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因素在理解納粹主義中的角色#
佛洛姆在本章開宗明義提出一個核心問題:心理學因素在理解納粹主義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 當時流行兩種對立觀點:
- 純經濟政治論:將納粹主義視為德國帝國主義擴張的產物,或少數人透過權謀與脅迫奪取國家權力的結果
- 純心理病理論:將希特勒視為瘋子或神經病患,其追隨者同樣精神失常
佛洛姆認為兩種極端觀點皆不正確。納粹主義是一個心理問題,但心理因素本身是由社會經濟因素所塑造的;同時納粹主義也是經濟與政治問題,但它對整個民族的掌控力必須從心理學角度來理解。
不同階級對納粹主義的態度#
工人階級與自由派、天主教資產階級:消極順從#
這些群體雖然從一開始就持續敵視納粹主義,但當 1933 年希特勒掌權時,他們的抵抗意志迅速瓦解。佛洛姆認為原因主要在於:
- 內在的疲憊與聽天由命(inner tiredness and resignation):這是現代個體即使在民主國家中也普遍存在的特徵
- 工人階級的連續失敗:1918 年革命的初期勝利後,工人階級經歷了不間斷的挫敗,到 1930 年初幾乎喪失了所有初始成果,導致對政治組織和政治行動的深層失望
希特勒掌權後的忠誠機制#
希特勒執政後,對數百萬人而言,他的政府等同於「德國」本身。當其他政黨被廢除,反對納粹黨就等於反對德國。對於一般人來說,沒有什麼比無法認同一個更大群體的感覺更難以承受。 孤立的恐懼和道德原則的相對薄弱,使得任何掌握國家權力的政黨都能贏得大部分人口的忠誠。
佛洛姆指出,任何以「德國人」為整體對象的攻擊性宣傳,只會增強那些尚未完全認同納粹體制者的忠誠感。真正的解決之道在於讓所有國家的人民認識到:倫理原則高於國家的存在。
下層中產階級:納粹意識形態的狂熱擁護者#
與前述群體的消極態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下層中產階級(lower middle class)——小商人、手工業者、白領工作者——對納粹意識形態表現出狂熱的擁護。其中:
- 老一代構成較為被動的群眾基礎
- 年輕一代則是更積極的戰士
下層中產階級的社會性格#
佛洛姆詳細分析了下層中產階級的社會性格(social character),這些特徵貫穿其歷史:
- 崇拜強者、蔑視弱者
- 心胸狹隘、充滿敵意
- 在感情和金錢上都極度吝嗇
- 本質上的禁慾主義
- 生活觀念建立在匱乏原則(principle of scarcity)之上——無論在經濟還是心理層面
- 猜疑和仇視陌生人
- 對熟人充滿嫉妒,並將嫉妒合理化為道德義憤
佛洛姆強調,這種性格結構並非下層中產階級所獨有,工人階級中也存在,但在下層中產階級中最為典型和突出。白領工作者中的大多數,其性格結構可能更接近產業工人而非「舊中產階級」。
戰後社會經濟變遷對下層中產階級的衝擊#
一戰前的穩定基礎#
在 1918 年德國革命之前,下層中產階級雖然經濟地位已在下滑,但尚不絕望,且有多重穩定因素:
- 君主制的權威不受質疑,認同君主可獲得安全感和自戀式的驕傲
- 宗教和傳統道德的權威仍然穩固
- 家庭尚未動搖,是敵意世界中的安全避風港
- 對現存權威的順從,為其受虐傾向(masochistic strivings)提供了令人滿意的出口
戰後的全面崩塌#
一戰後的發展從多個層面摧毀了下層中產階級的穩定基礎:
經濟層面:
- 舊中產階級的經濟衰退加速
- 1923 年的惡性通貨膨脹幾乎徹底抹去了多年的儲蓄
- 1924-1928 年短暫復甦後,1929 年大蕭條再次毀滅一切
- 中產階級夾在工人階級和上層階級之間,是最無防禦能力、受打擊最重的群體
心理層面:
- 君主制和國家的崩塌:這些曾是小資產階級心理依存的「堅固磐石」,它們的失敗動搖了其存在的根基
- 通貨膨脹的心理影響:對儲蓄原則和國家信用的致命打擊——如果多年的犧牲性儲蓄可以無端化為烏有,儲蓄還有什麼意義?如果國家可以違背印在鈔票上的承諾,誰的承諾還值得信任?
