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典範」對管理特別重要#
任何學科的「典範」(paradigm)都是一套關於現實的基本假設,多半隱性地存在於學者、實務工作者腦中,鮮少被檢視,甚至從未被明說。
但管理是社會科學,而非自然科學,因此典範的影響更直接:
- 自然科學的典範不會改變天體運行——日心或地心說都不影響太陽地球本身。
- 社會科學的典範會改變人們的行為——實務者會依其假設行動。
- 自然法則千年不變;社會「法則」隨時間流動,昨日成立的假設今天可能完全錯誤。
在管理這樣的社會學科中,最重要的是基本假設;而改變基本假設更為關鍵。
杜拉克(Peter F. Drucker)指出,自 1930 年代管理學興起以來,學者與實務工作者長期持守兩套基本假設。
學科層面的三項假設#
- 管理就是企業管理。
- 必有「唯一正確的組織結構」。
- 必有「唯一正確的管人方式」。
實務層面的四項假設#
- 技術、市場、最終用途是既定的。
- 管理的範圍由法律所界定。
- 管理是對內聚焦的。
- 由國界所定義的國內經濟,是企業與管理的「生態」。
杜拉克在本章逐一拆解這七項假設,並提出新的典範。
假設一:管理就是企業管理#
這個觀念實際上是相對晚近的:
- 從泰勒(Frederick Winslow Taylor)到巴納德(Chester Barnard),二戰前的所有管理思想家都把企業管理視為「一般管理」的子類別。
- 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讓商業變得不討喜,於是政府部門的管理被改名為「公共行政」(public administration),醫院的管理被切割為「醫院行政」(hospital administration)。當時不被稱為「管理」是「政治正確」。
- 戰後因為美國企業在二戰中表現出色,「商業」反而成為好詞,於是管理被等同於企業管理。
我們已開始撥亂反正:許多「商學院」(business school)改名為「管理學院」(school of management),開設非營利管理、神學院的「牧養管理」(pastoral management)課程也大量出現。
不同組織之間當然有差異——使命定義策略、策略定義結構——但這些差異多半在應用層面,而非原則層面。
新典範:管理是任何組織的特定且具區別性的器官——它不只是企業管理。
假設二:必有「唯一正確」的組織結構#
百年來組織研究始終在尋找「唯一正確的組織」:
- 一戰前後浮現出費堯(Henri Fayol)與卡內基(Andrew Carnegie)的職能式結構。
- 二戰前 Pierre Du Pont 與 Alfred Sloan 推出分權化(decentralization)。
- 近年又把「團隊」奉為萬靈丹。
但杜拉克指出根本沒有「唯一正確的組織」,只有適合不同任務的多種結構。
一些有用的「組織原則」#
- 透明:每個人必須了解自己所處的組織結構。
- 權威:在每個領域都要有人能做最後決策;危機時必須有清楚的指揮。
- 權威與責任相稱。
- 一個人只有一個主管:羅馬法諺有云,「擁有三個主人的奴隸是自由人」——多重忠誠是衝突的源頭。
- 結構盡量扁平:每多一層轉接,「噪音翻倍、訊息減半」。
這些原則都告訴你「不該做什麼」,而非「該做什麼」。它們像建築學的限制條件,告訴建築師什麼不可行,但不告訴他要蓋什麼樣的建築。
「層級制度的終結」是無稽之談#
任何機構都需要有最終的權威——一個能下決策、能被服從的「老大」。船要沉時,船長不會召開會議;他下命令,所有人立刻執行。層級制度與危機時的無條件服從,是組織存活的最後希望。
杜拉克的觀察是:
- 管理外幣風險需要完全集中。
- 對高科技顧客的服務則需要極度分權——讓第一線服務人員當「老大」。
- 同一研究單位中,有些研究需要嚴格的職能分工,有些需要從一開始就團隊合作。
