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同時高估與低估了資訊工具#
數據處理工具問世三、四十年來,企業界對資訊在組織中的重要性,同時高估又低估:
- 高估:以為電腦能建出「商業模型」自動下決策、甚至運轉整個企業。
- 低估:把它們僅當成「把現有事情做得更好」的工具。
如今已沒人再談電腦能下經濟決策,數據處理對「作業層」的貢獻反而最大——例如建築師用來解決結構問題的軟體。
但更重要的是:新工具會改變我們處理的任務本身。觀念與工具會交互演化。新工具迫使我們以新的方式看「企業」:
- 資源的產生器——把成本轉化為產出。
- 經濟鏈中的環節——必須掌握整個鏈的成本。
- 社會的創富器官。
- 物質環境的創造者與被創造者——機會與威脅都在組織之外。
杜拉克(Peter F. Drucker)在本章描繪經理人所需的資訊系統雛形——有些工具早已存在,只是從未被用於管理;有些必須重新打造;有些至今仍須等待設計。
從成本會計到產出控制(Yield Control)#
活動基礎成本制(Activity-based Costing)#
傳統成本會計由 GM 七十年前發展,假設「總製造成本 = 各個別操作成本的加總」。但決定競爭力與獲利能力的是整體流程的成本,這正是活動基礎成本制所衡量的:
- 製造是一個整合過程,從原料抵達裝卸場開始,直到成品送達最終使用者之後仍未結束——服務與安裝是產品成本的一部分,即使顧客付費也是。
- 不只記錄「做某事的成本」(例如車削螺紋),也記錄「不做的成本」:機器停機、等待零件或工具、待出貨庫存、重工或報廢。
- 不做的成本,往往等於甚至超過做的成本——而這些是傳統會計看不到的。
活動基礎成本制把價值分析、流程分析、品質管理、成本核算整合為一次分析,可使製造成本下降三分之一以上。
服務業的特殊性#
對服務業(銀行、零售、醫院、學校、媒體)影響更大:
服務業必須假設「整個系統只有一種成本,且在任何給定時間內為固定成本」。傳統的固定/變動成本區分對服務業意義不大;以資本取代人力的假設也不成立——尤其在知識工作中,新增資本投資往往需要更多人手而非更少(例如新買的診斷儀器需多增加四、五個人運作)。
銀行歷經數十年套用傳統會計皆失敗,原因是用錯了假設。直到他們改問:「成本與成果的中心活動是什麼?」答案是「服務顧客」。每位顧客的成本是固定的,因此真正決定獲利的是每位顧客的產出——其使用服務的數量與組合。歐洲零售折扣店早已知道:一格貨架空間的成本是固定的,管理就是極大化其在一段時間內的產出。
三大車廠若早採用活動基礎成本制,便會看清近年「巨額折扣 + 現金回饋」的促銷戰是徒勞——這些促銷實際上花掉巨額金錢,並趕跑了大量潛在顧客。
從法律虛構到經濟現實:經濟鏈成本管理#
知道自家成本還不夠。要在全球競爭中勝出,企業必須掌握整個經濟鏈的成本:
「公司」這個法律實體對股東、債權人、員工、稅務員是真實的;但從經濟上看,它是一種虛構。三十年前可口可樂只是授權方,獨立裝瓶廠負責生產;現在它擁有大部分美國裝瓶廠——但消費者一點也不在乎。市場上真正重要的是整個流程的經濟現實。
每當有名不見經傳的公司迅速超越業界領導者,原因往往不是別的,而是 30% 左右的成本優勢——他們管理的是整條經濟鏈。Toyota 的 keiretsu 即為其例。
從美國的 Durant 到 Toyota#
- 杜蘭特(William Durant):1908 年起收購 Buick、Oldsmobile、Cadillac、Chevrolet,1916 年成立 United Motors 收購零組件公司(包括 Charles Kettering 的自動啟動器專利公司 Delco),1919 年買下 Fisher Body。從一開始就讓零組件廠參與整車設計,把總成本當作一條成本流管理——他發明了 keiretsu。
- Sears, Roebuck:1920 年代以長期合約 + 少數持股複製此模式。
- Marks & Spencer:1930 年代再次複製。