- 社會聲望下降:戰後工人階級的社會聲望上升,中產階級相對下降,再也沒有可以「向下看」的對象
- 家庭權威的瓦解:年輕一代不再順從父母,因為代表權威的機構已經證明自己是軟弱的;經濟衰退也剝奪了父母作為子女經濟未來後盾的角色
社會挫折的投射機制#
佛洛姆指出一個關鍵的心理轉向:社會挫折感被投射到民族議題上。下層中產階級不再意識到自身的經濟和社會命運,而是將挫折感以民族的形式來思考——國家戰敗和凡爾賽條約成為實際社會挫折的替代象徵。
佛洛姆比較了不同階級對凡爾賽條約的反應:工人階級的不滿遠不如中產階級強烈,因為工人階級反對舊政權,戰敗意味著舊政權的失敗,革命的勝利為他們帶來了經濟、政治和人道上的收益。民族主義憤怒本質上是社會自卑感向民族自卑感的合理化投射。
希特勒作為下層中產階級的典型代表#
希特勒本人就是下層中產階級的典型代表——一個毫無前途的無名小卒。他強烈地感受到被排斥的角色,但將此合理化為民族性的排斥而非社會性的排斥。偉大的德意志帝國成為他社會聲望和安全感的象徵。
納粹主義的多重心理根源#
下層中產階級的無力感、焦慮和孤立感以及由此產生的破壞性,並非納粹主義唯一的心理來源:
- 農民對城市債權人心懷怨恨
- 工人對 1918 年首次勝利後持續的政治退卻深感失望
- 絕大多數人口都被一種個人渺小感和無力感(individual insignificance and powerlessness)所籠罩——這是壟斷資本主義的普遍特徵
這些心理條件不是納粹主義的「原因」,而是構成了納粹主義的人性基礎(human basis)。完整分析必須同時處理經濟、政治和心理條件。
大工業資本和容克地主的角色#
佛洛姆強調,沒有大工業和半破產容克地主的支持,希特勒永遠無法獲勝。這些特權階級面對的議會中,40% 的議員是社會黨和共產黨人,加上越來越多的納粹議員——議會實際上太過準確地代表了不同階級的利益,以至於議會制度無法再與維護大工業和半封建地主的特權相調和。
他們說民主不管用——實際上是民主運作得太好了。
這些特權群體期望納粹主義將威脅他們的情感怨恨引導到其他方向,同時將國家的力量轉化為服務於自身的經濟利益。整體而言,他們的期望得到了滿足:雖然希特勒的官僚機構不是可以任意指揮的工具,這些工業巨頭必須與納粹官僚分享權力,但納粹體制確實促進了德國最強大工業集團的利益。
下層中產階級與大工業利益之間的矛盾#
佛洛姆解釋了為何心理基礎在下層中產階級、而功能卻服務於大工業利益之間並不矛盾:下層中產階級受壟斷資本主義威脅而被激發的焦慮和仇恨,被一個完全不同的階級所利用,建立了服務於他們自身利益的政權。
希特勒之所以是有效的工具,因為他結合了兩種特質:
- 一個怨恨、仇恨的小資產階級,讓下層中產階級能在情感和社會上認同他
- 一個投機主義者,隨時準備為德國工業家和容克地主的利益服務
希特勒最初以舊中產階級的救世主自居,承諾摧毀百貨公司、打破銀行資本的統治等等。但這些承諾從未兌現。然而這無關緊要——納粹主義從未有過任何真正的政治或經濟原則,其根本原則就是徹底的投機主義(radical opportunism)。
成千上萬的小資產階級作為納粹官僚機構的成員獲得了財富和聲望的一大份額;其他人獲得了從猶太人和政敵手中奪取的工作;至於其餘的人,雖然沒有得到更多麵包,但得到了「馬戲表演」——施虐性場面帶來的情感滿足和讓他們感到優於全人類的意識形態,至少暫時補償了他們在經濟和文化上的貧乏。
