、但其實是通則性:例如收到大公司的併購邀約——對個別公司一生只發生一次,但這種情境到處都有,必須借助別人的經驗找出通則。
- 真正獨特、罕見的事件:例如 1965 年北美東北部大停電、或 1960 年代初的「沙利竇邁畸形兒」事件,發生機率被宣稱為千萬或億分之一。
- 新通則性事件的「最初徵兆」:但事後我們知道,前述兩起事件其實是現代電力與藥理科技下「之後將頻繁發生的故障」的第一次顯現——除非找到通則性解方。
除「真正獨特」之外的所有事件都需要通則解法——一條規則、一條政策、一條原則。一旦原則建立,同類事件可務實地以該規則微調以適應個案。
最常見的錯誤是「把通則性事件當成一連串獨特事件處理」——也就是在缺乏通則理解時硬充務實派。結果必然是徒勞與挫折。
二、邊界條件:決策的規格#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的最低必要條件是什麼?」——這就是邊界條件的探索。邊界條件愈清晰簡潔,決策愈可能有效。
Sloan 接掌 GM 時就問:「只要剝除事業群主管的自治權,能滿足我的需求嗎?」答案是「不」——他必須同時要求最高運營職位上的力量與責任,以及中央的統一與控制。這個邊界條件要求結構性解方,而非人事上的權衡。正因為他這麼想清楚,他的解方才能持久。
最危險的決策,是**「萬一沒事就會成功」的決策**——它們乍看合理,但若認真檢視其規格,就會發現它們本質上互不相容。它能成功並非不可能,只是極不可能。「奇蹟的問題不在於它罕見,而在於它不可靠」。
豬玀灣的教訓#
1961 年甘迺迪的「豬玀灣行動」就是經典案例。其規格之一是「推翻卡斯楚」;另一規格是「不能讓美軍看起來介入了美洲共和國事務」。第二項規格本身就荒謬(沒人會相信入侵是古巴自發起義),但它對美國決策者似乎是必要條件。然而兩項規格唯一的相容情境是「全島立刻起義並癱瘓古巴軍隊」——在警察國家中極不可能。正確選擇要嘛是放棄這個構想,要嘛是提供完整美軍支援。
甘迺迪事後說錯誤是「我聽了專家」,但杜拉克認為真正的錯誤是「沒想清楚決策必須滿足的邊界條件」——以及拒絕面對「兩個本質不相容的規格不是決策,是禱告奇蹟」這個事實。
三、先想「什麼是對的」,再想「什麼是可接受的」#
因為到最後總要妥協,所以更要先弄清楚「對的是什麼」。否則無法分辨「對的妥協」與「錯的妥協」。
杜拉克 1944 年承接他第一個重大顧問案——研究 GM 管理結構與政策。Sloan 在開始前對他說:
「我不會告訴你研究什麼、寫什麼、得出什麼結論——這是你的工作。我只給你一個指示:寫下你所看到的『對』。不要擔心我們的反應。不要擔心我們會喜歡或討厭。不要擔心可能需要的妥協。這家公司沒有一位主管不會做妥協——他不需要你幫忙。但除非你先告訴他『對』是什麼,他做不出對的妥協。」
兩種妥協#
- 「半條麵包總比沒麵包好」(Half a loaf is better than no bread):仍然滿足邊界條件——半條麵包仍是食物。
- 「所羅門王的判決」:半個嬰兒並不是一半的嬰兒,而是兩半的屍體——不滿足邊界條件。
擔心「什麼是可接受的、不能說以免遭抗拒」,是浪費時間:你擔心的事永遠不會發生,沒人想到的反對與困難卻可能突然成為難以跨越的阻礙。從「什麼是可接受的」開始,往往交出重要的東西,且失去得到對的、有效答案的機會。
四、把決策轉化為行動#
想清楚邊界條件是最困難的步驟,但把決策轉為有效行動往往是最耗時的步驟。除非從一開始就把行動承諾建進決策中,否則決策不會生效。
沒有把執行步驟變成某人的工作分派與責任之前,根本沒有做出決策——只有美好意圖。
許多公司政策聲明缺乏行動承諾——沒人具體負責,於是員工把它們當成「高層其實根本不會做的話」般冷嘲熱諷。轉化決策成行動需回答:
- 誰必須知道這個決策?
- 必須採取什麼行動?
- 誰來做?
