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的提醒#
物理學的天才如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對量化的局限有深刻自覺。他在普林斯頓研究所辦公室的牆上掛著一句話:
不是所有重要的事情都能被計算,也不是所有能被計算的事情都重要。
柏格指出,這條規則對商業同樣適用:
- 任何企業都不能只靠信任、不靠計數——成本、營收、毛利仍須掌握。
- 但也不能只靠計數、不靠信任——統計可以證明任何事,唯獨無法證明品格。
- 重點在「平衡」,而柏格的本能是少一些計數,多一些信任。
1948 年柏格在普林斯頓修經濟學時,課程仍以亞當斯密、密爾、凱因斯等思想家為主,量化分析「明顯地缺席」,連微積分都不是必修。今天則是「numeracy is in the saddle and rides economics」——數字騎在經濟學上頭。
政府:把數字湊出來#
引用 Kevin Phillips 在《Harper’s》雜誌(2008 年 5 月)〈Numbers Racket〉一文,柏格列出政府重大數據如何系統性誤導:
- GDP
- 美國 14 兆美元 GDP 中,含約 1.8 兆「設算所得」(imputed income),如自住屋假設租金、免費支票帳戶價值、雇主代付保險等——並非真實的市場交易。
- 失業率
- 2008 年中官方公布 5.2%,但排除了灰心放棄者、想全職卻只能兼職者、領社福殘障給付者;若一併計入,實際失業率近 9%。
- CPI(消費者物價指數)
- 引入「業主等價租金」(owner-equivalent rent),在房市榮景期間人為壓低通膨。
- 引入「替代效應」(substitution):高級漢堡太貴改吃便宜款,就視為沒漲價。
- 「享樂調整」(hedonic adjustment):機票價格翻倍,但若服務「效率變兩倍」,就視為沒漲價。
金融:把歷史誤當必然#
從 1925 年 Edgar L. Smith 的《Common Stocks as Long-Term Investments》,到 1994 年 Jeremy Siegel 的《Stocks for the Long Run》,書中堆砌的「百年回測」無形中助長了兩波牛市,也帶來兩波重挫。
知識本身沒錯,問題在於默默地把歷史當成必然會重演的劇本。投資未來報酬的正確稜鏡,不是過去發生過什麼,而是回到第 2 章的「報酬來源」——當前的股利率與盈餘成長。
專家又錯了……再一次#
當代流行的蒙地卡羅模擬(Monte Carlo simulations)便是典型誤用:
- 它把歷史月報酬丟進攪拌機,以「過去」推測「未來」的機率分布。
- 但歷史平均股利率約 5%,而 2008 年 7 月當下僅 2.3%;假設仍用 5% 推估,就是把消失的 2.7% 誤當作未來會回來的紅包。
- 從 2008 年中開始,合理預期的「實質」股市報酬中位數應在 5%,而非歷史的 7%。
退休基金尤其誤用:1980 年代多家大企業假設未來 7%,到了 2000 年市場高點,許多公司把假設拉高到 10% 以上——這意味著股票部位的預期年化報酬被偷偷拉到 15%。實際結果是接下來十年股市年化報酬不到 1%,是大蕭條以來最差。
企業:樂觀偏誤#
CEO 對自家成長的預測之差眾所周知,但分析師往往照抄。
- 過去 20 年,分析師五年期成長預測平均年化 11.5%;20 個五年滾動期中,只有 3 期達標。
- 實際成長平均約 6%,只有原始預測的一半。
- 結構性原因:企業整體獲利長期占 GDP 約 4.5–9% 之間,且從 1929 以來企業稅後盈餘年化 5.6%,慢於 GDP 6.6%——在競爭激烈、消費者為王的資本主義裡,怎麼可能長期跑贏 GDP?