希特勒的施虐-受虐性格分析#
佛洛姆以希特勒的自傳《我的奮鬥》為主要文本,展示納粹主義的心理學本質是威權性格(authoritarian character)的極端形式——施虐傾向(sadism)和受虐傾向(masochism)的同時並存。
施虐面向:對權力的渴望#
對群眾的施虐態度:
- 希特勒以典型的施虐方式同時蔑視和「愛」德國群眾
- 他認為群眾渴望被強者統治:「她們想要的是強者的勝利和弱者的毀滅或無條件投降」
- 他將群眾比喻為女人——「會臣服於強壯的男人而非統治軟弱者」
- 他坦率承認利用聽眾的身體疲勞來增強暗示效果,甚至討論什麼時段的集會最適合壓制聽眾的意志力
戈培爾的類似觀點:
- 「人民什麼都不要,只要被體面地統治」
- 將群眾比喻為雕塑家手中的石頭
- 坦承自己離開群眾就感到空虛和沮喪:「人民是我們力量的泉源」
對權力的坦率追求:
- 德國勞工陣線領袖萊伊公開宣稱:「我們要統治並享受統治……我們要教這些人騎馬,以給他們對一個生命體的絕對支配感」
- 希特勒主張教育的目標是讓學生「深信自己絕對優於他人」
權力欲的合理化#
希特勒對其施虐傾向使用了多重合理化策略:
- 為了被統治者的利益:德國對世界的統治將帶來更高的文化和「和平」
- 自然法則的體現:粗糙地挪用達爾文主義,將自我保存本能等同於對他人的權力。他宣稱「人類最初的文化不是依賴於馴化動物,而是依賴於使用低等民族」。自然是「殘酷的智慧女王」
- 防禦性攻擊:宣稱自己永遠是無辜的一方,敵人才是施虐的野蠻人
佛洛姆觀察到希特勒的達爾文主義具有諷刺意味:這位「社會主義者」實際上擁護自由主義式的不受限制的競爭原則。此外,達爾文理論對希特勒的個人心理意義可以從一個小細節看出——他在慕尼黑時養成習慣,向小房間裡的老鼠扔麵包屑,觀看牠們爭搶,這就是他的小規模「生存鬥爭」,也是後來歷史性馬戲表演的預演。
偏執性的防禦機制#
希特勒的防禦性合理化帶有偏執狂式的「真誠」——他指控敵人的,恰恰是他自己坦率承認的目標:
- 指控猶太人透過種族混血來毀滅白人、以便「提升到主人地位」——這正是他自己種族主義的核心目標
- 指控法國想要扼殺德國,同時承認如果自己處於克列孟梭的位置會做同樣的事
- 指控共產主義者的殘暴,同時宣稱德國缺乏的正是「殘暴力量與巧妙政治意圖的緊密合作」
對無權者的蔑視#
希特勒對無權力者的蔑視特別明顯:
- 他以諷刺的語氣回憶最初加入的那個微不足道的國社小團體
- 他絕不會加入已有的大黨——他必須從一個他認為低劣和軟弱的團體開始
- 他對印度獨立運動者充滿蔑視,稱他們為「亞洲苦行僧」和「殘廢者聯盟」
佛洛姆指出的關鍵規律:
- 希特勒憎恨軟弱的威瑪共和國,崇拜有權力的工業和軍事領袖
- 他從不攻擊既有的強大權力,只攻擊他認為本質上無力的群體
- 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革命」是在既有權力的保護下進行的
- 「綏靖」政策對希特勒這樣的人格而言,必然激發仇恨而非友誼
受虐面向:自我消融的渴望#
納粹意識形態中的受虐面向在對待群眾時最為明顯:
