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句題詞開始#
柏格幾年前讀完媒體批評家波茲曼(Neil Postman)親簽贈書《Building a Bridge to the Eighteenth Century》。書的開篇題詞如同槌音:
不久之後,我們將通曉 18 世紀所不知道的一切,卻一無所知它所知道的一切——而那將會讓人很難和我們相處。
波茲曼想恢復「心智與機器」之間的平衡。他懷念的不是某個過去,而是那個**「凡是重要的,必有道德權威」**的時代——也就是西方啟蒙時代(Age of Reason)。
我們不是只是從「真理(truth)」走到「真理感(truthiness)」——電視評論員 Stephen Colbert 創造的這個詞,意思是只呈現我們希望相信的觀念與數字,並說服別人也相信。
這種以自利為驅力的「真理感」,正是柏格在《The Battle for the Soul of Capitalism》一書中所說的那場「病態突變」——從業主資本主義(owners’ capitalism)退化到經理人資本主義(managers’ capitalism)——的根源。
資訊充斥,知識退場#
當代生活的悖論:我們被資訊(information)包圍,卻離知識(knowledge)愈來愈遠。
- Wikipedia 在指尖、Google 隨傳隨到——但事實(facts,常常更像 factoids 半事實)爆炸式增加。
- 智慧(wisdom)——那種建國者時代曾經豐沛的智慧——卻嚴重短缺。
柏格曾以為這是自己的原創觀察,後來才發現艾略特(T. S. Eliot)1934 年詩劇《The Rock》早寫下:
Where is the Life we have lost in living? Where is the wisdom we have lost in knowledge? Where is the knowledge we have lost in information?
套用波茲曼的話倒過來說:
不久之後,我們將通曉所有不重要的事,卻不知道任何重要的事。
啟蒙時代(The Age of Reason)#
波茲曼推崇的「理性時代」——啟蒙運動,盛於 18 世紀。當時的西方思想家在許多事上意見相左,卻共同把三件事種進社會:
- 對理性的依賴。
- 對社會改革的熱情。
- 一個共同的信念——道德權威對教育、宗教、商業、金融的成功運作不可或缺。
具代表性的人物與作品:
- 湯瑪斯·潘恩(Thomas Paine):《理性時代》(The Age of Reason)、《人權論》(The Rights of Man)、《常識》(Common Sense)——後者啟發北美殖民地獨立。
- 美國建國諸父:傑佛遜(Jefferson)、漢彌爾頓(Hamilton)、亞當斯(John Adams)、華盛頓、麥迪遜(Madison)等。
- 受影響於英國與歐陸的思想巨匠:柏克(Edmund Burke)、休謨(David Hume)、康德(Immanuel Kant)、洛克(John Locke)、牛頓(Isaac Newton)、盧梭(Rousseau)、亞當斯密(Adam Smith)。
- 這群人又站在更早的巨人肩上:荷馬、索福克勒斯、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維吉爾、但丁、莎士比亞、培根、彌爾頓。
18 世紀的典範: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
柏格選了費城最著名的市民——富蘭克林——作為 18 世紀價值的化身。富蘭克林同時是建國之父、外交官、科學家、哲學家、作家、格言大師、創業者。
在當代「宏大資本主義」中,「企業家(entrepreneur)」一詞幾乎與「為個人財富甚至貪婪而創立企業」劃等號。但 entrepreneur 的原意只是「承擔事業之人」。最好的創業精神,遠不只是金錢。
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在近百年前的《經濟發展理論》中說:物質與金錢報酬其實不是創業者的主要驅力。更強的驅力是:
- 創造、做成事情、單純運用自身能量與獨創性的喜悅。
- 征服的意志——為了「成功本身」而非「成功的果實」而奮鬥。
創業者 vs. 資本家#
富蘭克林的傳記作者 H. W. Brands 一句話點破:
如果富蘭克林擁有的是真正的資本家靈魂,他會把從印刷業節省下來的時間用來在別處再賺更多錢。但他並沒有。
對富蘭克林而言,錢一直是手段,不是目的。他創立的事業與發明,多為公益而非個人利潤:
- 1736 年(30 歲)創立 Union Fire Company,是費城的志願消防隊。
- 1752 年共同創立美國最古老的財產保險公司 The Philadelphia Contributionship(互助保險)。
- 創辦圖書館、學院、醫院、學會——沒有一個是為自己致富。
- 發明避雷針,不去申請專利;發明富蘭克林壁爐(Pennsylvania fireplace),婉拒州長提議的專利。
富蘭克林:「知識不是發現者個人的財產,而是所有人的共同財產。我們既享受別人發明的好處,也應樂於用自己的發明去服務他人——而且應該自由、慷慨地這麼做。」
