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退役灰狗的故事#
柏格引用喬治亞州牧師 Fred Craddock 一段(也許是想像、也許是真的)對話:
我問那隻老灰狗:「你還在賽跑嗎?」「不,」牠說。
「你太老了嗎?」「不,我還跑得動。」
「那你為什麼不跑了?」
「我為主人贏了上百萬美元。」
「他們待你不好嗎?」「不,賽跑時他們待我們像國王。」
「那你受傷了嗎?」「沒有。」
「那為什麼?」
「我退出了。因為我跑了又跑、跑了又跑,最後發現——我追的那隻兔子,根本不是真的。」
柏格說這也是許多人的處境——一輩子在追那隻假兔子,卻不知道真正的兔子,其實早就在自己鼻子底下。
衡量「財富」的錯誤方式#
柏格不反對成功。但他刻意避免使用 success 這個字,因為它的定義太多了。
普林斯頓同學間慣常的定義是:財富、聲望、權力(wealth, fame, and power)。柏格接受這三項是成功的主要面向,但反對它們被慣常的方式衡量:
- 財富不能只用美元衡量。
- 聲望不能只用大眾喝采衡量。
- 權力不能只用對他人的支配衡量。
若我們把美元當作標準,那等於說「金錢是人的尺度」——還有什麼比這更愚蠢?
更好的問題:
- 一個過得好的人生算不算財富?
- 一家人緊密相愛算不算財富?
- 為人類、為同胞、為社區做出貢獻的「召喚」(calling)算不算財富?
當然錢仍然重要——免於匱乏的安全、追求志向的能力、培養子女、安心退休——但這些目標需要多少財富?而社會極端中那種「能買無限事物」的超級財富,恐怕福禍難料。
衡量「聲望與權力」的錯誤方式#
聲望(fame)也是一個有缺陷的指標——卻成了當代最大的自我膨脹器。柏格提兩個應該追問的問題:
- From what source?(聲望來自哪裡?)
- To what avail?(為了什麼?)
因為真實成就而成名是一回事;因為自我吹噓、不勞而獲、從企業與投資人身上抽取財富而成名是完全另一回事;用聲望去服務卑下目的,更是另一回事。
柏格自承也曾享受過 2004 年《Time》雜誌「世界 100 位最具影響力人物」的榮譽(與 Bono、Mandela、Tiger Woods、達賴喇嘛同列)——但他清楚:對社會有更大、卻從未獲得任何聲望的人,數以百萬計。
至於權力(power):
- 善用時:是一種運轉組織的「興奮感」,能育養自信與成事的快樂。
- 濫用時:成為過度津貼、成為自我膨脹的併購、成為破壞企業價值的資本支出,所有股東、員工、社會都是輸家。
真正值得追求的是有目的的權力:智識的力量、道德的力量、讓同事在技藝與精神上同時成長的力量、讓最卑微者也得到尊重的力量、幫助同胞的力量——也就是亞當斯密所說的:「讓人類的勤奮持續運轉,發明並改進科學與藝術,使人類生活更尊榮與優美」的那種力量。
重新定義成功#
成功不能、也不應只用金錢、權力、或者短暫的公眾關注來衡量。
成功的真正衡量單位,是:
- 我們對建立更好世界做出的貢獻;
- 我們幫助同胞的多少;
- 我們養出的孩子是否本身也成為有愛、有公民意識的人。
成功,不在於我們得到了什麼,而在於我們對社會貢獻了什麼。
手段,不是目的#
柏格自承偏愛商業生涯——一方面是私心(這是他一生的工作),另一方面是真誠的相信:
- 商業生產出讓社會運作的商品與服務。
- 金融潤滑了資本主義的機器。
- 創業精神是創新的主要力量。
但只有當「我們持續詰問自己——我們追的是假兔子(外在成功),還是真兔子(從原則、美德、品格而生的社會貢獻)」時,這條商業之路才算是「對的」。
為了致富、為了成名、為了權勢,或者只是為了符合別人對你的期望——都不是選對職涯的理由。
沒有任何成功是「以社會為代價」獲得的對的成功。
衡量的標準是:你自己的期望,以及把你的天賦發揮到極致。
一個特別的負擔#
商業與金融職涯中的人,背負著一個特別的擔子——這正是社會中金錢最多的地方。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四百年前提醒:一個人是無法理解任何會干擾他自身收入的論證的。
A man is incapable of comprehending any argument that interferes with his revenue.