- 行動該如何具體設計,讓必須執行的人能執行?
杜拉克舉一個經典案例:
某大型工業設備製造商決定停產某個老型號(仍要供舊機台用三年)。需求年年下滑,但停產消息一出立即暴增——老客戶搶在最後機會下單。沒人問「誰必須知道這個決策?」,採購部那位依「銷售比例」買零件的職員從未被告知。三年後停產時,倉庫裡躺著還能再生產 8 ~ 10 年的零件,全部認列為重大損失。
五、回饋:以現實檢驗決策#
決策由會犯錯的人做的,再好的決策也終會過時。回饋必須以實際事件檢驗決策背後的假設是否仍然成立。
杜魯門在艾森豪當選總統時說:「可憐的 Ike——當他是將軍時,他下命令,命令就被執行;現在他坐進那間大辦公室,下了命令,他媽的什麼都不會發生。」
杜拉克指出,將軍並非比總統有更大權威,而是軍隊很早就學會「大多數命令會徒勞無功」,因此建立了回饋機制:
- 「親自去看」是唯一可靠的回饋——報告(總統能掌握的多半是報告)幫不了什麼。
- 軍官在下令後親自去確認——至少派副官親往,從不只是相信下級的回報。不是不信任部屬,而是「從經驗中學會不信任傳話」。
- 因此營長被期待親自去士兵的食堂、從同一鍋裡盛食物嘗,而不是看菜單下指示。
電腦時代會把這個問題變得更嚴重——決策者離行動現場更遠。電腦只能處理抽象,抽象只有在不斷與具體比對時才可信靠。「親自去看」是唯一檢驗假設是否仍有效的方法。沒有刻意離開辦公桌、沒有回到現場的決策者,會把自己困在「無菌的教條主義」中,從而失去有效性。
觀點先於事實#
決策是判斷——是在備案之間的選擇。它很少是「對與錯」的選擇,最多是「幾乎正確」與「可能錯誤」的選擇,更常見的是兩個沒有任何一方能被證明更對的方案之間的選擇。
許多書教你「先找事實」。但有效的決策者明白:人不是從事實出發,而是從觀點出發。觀點是未經檢驗的假設,未受現實檢驗前毫無價值。
「我們需要先決定『相關性的判準』,特別是合適的『衡量方式』」——這是有效決策的樞紐,也是最具爭議的部分。
要求人「先找事實再下結論」不僅不可能、而且不該如此——他們會做所有人都太容易做的事:找符合自己預設結論的事實。每個善用統計者都對所有數字保持懷疑——他若認識找出這些數字的人就懷疑那個人,若不認識就懷疑那個人。
唯一嚴謹的方法是承認觀點先於事實,然後逼迫每位提出觀點的人想清楚:「為了檢驗這個假設,事實必須是什麼?我們必須知道什麼?」並讓對方對「該找什麼樣的事實」負責。
衡量方式#
衡量方式往往就是決定的核心:
- 有效的決策者假設「傳統的衡量方式並不對的衡量方式」——否則就不需要做決策了。傳統衡量反映的是昨天的決策,需要新決策通常意味著傳統衡量已不再相關。
- 決定衡量方式不是數學練習,而是冒風險的判斷。
例:人事問題常用「平均」(每百人事故率、出勤率、生病率)。但有效的人會親自去看,發現問題其實集中在一兩個地方、一個部門、或某個小族群(例如年輕未婚女性的病假)。用平均做出的廠級安全活動很可能無效甚至更糟。
培養「不同意」(Disagreement)#
一個沒考慮過備案的人,是封閉的人。有效的決策者刻意忽略教科書的另一條金律——他們刻意製造異議與不同意,而不是共識。
Sloan 在某次最高委員會會議上說:
「先生們,我看我們對這個決策完全一致同意。」全桌人點頭。Sloan 接著說:「那麼,我提議延後討論到下次會議——好讓我們有時間培養不同意,並或許開始理解這個決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Sloan 絕非「直覺型」決策者——他堅持以事實檢驗觀點、避免從結論反推事實。但他知道:對的決策需要充分的不同意。
杜拉克列出三個堅持不同意的理由:
- 避免成為組織的囚徒:每個人都有所求,每個人都是「特殊請願者」(special pleader),即便出於好意。唯一掙脫之法,是要求有論據、有文件、有思考過的不同意。
- 沒有備案的決策是賭徒孤注一擲:再周密的決策都有一定機率錯誤——若已在過程中思考過備案,反轉時你才有事先想過、研究過、理解的退路。
