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選人是最重要的決策#

經理人花在「人」與「人事決策」上的時間多於任何其他事情——而且理應如此。沒有任何其他決策的影響如此深遠、如此難以反悔。

然而整體而言,經理人的人事決策表現極差。經驗顯示打擊率不超過 .333:頂多三分之一是對的、三分之一只是勉強堪用、三分之一是徹底失敗。

杜拉克(Peter F. Drucker)指出,在管理的其他任何領域我們都不會容忍這種績效——而選人的知識基礎其實比其他領域更厚實,所以打擊率應該接近完美。

兩個近乎完美的範例#

  • 馬歇爾(George C. Marshall):珍珠港事變時,美軍將級軍官全數年齡過大,且年輕一輩沒人經歷實戰或重大指揮經驗。然而美國從二戰中走出時,擁有了「史上最強的將官團」——每一位都是參謀長馬歇爾親自挑選的。少數人未能成就大事,但幾乎沒有徹底失敗者
  • Sloan(Alfred P. Sloan Jr.):在他主政 GM 的四十多年間,每一位管理者——包括最小附屬部門的製造主管、財務主管、工程主管、技工長——都由他親自挑選。他的選人長期表現幾乎無瑕疵

基本原則#

世上沒有看人不會走眼的人。但少數認真對待人事決策的經理人遵循類似原則:

  1. 若我把某人放到一個職位他做不好,那是「我」的錯——不是他。 別怪罪當事人、別搬出彼得原理(Peter Principle)、別抱怨。
  2. 「軍人有權獲得稱職的指揮」(凱撒時代的古諺)——確保下屬有能力履行職責,是經理人的責任。
  3. 沒有比人事決策更重要的決策,因為它決定了組織的績效能力——所以一定要做好。
  4. 不要把重大新任務交給新人:把這種任務交給你已知行為與習慣、已建立信任的人。讓高階新人先進入既定的職位,那裡的期待清楚、可獲得的協助充分。

有效決策的五個步驟#

1. 想清楚這個任務本身#

職位描述(job description)可能多年不變——某大製造商的事業部總經理職務描述三十年來幾乎沒改過;天主教主教的職務描述自十三世紀教會法典化以來毫無變動。

但**「任務」是會不斷變的,且不可預測**。職位是常數,每次職缺背後的任務卻可能完全不同。

杜拉克的觀察:

  • 1940 年代他曾向 Sloan 提到:選某個小附屬部門的「業務總監」這種低階職位,似乎花了過多時間。Sloan 答:「看看過去幾次同一職位的任務內容。」事實上,每一次任務的具體內容都不一樣。

  • 馬歇爾在二戰指派師長時,總是先看接下來 18 至 24 個月的任務本質:

    • 組建並訓練新師。
    • 帶兵實戰。
    • 接管被重創的師、恢復士氣與戰力。

    這是三種完全不同的任務,需要三種完全不同的人

  • 找新區域業務經理時要先問:核心任務是「招聘與訓練接班業務員」?還是「打開新市場」?或是「為新產品建立市場形象」?每一種都需要不同的人。

2. 看一定數量的合格候選人#

關鍵字是「數量」——形式條件只是入場券,缺乏會直接除名。但「人選」與「任務」是否契合更關鍵:

一個有效的決策應檢視 3 到 5 位有資格的候選人。

3. 用心思考如何「看」這些候選人#

當你想清楚任務後,就會明白「優先要做、要集中力氣做什麼」。核心問題不是:

  • ❌「這個人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而是:

  • ✅「他擁有什麼長處?這些長處是這個任務需要的長處嗎?

弱點當然是限制(如技術能力很強但不會帶團隊,仍可能不合適),但有效的經理人不會從弱點出發

績效不能建立在弱點之上,只能建立在長處之上。

馬歇爾與 Sloan 都極度嚴格,但都明白:如果他能做這件任務,其他不足公司都能補上;如果他不能做這件任務,他其他長處再多也沒用。

杜拉克舉例:

  • 馬歇爾要找一位訓練軍官時,只看「能不能把新兵變成戰士」——那些擅長此任務的人通常其他面向有重大缺點:戰術不行、戰略全無、口無遮攔得罪媒體、自負傲慢、與長官常起衝突 ⋯⋯沒關係,他能訓練新兵嗎?尤其,他是不是「最強的」?
  • 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與杜魯門(Harry Truman)挑選內閣時,明確說:「先別管個人弱點。先告訴我每個人能做什麼。」這兩位總統正巧擁有 20 世紀美國最強的內閣——這並非偶然。