- 反覆宣告:個人什麼都不是,毫無價值
- 個人應接受自身的渺小,融入更高的權力,並藉由參與這種權力的力量和榮耀而感到驕傲
- 希特勒對「理想主義」的定義:「唯有理想主義引導人們自願承認力量和強權的特權,從而使他們成為形成和塑造整個宇宙的秩序中的一粒塵埃」
- 戈培爾對「社會主義」的定義:「成為社會主義者,就是將『我』臣服於『你』;社會主義就是犧牲個人以成全整體」
自我犧牲的教義包含:
- 放棄主張個人意見、利益和幸福的權利
- 教育目標是讓個人學會沉默、忍受不公
- 希特勒坦率地承認這套哲學是針對那些「經濟處境不允許他們獲得幸福」的人——他要利用群眾的貧困使他們相信自我毀滅的福音
希特勒自身的受虐傾向#
希特勒本人也存在受虐傾向——他臣服的超越力量是上帝、命運、必然性、歷史、自然。這些詞彙對他而言含義幾乎相同,都是壓倒性強大力量的象徵:
- 他稱「命運指定布勞瑙為我的出生地」是一種「幸運」
- 戰敗是「永恆報應的應得懲罰」
- 種族混合是「違背永恆天意的罪」
- 德國的使命是「宇宙造物主」所下達的
自然可能是最讓希特勒折服的力量——他堅持人可以也應該統治人,但不能統治自然。他嘲笑那些認為人類可以征服自然的想法。這裡再次體現了同一個觀念:自然是我們必須臣服的偉大力量,而生命體是我們應該支配的對象。
納粹意識形態與實踐的心理結構#
佛洛姆總結道,希特勒的思想與納粹黨的意識形態基本一致。這套意識形態源自他的人格——自卑感、對生命的仇恨、禁慾主義、對享受生活者的嫉妒——這些構成了施虐-受虐傾向的土壤。它吸引了那些因相似性格結構而感到共鳴的人。
納粹的政治實踐兌現了意識形態的承諾:建立了一個層級體系,每個人都有上面可以臣服的人和下面可以行使權力的人;處於頂端的領袖,則以命運、歷史、自然為自己的上位力量。
納粹主義的穩定性問題#
佛洛姆在章末提出一個關鍵問題:既然納粹主義滿足了人們的情感需求,它是否因此具有持久的穩定性?
他的回答是否定的,理由如下:
- 人類個體化的進程不可逆轉:中世紀世界的解體歷經四百年,所有「原始紐帶」的破壞無法復原
- 新的束縛不構成真正的結合:人為了新的安全感而放棄自我的完整性,但與這些權威之間的實際分裂並不會消失——即使他自願順從,這些權威仍然阻礙和損害他的生命
- 現代工業體系提供了成為真正個體的可能性:不僅能為所有人提供經濟安全的生活手段,還能創造人類智性、感性和情感潛能充分表達的物質基礎
佛洛姆將威權意識形態和實踐的功能比喻為神經症症狀(neurotic symptoms):
- 神經症症狀源自無法忍受的心理條件,同時提供了一種使生活得以繼續的解決方案
- 但這種解決方案不會帶來幸福或人格成長
- 它不改變導致神經症解決方案的根本條件
- 人的本性中有一種動力因素,在可能的情況下傾向於尋找更令人滿意的解決方案
個人的孤獨和無力感、實現自身潛能的追求、現代工業日益增長的生產能力——這些都是動態因素,構成了對自由和幸福日益增長的追求的基礎。逃入共生關係可以暫時緩解痛苦,但不能消除它。 人類歷史既是日益增長的個體化的歷史,也是日益增長的自由的歷史。威權體制無法消除產生自由追求的基本條件,也無法消滅由這些條件所產生的自由追求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