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專業到商業的退化#

40 多年前,《Daedalus》(美國藝術與科學院期刊)曾自豪宣稱:

在美國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專業都凱旋而歸。

但《Daedalus》2005 年夏季號的同一個主題卻發現,這個凱旋極為短暫:

  • 「我們的專業逐漸面臨一整套新的壓力——從新科技的滲透,到賺錢這件事本身愈來愈重要。」
  • 「召喚」(calling)的觀念,被「強大的市場力量」侵蝕,使專業人士愈來愈難和那些握有權力與資源的非專業人士區隔開來。

什麼才算「專業」#

文章列舉專業(profession)的六大特徵:

  1. 以服務客戶與社會福祉為志向
  2. 擁有專屬的理論或專門知識體系
  3. 掌握該專業獨有的技能、實踐與表現
  4. 在倫理不確定下做出有原則性判斷的能力
  5. 個人與集體都能從經驗中學習,並從實踐中產生新知識的能力
  6. 建立並維護專業社群,負責監督實踐與專業教育的品質

任何專業的首要特徵,是「負責任地、無私地、有智慧地服務」,並在專業者與社會之間建立內在倫理關係

時代變了(Times Have Changed)#

柏格列舉幾個典型專業的退化:

  • 金融與基金業
    • 哈佛商學院 Rakesh Khurana 教授的判準:「真正的專業者會說——我為社會創造價值,而不是抽取價值。」
    • 但金融部門做的恰恰是後者——從企業創造的報酬中抽取價值。
  • 會計
    • 過去的「八大」(如今「四大」)逐漸對審計客戶提供高利潤的顧問服務,從獨立評估者變成管理層的生意夥伴。
    • 安隆(Enron)破產與 Arthur Andersen 隨之倒閉(2003),是這種利益衝突的縮影。
  • 新聞
    • 出版(state)凌駕於編輯(church)之上的趨勢愈演愈烈。
    • 連《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華盛頓郵報》等最受敬重的新聞機構,近年都爆發過醜聞。
  • 法律
    • 兩位最知名的訴訟律師被判刑入獄,是專業執業原則崩塌、聲譽輸給金錢的例子。
  • 醫療
    • 醫師對病人的關懷與病人的需要,被龐大的醫療複合體(醫院、保險、藥廠、HMO)的商業利益淹沒。

鎚子與釘子(Hammers and Nails)#

當服務的提供者把自己看成「賣方」、把使用者看成「客戶」(customer),整個關係就變成商業關係。

當提供者變成鎚子,使用者就會被當成釘子。

柏格並非天真——他承認任何專業若無法「收入大於支出」,連最高貴的信仰機構也撐不下去。但當愈來愈多專業傾斜成「追求競爭優勢的商業」,最終受害的是依賴這些服務的人。

借作家 Roger Lowenstein 的話:

美國的專業已經變得粗鄙商業化。會計師事務所贊助高爾夫球賽……(柏格補充:基金經理人不只贊助球賽,還買下球場冠名權)。專業獨立性的戰役,永遠不會被一勞永逸地贏得。

資本主義也在改變它的價值觀#

現代資本主義誕生於 18 世紀末英國工業革命:

  • 構成它的元素:創業精神、冒險、籌資、激烈競爭、自由市場、出資者得到投資報酬
  • 但更核心的根基是:信任與被信任
  • 歷史上資本主義也犯過嚴重錯誤:早期工廠剝削勞工(包括童工)、石油托拉斯、強盜大亨。
  • 20 世紀末又出現一種新的失敗:資本主義結構本身的腐蝕——信任淡化,企業擁有者被推到次要角色。

業主,不是代理人(Owners, Not Agents)#

兩股力量讓資本主義變質:

  1. 從「業主資本主義」變為「經理人資本主義」
    • 1950 年美國個人直接持股比例為 92%;如今降至 26%。
    • 法人持股從 8% 飆升至 74%——擁有結構徹底翻轉。
    • 企業、退休基金、共同基金的經理人,常把自己的財務利益置於那 1 億個基金家庭與退休族(principal)的利益之上。
  2. 代理人捨棄受託原則
    • 從長期投資轉為短期投機。
    • 持股不到一年,就無動力監督公司治理。

亞當斯密(Adam Smith)兩百多年前的警告,被忽視了:

那些管理他人金錢的人,鮮少會像看護自己金錢一樣保持焦慮的警覺;他們很容易給自己一個寬待。疏忽與揮霍勢必盛行

CEO 薪酬:什麼叫「夠了」?#

商業與專業價值最大的分野之一在於對金錢的看法:商業裡似乎沒有「夠了」這個詞;專業中則應讓金錢服膺於倫理標準。

關鍵數據(柏格《The Battle for the Soul of Capitalism》):

