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是現代社會最年輕的制度#
當馬克思(Karl Marx)在 1850 年代開始撰寫《資本論》時,「管理」這個現象並不存在;今天我們所熟悉的企業組織也尚未出現。當時最大的製造業公司是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所擁有的曼徹斯特棉紡廠,雇用人數還不到三百人,廠裡只有監工、沒有「經理人」。
從那時到現在不過一百五十年,管理已經徹底改變了人類社會與經濟的樣貌:
- 創造了全球經濟,並為各國設下加入這個經濟體系的新規則。
- 將勞動力從未受訓練的勞工,轉變為高學歷的知識工作者。
- 自身也從一種「常識」演化為一門可被研究、可被傳授的專業學科。
管理者眼前最關鍵的問題,並非來自科技或政治,而是源自管理本身的成功。
管理的根本任務並未改變:讓人們能透過共同的目標、共同的價值觀、適當的組織結構,以及必要的訓練與發展,達成共同的成果。但這個任務的意義已大幅變化——因為被管理的,不再是不識字的勞工,而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專業人士。
管理的起源與發展#
從軍隊到企業:早期的命令與控制模式#
1870 年前後,大型企業才開始出現。當時可參考的「大型常設組織」只有軍隊,於是「命令與控制(command-and-control)」結構成為鐵路、鋼鐵廠、銀行與百貨公司的模板:少數人在頂端下令,多數人在底層執行。這個結構維持了將近一百年,但從未真正靜止。
專業知識的注入#
組織從一開始便不斷被各類專業知識所滲透:
- 1867 年:Siemens 雇用了製造業界第一位大學畢業的工程師 Friedrich von Hefner-Alteneck,五年內建立了研發部門。
-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研發、製造、銷售、財務會計與後來的人力資源(人事),逐漸成為製造業的標準職能。
訓練:低工資國家迅速崛起的關鍵#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美英企業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將大量未受訓練的勞工轉化為生產者。他們採用了泰勒(Frederick W. Taylor)於 1885–1910 年間發展的科學管理(scientific management),系統化地拆解作業、加以訓練。
訓練的力量打破了亞當·斯密(Adam Smith)的舊論斷——「一個地區需要數百年才能累積出生產特定商品的技藝」。日本與後來的南韓,正是以訓練為核心,在數十年間從低工資國家躍升為經濟強國。
二十世紀的管理革命#
1920–1930 年代之間,管理被應用到製造業更多的層面:
- 分權化(decentralization):在一家企業內同時兼具大規模與小規模的優勢。
- 會計:從單純記帳發展為分析與控制。
- 規劃:源自 1917–1918 年為戰時生產而設計的甘特圖(Gantt charts)。
- 行銷:將管理觀念應用到銷售與配送。
- 生產線改革:IBM 的華森(Thomas Watson Sr.)、Sears 的伍德(Robert E. Wood)、哈佛商學院的梅奧(George Elton Mayo)等先驅,質疑裝配線缺乏彈性、未善用人力,催生了自動化、團隊合作、品管圈與資訊化組織。
二戰盟軍的勝利,正是管理的成果——美國以五分之一的人口生產出比所有交戰國加總更多的軍事物資,並運送至中、俄、印、非與西歐戰場。戰後管理被正式視為一門可研究、可發展的學科。
管理擴及所有組織#
戰後人們才意識到,管理不只屬於企業:
- 醫院、大學、教會、藝術機構、社會服務組織等第三部門也需要管理。
- 非營利組織除了募款與志工管理外,與企業面對的責任高度相似——制定策略、發展人才、衡量績效、行銷服務。
管理與創業精神#
過去常有人把「管理」與「創業精神(entrepreneurship)」當作對立。杜拉克認為這是一場假戰:
- 既有組織若不創新,必走向衰敗。
- 新創組織若不善管理,必然失敗。
創業與管理就像小提琴的左右手——一手按弦、一手運弓,缺一不可,且必須協調合作。
杜拉克也提醒讀者,社會性的創新(social innovation)往往比技術發明影響更深遠。
管理的問責問題#
管理已是強大的社會功能,但伴隨而來的根本問題是:
- 管理該對誰負責?
- 管理該對什麼負責?
- 管理的權力基礎為何?正當性從何而來?
這些並非經濟問題,而是政治問題。在杜拉克看來,當代對管理最猛烈的攻擊,並非來自馬克思主義者或工會,而是「敵意併購」(hostile takeover)。其背後預設是:企業的唯一功能是為股東創造最大的短期報酬。當管理失去其他正當性基礎時,襲擊者就會勝出,並往往拆解或掏空一家原本健全的公司。
管理者必須面對自己代表權力的事實。權力必須受問責、具備正當性。對績效的定義、衡量與追究,正是管理者尚未真正面對的核心問題。
管理的本質:少數幾個根本原則#
管理不只是一袋技術或分析工具。杜拉克提煉出幾個根本原則:
- 管理關乎人:使人們的長處發揮、弱點變得無關緊要。
- 管理深植於文化:日本與印度經濟成就的差距,主因正是日本經理人能將外來的管理觀念,根植於自身的文化土壤。
- 必須有共同目標與共享價值:缺乏承諾的組織只是烏合之眾。
- 必須持續學習與發展:每個企業都是「學習與教學」的機構。
- 必須建立溝通與個人責任:每個人都要清楚自己的目標、所欠他人之物,與所需於人之事。
- 績效不是只看產量或損益:市場地位、創新、生產力、人才發展、品質與財務結果,缺一不可。
- 成果只存在於組織之外:企業的成果是「滿意的客戶」,醫院的成果是「治癒的病人」,學校的成果是「十年後仍能應用所學的學生」。組織內部只有成本。
管理是一門博雅藝術#
英國科學家兼小說家斯諾(C. P. Snow)三十年前談到當代社會有「兩種文化」——人文與科學。管理既不屬於前者,也不屬於後者:
- 以結果為檢驗:這使它具備技術的性格。
- 與人、價值、成長有關:這使它具備人文的性格。
- 與道德高度相關:管理深刻牽涉人性、善與惡。
杜拉克因此將管理稱為一門「博雅藝術(liberal art)」:
- 「博雅」:因為它關乎知識、自我認識、智慧與領導等根本課題。
- 「藝術」:因為它必須付諸實踐與應用。
管理者必須結合心理學、哲學、經濟、歷史、倫理、自然科學等所有知識,並將其聚焦於「有效性」與「成果」之上——治癒病人、教好學生、建好橋樑、設計使用者真正喜歡的軟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