- 日本(Toyota):1950 年代研究並複製前述模式。
- Wal-Mart:1980 年代讓供應商直接補貨上架,省下倉儲與將近三分之一的傳統零售成本。
從成本導向定價到價格導向成本#
成本導向定價:先算成本,加上想要的利潤,得出價格。
價格導向成本:先決定顧客願意支付的價格,再回推可接受的成本——從設計階段開始就受此約束。
Sears、Marks & Spencer 多年前就改用後者;如今日本出口、Wal-Mart 與所有折扣業者、Chrysler 新車型、GM 的 Saturn 都依此運作。但企業要做到價格導向成本,前提是已掌握整條經濟鏈的成本。
經濟鏈成本管理的最大障礙:各公司會計系統相互不相容,加上組織內外都抗拒分享資訊。但 P&G 已透過 Wal-Mart 模式對其全球三百家主要零售商展開資訊共享。最終即使最高效的公司,若不採行這套,也會逐漸喪失成本競爭力。
創造財富所需的四套診斷工具#
企業是被付錢來「創造財富」,不是「控制成本」。但傳統指標反映的是清算價值。經理人需要四套診斷工具來經營企業:基礎資訊、生產力資訊、能力資訊、稀缺資源配置資訊。
1. 基礎資訊(Foundation Information)#
最古老也最廣泛使用的指標:現金流、流動性預測,以及如:
- 經銷商庫存對新車銷量的比率。
- 公司債利息的盈餘覆蓋率。
- 超過六個月的應收帳款 / 總應收 / 銷售額。
它們類似一般體檢項目(體重、脈搏、體溫、血壓):正常時看不出什麼,異常時則指向問題。
2. 生產力資訊(Productivity Information)#
過去從衡量勞工生產力起步,現在則延伸到知識與服務工作。只看勞工生產力已經不夠,必須掌握「全要素生產力(total-factor productivity)」。
經濟附加價值(EVA)#
EVA 建立在一個我們早就知道的事實上:
一般稱為「利潤」的數字(用以服務股本的剩餘金額)通常根本不是真正的利潤。只要事業沒有產出超過資本成本的回報,它其實在虧損——即使它要繳稅也不影響事實。它消耗的資源比給經濟回饋的還多;它不是在創造財富,而是在毀壞財富。
EVA 衡量扣除所有成本(含資本成本)後的附加價值——亦即所有生產要素的生產力。它無法告訴我們為何某個產品或服務沒有附加價值,但能指引我們去問。它同樣可標示出異常成功的領域,讓我們學習。
標竿學習(Benchmarking)#
把自家績效與業界最佳、甚至全球最佳對比。其前提是:別人能做到的,我們也能做到;至少趕上業界領導者,是競爭力的基本門檻。EVA + Benchmarking 共同提供管理全要素生產力的工具。
3. 能力資訊(Competence Information)#
自 Prahalad 與 Hamel 在 HBR(1990)發表〈企業的核心能力〉(“The Core Competence of the Corporation”)後,我們知道領導地位來自「核心能力」(core competencies):他人做不到、或做不好的事。
杜拉克舉的例子:
- 日本人縮小電子元件的能力,根植於三百年將山水繪於漆盒(印籠)、與將整座動物園刻在更小的繫帶釦(根付)的工藝傳統。
- GM 八十年來成功併購的能力。
- Marks & Spencer 為中產階級設計即食包裝美食的能力。
衡量核心能力仍多為軼事性,但部分中型專業公司(如某瑞典藥廠、某美國專業工具製造商)已開始建立方法論:
- 持續追蹤自家與競爭者的「意外的成功」與「意外的失敗」。
- 成功透露市場願意付錢買什麼;不成功透露市場改變或自家能力衰退的訊號。
一家美國工具廠發現日本小型機械廠購買其高階產品(雖然他們從未針對此族群行銷),於是辨識出新核心能力:「即使技術複雜,仍易於維護維修」。將此見解導入後續設計,使其奪下美西歐小工廠與機械行的領導地位。
每個組織的核心能力都不同,但所有組織共有一個必要的核心能力:創新。組織須把自身創新與整個產業的創新比對,問:哪些是真正成功的?我們做到的有多少?是否與目標、市場方向、市場地位、研發投入相稱?我們錯過了哪些重大機會?為什麼?