- 激發想像力:在所有真實不確定性中,需要的是「創造性解方」——而那需要新的、不同的感知與理解。不同意(特別是被迫成為有理據、有思考、有文件的不同意)是激發想像力最有效的刺激。
有效的決策者不會假設「我提的方案對,其他都錯」,也不會假設「我對你錯」。他從「為什麼會有人不同意?」開始。除非另有證明,否則必須假設不同意者是合理且公正的——他得到看似明顯錯誤的結論,是因為他看到不同的現實、關心不同的問題。
良好的法律事務所會讓菜鳥律師先為對方的當事人寫最強的辯護——不只是因為這對自己當事人有用,更是因為它訓練年輕律師「不要從『我知道我贏』開始,而要先想清楚對方相信他能贏的根據」。
真的需要決策嗎?#
有效決策者的最後一問是:「真的需要做決策嗎?」「不行動」永遠是其中一個備案。
每個決策都像手術——對系統的介入,總帶有衝擊風險。好的外科醫師不做不必要的手術;好的決策者不做不必要的決策。
判斷準則:
- 若不行動就會惡化——做決策。
- 若機會重大且會迅速消逝——做決策(且做激進的改變)。
- 若不行動,事情會自行解決——不要介入。
- 若情況雖煩人但不重要,且不會造成差異——不要介入。
在嚴重財務危機中倡導減成本的財務長,往往不能放過某些「毫無作用的小瑕疵」(例如要把廠裡兩三個老員工裁掉)。當組織度過危機後,沒人記得他救了公司,只記得他對那兩三位老員工的趕盡殺絕。羅馬法早有古諺:「De minimis non curat praetor」(法官不理瑣碎之事)——許多決策者尚未學會這個道理。
多數情境介於兩極之間#
最常見的情境是:問題不會自行解決,但也不會惡化為癌症;機會只是改善,不是真正的革新——但仍可觀。在這種情境下:
- 若效益顯著大於成本與風險——行動。
- 要嘛行動,要嘛不行動——但不要對沖、不要妥協。
外科醫師若只割掉一半扁桃腺或一半盲腸,承擔同樣的感染與休克風險,還沒治好病。決策者也一樣——「半行動」是永遠錯的,而且必然不滿足最低邊界條件。
在最後一刻還剩下「勇氣」#
當所有思考都做過、備案都比過,決策似乎自己就跑出來了。但很多決策恰好就在這一刻被輸掉——因為突然你發現它不會討人喜歡、不會受歡迎、不會輕鬆。
沒有什麼定律規定「決策必須令人不快」——但最有效的決策通常令人不快,正如有效的藥多半難以下嚥。判斷力與勇氣同等重要。
有效的知識工作者不會在這一刻屈服於「再做一次研究」的呼聲——這是懦夫的方法,「懦夫死千次,勇者只死一次」。當有人要求再做研究,他會問:「是否有理由相信新研究會帶來新東西?新東西是否相關?」若答案是否,他不會浪費別人的時間來掩蓋自己的猶豫。
但他也不會匆忙決策。如同經驗豐富的成年人,他會聽蘇格拉底所謂的「daemon」——那個從腑臟深處低語「小心」的內在聲音。「我發現自己感到不安、心煩、卻說不上來原因時,總是停下來」——杜拉克認識的最佳決策者之一這樣形容。
十次有九次,那不安來自微不足道的細節。但第十次他會猛然驚覺自己漏掉了問題中最重要的事實、犯了基本錯誤、或徹底誤判了情勢——「最重要的線索是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沒有吠」(出自福爾摩斯)。但有效的決策者不會等太久——幾天,最多幾週。如果「daemon」沒說話,他不論喜不喜歡,都會以速度與精力行動。
知識組織的結語#
知識工作者不是被付錢去做他們喜歡做的事,而是被付錢去做對的事——尤其是他們的特定工作:做有效決策。
決策已不能被侷限在最高層的小圈子裡。幾乎每位知識工作者都必須成為決策者,或至少能在決策過程中扮演積極、智慧、自主的角色。原本由小型專責單位執行的高度專業化功能,正快速變成這個新社會制度——大型知識組織——中每一個單位的日常任務。做有效決策的能力,愈來愈決定每位知識工作者(至少是擔任責任職務者)的整體有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