對照當代:專利戰、巨額 CEO 與避險基金經理人的薪酬、公共生活中相互性(mutuality)的稀薄,差距驚人。
公正的旁觀者(The Impartial Spectator)#
亞當斯密(Adam Smith)是 18 世紀經濟學的化身。「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幾乎人人皆知,但他更早一本《道德情操論》(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中的「公正旁觀者」,今天卻幾乎無人提起。
公正旁觀者是內在的「人」、是被社會塑造的靈魂——是「理性、原則、良心、胸中的居民、那個內在的人,是我們行為的偉大判官與仲裁者」。
他以驚動我們最自負熱情的聲音對我們說話,提醒我們:我們只是大群中的一員,並不比任何其他人更好;當我們可恥又盲目地把自己放在別人之上時,便理所當然地成為憎惡與譴責的對象。
我們之所以能踐行慷慨、為他人犧牲自身的最大利益,不是出於對鄰人的愛、也不是對人類的愛,而是出於對「光榮、高貴、尊嚴、品格的偉大」的更強烈愛。
斯密的這段話,幾乎可以當作 21 世紀的良心鏡子。
「美國商業的道德史」#
巧的是,1949 年那期啟發柏格論文題目的《Fortune》雜誌,同號還有一篇〈美國商業的道德史〉。文章開宗明義說:「利潤動機,遠不是美國商業領袖背後的唯一動機」——還包括對權力、聲譽、利他、好戰、愛國、藉產品或機構傳世的渴望。
社會合理而傳統的詰問是:「企業家所掌握的社會權力,**他的道德憑據(moral credentials)**是什麼?」
文章還引用:
- 1770 年紐澤西貴格商人 John Woolman:「勸人選擇最有用、不昂貴的東西,是好事。」
- 富蘭克林最愛的詞:「勤勉與儉樸——產生財富並接受美德的方式」。
- 1844 年商人 William Parsons 對「好商人」的定義:
一位有進取心、願冒一定風險的人,但不願以受託保管的他人資產去冒險;
不縱奢華、生活簡單、不浮誇;
不僅是商人,更是一個人——一個有要去精進的心智、要去耕耘的心、要去形塑的品格的人。
商人與人#
160 年前 Parsons 對「商人 + 人」的描述,柏格說讀來像是直接寫給自己:
- 心智:每天仍在閱讀、反省、挑戰自己的信念、用熱情寫作。
- 心:12 年前領受了一顆新的心,沒有人比他更有理由珍視「耕耘心」這件事。
- 品格:把自己一生的精神投入他所創立的小公司之中。
更廣泛地說,這三項標準——心智、心、品格——也是他希望企業領袖與資產管理人重新拾回的標準:把企業與金融的意志與工作,用來服務他人。
把受託責任找回資本主義#
柏格自陳,自己之所以仍在「press on」,正是擔心電腦驅動、資訊爆炸的時代讓我們忘了那些古老但成功的真理。值得欣慰的是,仍有強而有力的聲音正捍衛這些 18 世紀價值。
例如商業領袖 Bill George 對「真誠領導者」(authentic leaders)的描述:
真誠的領導者真心想透過領導來服務他人……比起權力、金錢、聲譽,他們更在意**賦能(empower)**他們所領導的人;
他們既以心智、也以心、熱情與同情來引領;
以目的、意義、價值領導;
與人建立持久的關係;
始終如一、自律;當原則被考驗時,拒絕妥協。
George 在《Authentic Leadership》中以資料證明:真誠的公司不只是動聽口號——它們有扎實業績、可持續的營收與每股盈餘成長,並把道德正直織進組織肌理。「長期股東價值的最佳路徑,來自一個鼓舞員工承諾、贏得客戶信任的明確使命」。
波士頓學院法學教授 Tamar Frankel 在《Trust and Honesty: America’s Business Culture at a Crossroad》中寫道:
一個誠實而具生產力的社會,真正的試金石不是它已成就了什麼,而是它志在成就什麼——它能否把誠實的人放上神壇,即使這些人並未把個人收益最大化;並且把那些靠詐欺與濫用信任達成最高野心的人,當作失敗的範例,丟到一旁、加以鄙棄。
論美德(On Virtue)#
「美德」這個詞,今天讓我們有點不自在。但它從未讓富蘭克林尷尬。
1728 年,22 歲的富蘭克林為自己設下「達到道德完美」的「大膽而艱鉅計畫」。他列出 13 項美德——節制、靜默、秩序、節儉、勤勉、真誠、正義……——並依重要性排序。每天他都以兩個問題開始與結束:
- 早晨之問:今天我可以做什麼好事?(What Good shall I do this day?)
- 晚間之問:今天我做了什麼好事?(What Good have I done today?)
這個計畫塑造了他「正直的品格」——日後使他在美國獨立鬥爭中對同胞極具影響力。
富蘭克林也誠實面對人性最難馴服的東西:驕傲。他說:「人最難壓服的天然激情,大概就是驕傲。即使我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克服了它,我大概也會為自己的謙卑而感到驕傲。」
這正是 18 世紀的心智在運作——對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典範。我們已經把自己泡在 21 世紀那種以自利為驅力的價值觀裡夠久了,現在嚴重缺少的,是 18 世紀那套以公正旁觀者為導師、以共同目的瀰漫於社會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