更糟的是「盈餘」的定義也悄悄變了:
- 從 GAAP 報告盈餘(reported earnings)→ 營業盈餘(operating earnings)→ 預估盈餘(pro forma earnings)。
- 過去十年 S&P 500 平均報告盈餘 51 美元,營業盈餘 61 美元,虛胖約 20%。
- 美國企業財報修正(restatement)次數從 1997 年的 90 件,飆升到 2006 年的 1,577 件,近 18 倍。
這些被柏格稱為「creative accounting」的手法,距離「dishonest accounting」其實只有一步之遙。
計數的真實後果#
當政府、金融、企業同時依賴扭曲的數字運作,後果絕不只是抽象上的偏誤:
- 投資人若把「報酬表」當保險精算表來用,就會在繁榮中過度進取、在恐慌中錯誤抽身。
- 退休族若以歷史報酬為基礎做規劃,會嚴重低估必要儲蓄。
- 企業若被金融體系「逼」出不可持續的盈餘成長,就只能靠併購、財報操作、削減投入來達成——而這些手法多數從你、從我、從社會中扣除價值。
金融指揮商業跳舞#
當「商業」變成「金融」的一部分,併購(M&A)就成為製造「故事」的主要方式:
- 2002 年《紐約時報》社論形容某些「連環收購者」:「眼花撩亂的交易數量讓他們長期經營失敗變得容易掩飾。」
- Tyco International 收購 700 家公司後一夕崩塌。
- 1946 年成立的 Avis 租車一路被轉賣 18 次(賣方包括 Lazard Frères、ITT、Norton Simon、Esmark、Beatrice Foods、Wesray Capital、HFS、Cendant 等);每次轉手都讓銀行家、律師、高層分到費用,真正流到股東手上的,遠不及交易過程中被抽走的部分。
借 Michael Kinsley 的話:「現代資本主義有兩部分:一個是 business,一個是 finance。Business 是在機場租你一輛車。Finance 是另外一回事。」
「剪刀石頭布」#
很多原本是「實業(rock)」的公司,如今變成「金融(paper)」公司——靠數字而非製造取勝。
在狂熱(mania)中,「紙」覆蓋「石頭」:AOL 與 Time Warner、Qwest Communications 與 U.S. West、WorldCom 與 MCI 的併購都是慘烈例子。許多曾是行業基石的公司,事後成千上萬忠誠員工失業、退休金縮水。
給判斷一次機會#
柏格不是反對數字。他承認商業要在競爭中存活,必須有可衡量的目標與課責機制。但他堅信:
- 在先鋒的 28 年成長中,市占率是衡量結果的指標,而不是要追求的目標——它必須被「賺到」,不能被「買到」。
- 客戶導向放在收益目標前面,成長就會自然發生。
- 因此他在公司內反覆強調的格言是:
為了上帝的緣故,讓 Vanguard 永遠是一個「判斷有機會勝過流程」的地方。
For God’s sake, let’s always keep Vanguard a place where judgment has at least a fighting chance to triumph over process.
信任的精神#
柏格將信任的根源追到《聖經》與納爾遜(Lord Horatio Nelson)身上:
- 《聖經》「金律」(Golden Rule)要我們愛人如己,而不是給鄰人打分數。
- 納爾遜既是嚴格的職業軍人與管理者,更是領導者:在決策時刻,他會回到內心深層的信念與召喚,這才是健康自信與面對極端情境的力量來源。
- 教育體系若想培養出有效的領導者與追隨者,必須認真對待這些核心信念的養成。
先衡量,再判斷?#
英國社會評論家 David Boyle(《The Sum of Our Discontent》)的提醒:
我們活在一個被數字與目標完全淹沒的時代。電腦能算什麼,我們就量什麼。曾幾何時,我們可以靠自己的判斷、常識與直覺,知道自己是否生病。如今我們瀕臨一種危險:沒被衡量過的事情,我們什麼都不敢做。
商業領袖也認同:醫療科技先驅 Medtronic 前執行長 Bill George 的名言——「信任就是一切」。沒有正直,就沒有信任,也沒有任何健康的關係。
一場空洞的演練#
柏格 1972 年(將近 40 年前)就在 Wellington 內部報告引用社會學者 Daniel Yankelovich 的話作結——這段話今天聽來反而更貼切:
第一步,衡量容易衡量的東西——這還算 OK。
第二步,忽略無法衡量的,或給它一個任意的數字——這已是人為與誤導。
第三步,假設無法被衡量的事情就不重要——這是盲目。
第四步,斷定無法被衡量的事情並不存在——這就是自殺。
當代社會在第三、第四步之間來回搖擺。柏格的結論直白:「沒有信任,計數最好的情況也只是一場空洞的演練;最壞的情況是一場危險的演練。」現在是時候,把信任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