4. 稀缺資源的配置:資本與人#
GM 在 1920 年代發展第一套系統化資本支出流程。多數企業現有此制度,但多數企業沒用對:
評估時通常只用四個尺規之一或之二:投資報酬率、回收期、現金流、折現現值——但 1930 年代起我們就知道這四個都該同時看。
必須把多項投資排在一起比較,挑選機會/風險比最佳者,而非個別評估。
多數流程從未問這兩個關鍵問題:
- 「若投資失敗(如其他三/五案那樣),會嚴重傷害公司,還是只是搔癢?」
- 「若超乎預期成功,我們將被迫投入哪些後續承諾?」
沒有人問過 GM「Saturn 一旦成功會把公司綁進什麼?」結果 GM 可能因為無法支應其成功而扼殺了自己的成功。
資本支出案還必須訂明確的截止日,事後比對承諾與結果。沒有比這更好的提升組織績效的方式——美國若能在過去五十年的政府計畫中採行,今天會好得多。
但資本不是最稀缺的資源——真正稀缺的是會做事的人。二戰以來只有美軍學會檢驗自己的人事派任:先想清楚對高階軍官的期望,再用這些期望去評估其績效,並反過來檢驗派任流程。企業界至今幾乎沒有這種做法。
結果在哪裡:外部資訊#
以上四套都只是「現有事業」的內部診斷,屬於戰術。戰略需要的是外部資訊:
- 市場、顧客與非顧客。
- 自家產業與其他產業的技術。
- 全球金融。
- 變動中的世界經濟。
組織內部只有成本中心。唯一的利潤中心是支票沒跳票的顧客。
改變來自外部,尤其來自非顧客#
- 即使最成功的零售商,也只有一小部分市場是其顧客。
- 過去五十年至少一半改變產業的重大新技術,來自產業之外:商業本票(commercial paper)並非銀行發明;分子生物學與基因工程也不是製藥業發展的。
- 即使僅在地或區域經營的企業,也潛在面臨來自他們從未聽過的地方的全球競爭。
對「我們以為的條件」提出質疑#
外部資訊並非總是齊全(中國經濟、前蘇聯各國的法律狀況等),但很多企業是對唾手可得的資訊視而不見:
- 1960 年代多家美國企業進入歐洲卻未先研究勞動法。
- 歐洲企業進入美國同樣盲目。
- 1990 年代日本在加州房地產的慘敗,主因是未查最基本的分區與稅法資訊。
失敗的常見原因是:以為條件「就是我們以為的那樣」、或「應該是的那樣」。真正的資訊系統必須能挑戰這個假設——不只餵飼預期的資料,還要逼出對的問題。
多數企業仍未開始#
只有少數跨國公司(Unilever、Coca-Cola、Nestlé、日本綜合商社、少數大型營造商)認真在建構外部資訊系統。多數企業必須借助外部專家:
- 大量資訊散布在資料庫、各語言期刊、產業協會、政府出版品、世界銀行報告、學術文獻 ⋯⋯ 非專家難以掌握。
- 資料必須整合進策略,並挑戰公司的既有假設——僅供給資料是不夠的。
- Lexis 提供律師專屬資料庫,但只給答案、不問問題。我們需要的是會主動「問問題」、能互動諮詢的服務,或是「內部的外人」(inside outsider)—— 獨立顧問。
工具背後是觀念#
資訊需求多半並非全新概念——很多衡量方法已討論多年。新的是技術數據處理能力:七十年前是動作研究讓傳統成本會計成為可能,今天是電腦讓活動基礎成本制成為可能。
真正重要的不是工具,而是工具背後的觀念:把過去散落、各自為政的技術,整合為單一資訊系統,用來做事業診斷、戰略制定與決策。資訊不再是事後的死亡解剖紀錄,而是未來行動的依據。
1870 年代興起的「命令與控制」組織像有殼生物;今天浮現的企業則像被「資訊」這副骨架支撐並串連的有機體。傳統思維(即使披上數學或社會學的外衣)依然把企業視為「賤買貴賣」;新思維把企業定義為創造附加價值與財富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