4. 與多位曾共事者討論候選人#

單一經理人的判斷沒什麼價值。我們都有第一印象、偏見與好惡,必須聽聽其他人的看法

軍方挑選將官、天主教挑選主教時,都把廣泛討論列為正式步驟。優秀經理人也是非正式地這樣做:

  • 戰後德國「經濟奇蹟」中許多企業的領袖,是 Hermann Abs(前 Deutsche Bank 行長)親自挑選的。他在每位人選之前,都先諮詢三、四位前長官或同事——他選出了當時全世界最多的成功 CEO。

5. 確保被任命者了解新工作#

任命之後三、四個月,經理人必須把當事人叫進辦公室說:

「你已經當了三個月的區域業務經理。**要在新職位上成功,你應該做什麼?想清楚,一週後或十天後寫下來給我。但有一件事我可以馬上告訴你:**讓你升到這個位置的那些做法,幾乎肯定就是現在不該做的事。**」

沒有做好這一步,就不要怪當事人績效不佳——錯在你

杜拉克認為「沒幫部屬想清楚新工作要求」是美國管理界最大的浪費,也是失敗升遷的最大來源。

杜拉克分享一位才華洋溢的學生在電話中幾乎落淚地說:「一年前我得到第一個大機會,公司讓我當工程主管。現在他們說我不行了。可是我做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好——還設計出三個會拿到專利的新產品。」**人是會自然地想:我一定做對了什麼才能升到這裡,所以現在更要繼續做那些事。**事實上,新職位需要新行為、新焦點、新關係。

高風險決策#

即使所有步驟都遵守,有些決策仍會失敗——這就是「必須冒的高風險」決策。

專業組織中的管理者#

研究室、工程部、法務部等專業組織,部屬不會接受不被他們專業上敬重的人為主管。所以工程主管必須從頂尖工程師中選——但「做為工程師的績效」與「做為管理者的績效」之間沒有正相關(甚至可能是負相關)。

同樣的:

  • 高績效作業經理升任總部幕僚職。
  • 幕僚專家轉任直線職位。
  • 一流區域業務經理升任市場研究、銷售預測、定價。

這些轉變的失敗率都高——氣質的契合與否,只能事後驗證,無法事前測試或預測

若轉換失敗,做這個決定的人必須迅速移除錯誤配對:「我做錯了,現在由我來修正。」讓不適任者繼續留在做不來的位置上,不是仁慈,是殘忍。但通常也不需要解雇——回到原職或對等職位即可。

「寡婦製造者」(Widow-Maker)職位#

新英格蘭船長 150 年前的說法:當一艘設計再優良、建造再精良的快船開始發生致命「事故」,船東不會重新設計或翻修——他們會盡快把船拆掉

這類職位常出現在公司快速成長或快速變動時。1960–70 年代美國銀行的「國際業務副總裁」就是經典案例。原本被視為閒缺,可以放些「沒拿到大獎的人」進去並期待他們表現尚可。然後它突然開始打敗一個又一個任命者——因為國際活動已悄悄變成主要銀行與其大企業客戶日常業務的一部分,原本的閒缺變成不可能完成的「非工作」。

判斷準則:

當一個職位連續打敗兩位曾在過去職位上表現良好的人,這就是寡婦製造者。此時別找獵頭找全才——取消這個職位。任何「能力一般者做不到」的職位,是不可能由人來填補的。再放第三個人進去,會敗得跟前兩個一樣。

人事決策是組織的最後校準#

選對人是組織管理最終的控制手段。它揭露:

  • 管理層的能力。
  • 管理層的價值觀。
  • 管理層是否認真對待自己的工作。

不論經理人多努力把人事決策當作秘密——有些人仍然這麼做——它都無法被隱藏。它高度可見,每個人都看得到。

戰略決策可能員工難以判斷「是否聰明」,也未必感興趣(「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澳洲買這家公司,但反正不會干擾我這裡的工作」)。但是當他們看到「Joe Smith 升任 XYZ 部門財務主管」時,他們認識 Joe 比高層更深,他們會在心裡說:「Joe 應得的——這部門快速成長,他正是建立適當控制所需要的人。」

但若 Joe 是因「會搞政治」而升職,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們會在心裡告訴自己:「好,這就是這家公司向上爬的方法。」最終他們會輕視管理層,最後不是辭職,就是把自己也變成搞政治的人。

人在組織中的行為,會被「他們看到別人因什麼而被獎勵」深刻形塑。獎勵流向不績效、阿諛、聰明算計者,組織就會迅速衰敗成不績效、阿諛、聰明算計

不認真對待人事決策的經理人,輸的不只是績效,而是組織對他們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