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是投資的根本#
柏格的職涯是「常識與簡單」(common sense and simplicity)的見證——而非聰明或複雜。他援引 14 世紀哲學家奧坎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的奧坎剃刀(Occam’s razor):
面對同一問題的多種解法時,挑最簡單的那個。
「奇人異士的能力是辨識顯而易見的事」——這是別人對柏格的評語,也是他職涯的寫照。
一般創新 vs. 金融創新#
創新本身並非壞事:
- 一般領域(電腦、網路、醫療):創新明顯讓消費者得益。
- 金融領域則不然。創新對金融機構自身與對客戶的價值往往呈現尖銳分歧。
金融機構奉行的是反向奧坎剃刀:偏好複雜而昂貴,勝過簡單而便宜——因為這正是大多數投資人不該想要的東西。
案例:CDO 與抵押貸款的金融煉金術#
以抵押貸款支持的擔保債務憑證(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s, CDO)為例,沿著這條食物鏈,每一站都收費:
- 房貸經紀人帶進借款人,向銀行收佣金。
- 銀行核貸時收佣金。
- 信評機構為每張證券收約 40 萬美元,「順便」給出 AAA 評等。
- 證券商把證券賣給客戶時再收佣金。
- 最終由買房的家庭與買 CDO 的投資人共同承擔這些成本。
這是一種現代版煉金術:把 5,000 筆 B 或 BB 級的房貸打包成 5 億美元的 CDO,搖身一變,其中 75% 變成 AAA 等級。
但「鉛仍然是鉛」——再多的分散,也變不出黃金。
衍生性商品:跟著音樂跳舞#
CDO 與結構型投資工具(Structured Investment Vehicle, SIV)只是冰山一角:
- 信用違約交換(Credit Default Swap, CDS)名目本金 62 兆美元,標的本身只有 2 兆。
- 全球衍生性商品名目本金約 600 兆美元,接近世界 GDP(66 兆)的 10 倍。
- 這些創新讓金融部門賺取大量手續費,卻把風險留給最終持有人。
花旗前董事長 Charles Prince 在風暴將至前的名言:「只要音樂還在放,你就得繼續跳。我們還在跳。」說明高層在風險迫近時依然選擇隨波逐流。
花旗高層 Robert Rubin 直到 2007 年夏天才第一次聽說「流動性賣權」(liquidity put)這種工具——一個顯示最高層連自己的資產負債表都不再看的危險訊號。
關於兩房(Fannie Mae、Freddie Mac):高槓桿、私有化利潤、社會化風險——讓政府用納稅人的錢,搶救經營不善的公司,這已經偏離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所設想的資本主義。
行銷者贏,投資人輸#
複雜的金融創新很快蔓延到共同基金產業:
- 過去 1980–1990 年代股市年化 17%、債市 9% 的「黃金歲月」一去不返;未來十年合理預期更可能是股票 7%、債券 5%。
- 為了挽回「過去的好時光」,業者推出大量複雜的策略基金與精選經理人。
- 但「複雜選股」對抗「簡單指數」,本質仍是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所說的:「希望戰勝經驗」。
連富達(Fidelity)麥哲倫基金(Magellan Fund)的傳奇經理人 Peter Lynch 1990 年卸任時都直言:「大多數投資人的最佳選擇是指數基金。」
「不能站著不動,做點什麼吧!」#
葛拉漢 1976 年(恰好是第一檔指數基金推出的時刻)形容:股市像一個巨大的洗衣店,投資人成群把彼此的衣服拿來洗——當時每天 3,000 萬股,今天每日交易量已超過 30 億股。
華爾街永恆的勸告是「別站著不動,做點什麼!」——但對全體投資人而言最正確的策略,正是反過來的「別做什麼,站著就好」。
這個策略對個人來說違反情緒直覺,對賣方來說則違反生意邏輯——兩者都讓「簡單」非常難被接受。
共同基金:自降標準#
過去幾十年的「創新潮」幾乎都是行銷導向:
- 1980 年代:短期全球收益基金、可調利率房貸基金。
- 1998–2000 年:科技、電信、網路基金大爆發,崩盤後大幅損傷投資人本金。
- 2007 年:「超短期」高收益債基金,2008 年再度全面失靈。
時間加權報酬 vs. 金額加權報酬的真相(截至 2005 年的 25 年):
- 平均股票型基金「自報」年化報酬 10%;S&P 500 指數基金 12.3%。
- 投資人實際拿到的(金額加權)只有 7.3%——比基金自報還少 2.7 個百分點。
- 累積成長:投資人 +482%,指數 +1,718%(接近四倍差距)。
- 同期間支付給經理人與通路的費用估計達 5,000 億美元。
創新的散彈槍:每一發都中嗎?#
柏格逐一點評當代「創新」:
- ETF:理念認同(指數、低成本),但 817 檔中只有 21 檔符合「最大分散」的傳統指數要求;其餘是「新興癌症」、2 倍/3 倍槓桿等狹小或極端切片。用於投資沒問題,用於投機通常結局不妙。
- Fundamental Indexing:包裝成「指數」其實偏向價值風格,且常在 ETF 形式中被用作短線交易;2007–2008 年市場下跌時表現比 S&P 500 指數還差約 7%。
- 絕對報酬基金 / Long-Short / 市場中性:建議「先看再跳」,至少等到該基金有 10 年實際紀錄。借巴菲特:「智者一開始做的事,傻子最後才會做。」
- 商品基金:商品沒有內生報酬率,價格只由供需決定,本質上是純粹投機。
- Managed Payout Funds:強調「分配」而忽視提高收入;真正能讓退休族受益的,唯有降低基金費用,但業者沒有誘因去做。
- BRIC / 國際基金:投資人總在表現好之後才湧入;自 1990 年以來美股年化 10%、海外 6%,落後並非偶然。
在 2001–2008 年中期間,6,126 檔基金中已有 3,165 檔被掃進歷史的垃圾桶;4,356 檔股票型基金中,有 2,314 位經理人自己沒有持有任何一股所管理的基金。
投資人也不再買單:71% 的受訪者不信任基金業;金融部門中,共同基金更落在被信任服務提供者的最末端。
回到基本面(Back to Basics)#
柏格的立場明確:
- 支持:以清晰、一致、相對市場可預期、低成本為基礎的創新;服務長期投資人、能在未來實際運作的創新;最小化擁有風險、且清楚揭露風險的創新。
- 反對:模糊與混淆的複雜;伴隨高成本、犧牲投資人為其創建者與行銷者牟利的複雜。
最終回到那個被輕視已久的設計:
高度分散、按市值加權的原始指數型基金,仍是「黃金標準」。其他複雜潮品都是煉金術下的次級品——這麼多年過去,沒有人能把鉛變成金。
一個太可預期的結局#
耶魯大學捐贈基金投資長 David Swensen 的話為本章作結:
共同基金產業的根本市場失靈,發生在「老練、追逐利潤的金融服務提供者」與「天真、追求報酬的消費者」之間的互動。華爾街與基金業對利潤的渴望壓倒了受託責任,導致一個太可預期的結局:在 10–20 年的尺度上,主動式基金敗給先鋒 S&P 500 指數基金的失敗率,保守估計就達 78–95%。
投資人最受惠於非營利組織管理的基金,因其管理公司專心服務投資人;而由非營利組織管理的被動指數基金,正是滿足投資人期望最可能的組合——在共同基金的廣闊複雜中,這個解方以驚人的簡單脫穎而出。
柏格的回應只有一個字:「Amen。」
簡單,而非複雜,才是金融體系真正欠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