柏格列出他眼中那些「真正在追真兔子」的人:
- 內外科醫師、護理師、教師、科學家、雕刻家、畫家、歷史學家、音樂家、作家、詩人、法官、真正的公務員、牧師、神父、拉比……
- 他們贏得我們的尊敬,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們明知道「累積巨富幾乎不可能、聲望罕得、權力(至少世俗權力)顯然欠缺」——仍然選擇服務社會。
不要止於此。柏格也提到:
- 電工、木匠、軍人、消防員、水電工、技工、程式設計師、列車員、飛行員與領航員、園藝工、石匠、技師、農夫……
- 沒有他們,社會無法運作。他們鮮少抱怨、極少獲得喝采、極少品嘗那虛幻的「成功果實」——但他們追的兔子毫無疑問是真的。
海倫·凱勒(Helen Keller):「我渴望完成偉大而高貴的任務,但我的主要責任,是把卑微的工作當作偉大而高貴的工作去完成。世界往前推進,不只靠英雄的奮力一推,也靠每一位誠實工作者的微小推力的總和。」
威爾遜(Woodrow Wilson):「美國的寶藏不在現今掌握大企業的少數人腦中……它仰賴的是未知男女的發明、原創與抱負。每個國家的更新都來自無名者的行列,而不是來自已經出名與掌權者的行列。」
競爭,是為了什麼?#
當代社會的富裕產生了新的挑戰——一種「我有權享有」(entitlement)的感受、一種經濟與軍事上的優越感。同時也造就了壓力極大的少年生活:高中疊加學業、體育、課外活動以擠進名校;進大學後又拚成績擠進名校研究所,循環無休。
競爭沒有錯。但為什麼而競爭?
- 為了考試分數,而不是學習?
- 為了形式,而不是實質?
- 為了聲望,而不是美德?
- 為了確定,而不是接受模糊?
- 為了追別人的星星,而不是自己的?
沒有榮譽與品格時,這些競爭的意義何在?
「沒有品格與勇氣,沒有任何事物能持久」#
引用《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布魯克斯(David Brooks)2004 年的話:
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在生活的所有面向都被輔導、教導、監督,唯獨最重要的那一面除外,那就是品格的塑造。然而沒有品格與勇氣,沒有任何事物能持久。
品格如何養成?柏格認為它需要:
- 失敗、逆境、沉思。
- 決心與堅定。
- 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 以及——榮譽(honor)。
社會中的靈感泉源不缺,難的是從「很好」中分辨出「最好」。柏格從《聖經》取例:
- 詩篇 8:4 — 「人算什麼,你竟眷顧他?」
- 箴言 15:33 — 「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訓誨,謙卑是尊榮的先導。」
- 箴言 22:4 — 「敬畏耶和華心存謙卑,就得富有、尊榮、生命為賞賜。」
- 箴言 21:21 — 「追求公義仁慈的,就尋得生命、公義和尊榮。」
新約亦同:聖保羅警告「貪財是萬惡之根」;聖路加要求「多受託付的,就要多被索取」。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中波洛尼厄斯給兒子拉爾提斯的告別話則最為簡潔有力:
最重要的是——
對你自己誠實(to thine own self be true);
必如夜隨晝,你也就不會對任何人虛假。
想想我們追的是哪一隻兔子#
多數人不必花太多時間就能分辨自己追的兔子是真是假——指南針處處可見。
但在夜深人靜之時,那些「不該需要懷疑」的人,仍會懷疑自己一生工作的價值。
任何因出生、基因、天賦、運氣、決心、他人之助而獲得「商業意義上的成功」的人,都沒有被豁免於這個自我詰問之外。
「我大概也比你想像的,更常一個人在那邊孤獨地懷疑自己的人生與職涯有何價值。」(柏格自述)
人類是同一場大賽中的同伴:
- 那些承擔崇高使命的人;
- 那些讓世界運轉的無名英雄;
- 還有像柏格這樣有幸藉商業與金融謀生的人。
與其追了一輩子發現是假兔子,不如確定一開始追的就是真的那一隻——在一個複雜、有風險、充滿不確定的世界裡,盡力去服務同胞。
一旦選對了,就繼續跑——一場「過得好的人生」的長跑。
我們已經有「太多」用物質、聲望、權力定義的成功;我們還沒有「足夠」用更高層次的精神財富、聲望與權力所定義的成功——這層次的所有東西,可以用一個字概括:品格(character)。
品格永遠不嫌多。我們的社會需要每一個人,把品格放上國家議程的最頂端。我們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