  • 1980 年,平均 CEO 薪酬是平均員工的 42 倍
  • 2000 年高峰:531 倍;2004 年:280 倍
  • 25 年間 CEO 名目薪酬增長近 16 倍;員工只略多於翻倍。
  • 實質薪酬:員工年化 +0.3%,CEO +8.5%(25 年實質增加 7 倍)。
  • 同期間企業實質獲利年化 2.9%,還慢於 GDP 3.1%
  • 寫作當下,CEO 平均薪酬已升至約 1,880 萬美元(為 2004 年兩倍),CEO/員工倍數回到 520 倍。

CEO 薪酬不是運動明星。明星收入由買票的球迷直接支付,球團老闆出於自身利益拍板,是對等距離的交易。

CEO 的薪酬卻是董事會用別人的錢發的——這正是代理問題(agency problem)的典型展示。

課責的缺位#

葛拉漢(Benjamin Graham)1949 年早已說過:

在法律權利上,股東階級是國王;他們可以雇傭與解雇管理層,讓他們完全屈從。

但在權利的實踐上,股東是徹底的失敗——既無智慧也無警覺,像羊一樣對管理層的提案投贊成票,無論其過去績效有多差。

機構代理失靈的三條主線:

  1. 領高薪的機構經理人本身對公司治理冷漠。
  2. 受託責任和「賺管理費」之間有結構性利益衝突,後者壓倒前者。
  3. 法人從長期投資轉為短期投機(持股期 ≤1 年),對治理議題自然冷漠。

一個低成本可實踐的改革:讓股東對 CEO 薪酬進行非拘束性投票(say-on-pay),逼機構股東以負責任的公民姿態行使權利。

內在價值,而非股價#

CEO 薪酬之所以失控,與股票選擇權重度掛鉤股價有直接關係。但短期股價是精準卻虛幻的指標;CEO 真正應對的,是長期內在價值的累積——「真實但不精確」。

更合理的薪酬設計:

  • 長期指標衡量:盈餘成長、現金流(更難操弄)、股利成長、相對於同業及大盤的資本報酬率。
  • 設定門檻報酬率:超過資本成本後才有獎勵。
  • 增添或然回收(clawback)條款:盈餘事後被向下重編時,要求歸還早先紅利。

績效,而非同業比較#

CEO 薪酬失控還有一個推手——薪酬顧問

薪酬顧問慣用四分位(quartile)方法:把 CEO 分組比較,發現自家 CEO 落在第四分位 → 提高到第二分位 → 把另一個 CEO 推到第四分位 → 再提升……年復一年只升不降。

巴菲特給這類顧問取的綽號是「Ratchet, Ratchet, and Bingo」(棘輪、棘輪、賓果!)。

加上選擇權應分批生效(如首日 50%、後續 5 年每年 10%)、加上 clawback——這才是真正讓績效與報酬綁在一起的方法。

主理人與原則(Principals and Principles)#

柏格收到的一份 GE 公司治理獎項宣傳單上,把 principles(原則)誤拼成 principals(主理人)。他覺得這個誤拼幾乎是先知般的:

再強的倫理「原則」,沒有願意守護它的「主理人」,又有何用?

當代企業治理的真實樣貌:

  • 大部分上市公司都有冠冕堂皇的倫理守則,卻往往被那些自誇守則的管理層自己忽視,以求達成過度進取的成長目標。
  • 董事會嘴上說「責任地代表股東」,實際上把公司資源優先放在保護股東利益的,是例外而非通則。
  • 「Imperial CEO」(帝王式 CEO)視自己為唯一的價值創造者,忽視百萬員工日復一日累積的價值,並用「顯得他們貢獻很小」的方式給薪。
  • 當代奇蹟之一,竟成了「金融工程」(financial engineering)。

標準的悄悄轉換:

  • 過去(趨近絕對標準):「有些事就是不能做。
  • 今天(相對標準):「別人都這樣做,我也可以。

社會不能、也不該縱容這種道德相對主義取代道德絕對主義,腐蝕商業倫理。

「只有資本家能殺死資本主義」#

引用 Lazard Frères 前董事總經理 Felix Rohatyn 在《華爾街日報》的話作收:

我是美國人、是資本家,相信市場資本主義是有史以來最棒的經濟制度。但它必須公平、被監管、有倫理。過去幾年顯示,當金融資本主義與現代科技被赤裸的貪婪所驅使,過度的事情就會發生。只有資本家能殺死資本主義——但我們的體系再也經不起更多這種濫用,也再也經不起我們今天看到的金融與社會極化。

商業要賺錢,沒有問題;但社會有充分理由要求一件事:用倫理與專業精神經營這門生意

把專業價值找回來,是這個時代的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