新典範:不要尋找「正確的組織」,而要尋找、發展、測試適合任務的組織。同一企業內部需要多種結構並存,個人也必須能在不同結構間切換——既當老闆,也當合作夥伴。
特別需要研究的,是最高管理團隊的組織——尤其是接班議題。媒體一邊歌頌超人 CEO,一邊談論「團隊」,但對接班這項機構的最終考驗卻避而不談。
假設三:必有「唯一正確」的管人方式#
這個假設的最知名版本是麥格雷戈(Douglas McGregor)的《企業的人性面》(The Human Side of Enterprise, 1960)所謂的 X 理論與 Y 理論——並主張 Y 理論是唯一正確的。杜拉克在 1954 年的《管理實踐》中也持相同立場。
馬斯洛(Abraham H. Maslow)在《Eupsychian Management》(1962)中以強而有力的證據,證明麥格雷戈與杜拉克都錯了——不同的人必須以不同的方式管理。杜拉克坦承自己被這個證據說服,但這個觀點至今仍被忽略。
過時的子假設#
舊典範還包含三個子假設,它們在今天都已站不住腳:
- 為組織工作的人都是組織的全職員工。
- 他們仰賴組織謀生並仰賴組織提供職涯。
- 大多數人沒有技能或技能很低,做被分派的工作。
實際情況是:
- 為組織工作的人愈來愈多並非組織員工,而是外包商員工、臨時工、約聘者、獨立承包商——尤其最具知識、最有價值的人。
- 大多數全職員工已不是「下屬」,而是「知識工作者」(knowledge workers)。
知識工作者不是下屬,是夥伴#
知識工作者一旦離開學徒期,對自己的工作必然比上司更專業——這正是「知識工作者」的定義。今日的「主管」往往沒做過下屬的工作:
- 行銷副總可能出身業務,懂銷售但不懂市場研究、定價、包裝、服務。
- 軍隊團長以往從排長做起,現在則歷經參謀、研究、教學、駐外 ⋯⋯ 所有主管的職務,早已不必然當過部屬的工作。
知識工作者與上司的關係,更像「指揮家與樂手」:指揮家不會吹低音號,樂手卻仍仰賴指揮告訴他「整體曲譜」是什麼。並且,樂團能搞垮再厲害的指揮家。
像對待志工一樣管理員工#
赫茲伯格(Frederick Herzberg)在《工作的動機》(The Motivation to Work, 1959)中已說:金錢只是「保健因素」(hygiene factor)——不滿足會嚴重打擊士氣,但滿足之後並不會持續激勵。
知識工作者的激勵與志工極為相似:
- 需要挑戰。
- 需要清楚並認同組織的使命。
- 需要持續訓練。
- 需要看見成果。
新典範:別「管理」人,領導人。目標是讓每個人的具體長處與知識發揮生產力。
員工管理愈來愈像「行銷工作」——不要從「我們要什麼」開始,而是先問「對方的目標、價值、想要的成果是什麼」。
假設四:技術與最終用途是既定的#
十九世紀的紡織業、煤炭業、化學業都依賴「自有技術」。這個假設催生了現代研究實驗室——德國西門子(Werner Siemens)於 1869 年聘請第一位大學科學家設立實驗室開始,化學、汽車、電話業相繼跟進,IBM 與藥廠的研究室也都奠基於此。
但這個假設今天已經不成立。
技術不再順著產業界線流動#
- 製藥業現在大量依賴遺傳學、微生物學、分子生物學、醫療電子等與傳統藥學截然不同的技術。
- 貝爾實驗室最大的成就「電晶體」,主要用途不在電話系統。電話公司起初看不出用途,把它以區區 25,000 美元出售——今日大多數電子公司就是建立在貝爾實驗室自身的「失敗」之上。
- 反過來,讓電話系統脫胎換骨的技術(數位交換、光纖纜線)也都不是來自貝爾實驗室。
對任何產業影響最大的技術,很可能來自該產業之外。
用途不再對應特定產品#
過去啤酒裝在玻璃瓶裡,玻璃瓶廠彼此競爭;現在啤酒可裝在金屬罐、塑膠罐——真正獨特的是「需求」,而非滿足需求的手段。新聞曾是報紙的壟斷,如今則由報紙、線上版、廣播、電視、純電子新聞機構等共同提供。
資訊的「豐裕」反轉了經濟學#
資訊不像一般商品遵循「稀缺定理」(scarcity theorem);它遵循「豐裕定理」(abundance theorem):賣出一本書你就少一本,但傳出一段資訊你並沒有失去它——資訊在多人擁有時反而更有價值。
非顧客比顧客重要#
- 即便最大的企業,市場占有率往往不到 30%。
- 非顧客至少佔 70%,但企業常對他們一無所知,連他們存在都不一定知道。
- 變化總是從非顧客那裡開始。
新典範:技術與最終用途不再是管理政策的「基礎」,而是「限制」。管理的起點必須是顧客所看重的價值,以及顧客對可支配所得的分配決策。顧客買的,從來不是供應商賣的東西。
假設五:管理範圍由法律所界定#
傳統認為管理只負責所屬法律實體——以「命令與控制」為中心。但這在百年前就已不夠用。
經濟鏈整合的演進#
- General Motors:杜蘭特(William C. Durant)於 1910 年代收購零組件廠(包括 1920 年買下 Fisher Body),讓 GM 對自家車輛 70% 的零組件擁有所有權,曾享 30% 的成本優勢長達三十年。
但 Durant 的「Keiretsu」仍以命令與控制為核心。當 1936–37 年汽車業工會化、戰後其他車廠消失後,GM 自家零組件部門失去市場壓力與工會成本壓力的雙重夾殺,逐漸成為 GM 衰退的根源。
- Sears, Roebuck:改採少數持股 + 合約來連結供應商。
- Marks & Spencer:1930 年代起完全以契約整合所有供應商;日本企業在 1960 年代刻意複製這個模型。
從權力鏈到夥伴關係#
無論是 GM、Sears、Marks & Spencer 或 Toyota,傳統 keiretsu 仍立基於中央企業的壓倒性權力——不是平等夥伴。但今天的經濟鏈愈來愈是真正的「夥伴關係」:
- 大藥廠與大學生物學系。
- 戰後美國企業進入日本的合資。
- 化學/製藥公司與基因、分子生物、醫療電子等小公司——這些小公司因為擁有獨立技術,反而是技術上的「資深夥伴」。
新典範:管理範圍不是法律性的,而是運作性的——必須涵蓋整個經濟鏈,並聚焦於整體的成果與績效。
假設六:管理範圍由政治所界定#
傳統「跨國公司」(multinational)視國境為事業單位的邊界。一戰前的 Fiat 在義大利與奧匈帝國各有獨立運作的子公司:
- 戰時兩國變敵人,奧地利的 Fiat 只需更換銀行帳戶就能照常運作——因為當地的設計、生產、銷售、員工(甚至 CEO)全都是奧地利的。
但戰後產業(如製藥、資訊)已是「跨國運作的單一系統」(transnational):
- 某大藥廠在七國設研究室,但都向總部研究主管報告,視為「同一個研究部門」。
- 在十一國設高度專業化工廠,向全球銷售。
- 一位醫療總監決定新藥在哪幾國試驗。
- 外匯曝險完全集中在一個地點處理。
新典範:國界依然重要,但主要是限制條件。管理實務必須運作性地、而非政治性地定義其範圍。
假設七:「內部」是管理的領地#
舊典範認為管理只負責組織內部。這正是「管理」與「創業精神」(entrepreneurship)被劃分為兩個東西的原因。
不創新的組織活不下去;不會管理的創業者也活不下去。管理與創業精神只是同一任務的兩個面向——任何把它們視為對立的組織,都會很快倒閉。
資訊科技的興起反而加重了向內看的偏差——資訊科技至今對管理的傷害可能多於幫助。
杜拉克再三強調:
組織內部只有努力與成本;任何機構的「成果」只存在於外部。
兩個新典範#
- 管理為了機構的成果而存在。它應從預期成果出發,組織機構的資源以達成那些成果——不論這個機構是企業、教會、大學、醫院或受暴婦女庇護所。
- 管理的關注與責任,涵蓋一切影響機構績效與成果的事——不論在內在外、不論是否在機構控制之下。
杜拉克在本章特意不給答案,而是丟出問題。但所有問題背後都指向同一個洞察:現代社會、經濟與社群的中心,不是技術、不是資訊、不是生產力——而是作為社會「成果生產器官」的管理機構,以及讓它能夠產出成果的管理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