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人人都想要一張文憑#

作者在猶他州念大學時,正拚命想逃離貧困與救濟的人生。前兩年他全上夜間部、白天全職工作,煎貝果、賣電子產品的微薄工資仍不夠——每個月都得挑一筆帳單不繳,妻子賣血漿賣到法律上限,他向鄰居借尿布、從公廁偷衛生紙。

他的故事與無數家庭並無不同。這些犧牲背後的算計既理性又實際,因為他們相信一件(正確的)事:在當今社會,高等教育是掌握機會最重要的那道門。

從務實角度看,高教的隱含目的是「以可負擔的價格,替學生的自選職涯做準備」。批判思考、藝術涵養固然是值得的目標,但作者認為它們都應次於「職涯準備」這個首要目標——若熬過那些艱苦歲月後找不到合適的好工作,這段經歷就算失敗。

而以此標準衡量,現行系統正在失靈

  • 太多畢業生找不到本科系工作(某研究為 31%)
  • 太多雇主的好缺補不滿(35%),且抱怨錄用的畢業生不勝任
  • 成本失控:大學學費自 1985 年以來暴漲 538%(同期醫療成本漲 286%);美國學生貸款債務已達 1.1 兆美元,超過全美信用卡債總和

這不是大學的錯——就如同「某些公司把員工當統計數字」不是資本主義的錯。高教的模型(與其商業模式)立基於泰勒主義,呵護著它繼承來的平均主義系統。它的種種缺陷,源自一套很久以前就確立、根深柢固的平均主義骨架。

「同樣,只是更好」#

無論今天大學自認使命為何,現行高教是一世紀前為了「依標準化課程的表現替學生排名」而明確設計的:高中成績好的上好大學,大學成績好的拿好工作、進好的專業學院。它是教育版的諾瑪撞臉大賽——執著於單向度排名,逼每個學生做和平均學生一模一樣的事,然後和大家一樣,只是更好一點

資深升學顧問朱迪.繆爾(Judy Muir)道出這股從眾之苦:「整個流程被設計成無視學生的一切個體性,滿腦子只有平均、平均、平均,篩選、篩選、篩選,逼青少年把自己的身分埋掉,去扮演他們以為招生官想要的那副樣子。孩子們美化作文、去做自己都不信的實習、在海外考場作弊 SAT。我最常被問的問題之一是『我要做幾小時社區服務才能上這間學校』。太多父母與孩子忙著隱藏個體性,而不是發展它——只因大家都想在同一件事上脫穎而出。」

哈佛招生與財務補助主任費茲西蒙斯(Bill Fitzsimmons)也同意:「上大學通常是一場平均的賭局,只是人們竟抵押房子來玩這場賭局。你拿獨特性去換『和別人一樣』,指望自己在大家都在拚的同一件事上好那麼一點。但你若只是在賭平均,那麼平均而言,它不會成功。

沒有任何科學證據顯示:一個十六歲在標準化測驗的表現、或十七歲在哥斯大黎加蓋了幾間教堂,和成為大法官、創辦成功新創或找到癌症解藥有意義地相關。但只要別人都在玩、大學與雇主也繼續玩這場平均賭局,選擇不玩的學生就得付出真實代價。於是學生與家庭背上驚人債務、拚命遷就一套十九世紀排名觀的無情系統,只為換一張連工作都不再保證的文憑。

走向個體化的三項必要行動#

若高教骨架建立在「學生可依排名分類」這個錯誤前提上,那無論它創造多少成就,都注定製造出社會無法容忍的失敗。要修正,得把系統從「以機構為中心」翻轉成「以個別學生為先」——具體靠三項關鍵改變:

  1. 授予資格證明,而非文憑
  2. 用職能取代成績
  3. 讓學生選擇教育路徑

這聽來理想化,實則相當直截、務實,且已在全球許多學校成功推行。

一、授予資格證明,而非文憑#

現行學制標準化在一個核心元素上——四年制學位。問題是學士學位的要求在很大程度上是武斷的:不管你主修德國文學、企管還是分子生物,都要修差不多的學分時數(業界稱「座位時間 seat time」)、拖過同樣多可計費的學期。

用文憑當基本單位,缺陷顯而易見:

  • 你機械工程讀滿四年、除了一門人文課全過——拿不到文憑(學費照付四年)
  • 反過來,你修滿常春藤名校資工系的所有要求——卻可能仍不勝任程式設計師的工作

替代方案是「資格證明(credentials)」:對「最小的有意義學習單位」授予學分。你可以拿到「網頁 Java 程式設計」「一戰史」「糕點烘焙」的證明,有的修一兩門課就行、有的要一年以上;證明還能**堆疊(stack)**成更進階的證明。

想當電玩設計師?不必念四年資工,而是取得「程式理論」「行動裝置程式」「電腦動畫」「平面設計」四張證明,湊成一張「行動裝置電玩設計」證明。你只需依想要的職涯,取得所需的證明——不多不少,也不必為一張標準化學位向單一大學繳四年天價學費。

延伸:資格證明其實早已上路
  • MIT 已提供多個證明課程(供應鏈管理、複雜技術專案管理、大數據等)。
  • 維吉尼亞州有大規模的州辦計畫,涵蓋 IT、資安、先進製造、能源、醫療。每張證明約需 2 ~ 3 週全職模擬工作訓練、學生只付 250 美元(其餘由需才的產業負擔),已有 93% 結業者找到工作,目標 2030 年前發出近五十萬張證明。
  • MOOCs(大規模開放線上課程):哈佛、MIT 等已開始為完課學生授予證明。它最創新之處不在低價或線上,而在指出了「完整個體化證明系統」的樣貌——你依所需取得任意張數的證明,用你要的成本、按你的條件、追求你選的職涯。

二、用職能取代成績#

第二個要改的,是評量方式:成績。成績是能力的單向度排名,也是學生在「標準化、固定步調」路徑上的進度標記。它有兩個相關問題:

  1. 它是單向度的。 參差原則告訴我們,任何單向度排名都無法準確呈現個人的真實能力。教育學者格斯基(Thomas R. Guskey)說得妙:「若有人提議把身高、體重、飲食、運動合成單一數字來代表一個人的身體狀況,我們會覺得好笑……然而每天老師都把學生的成就、態度、責任、努力與行為合成一個成績記在成績單上,卻無人質疑。」
  2. 它逼雇主去猜。 成績單幾乎給不了雇主關於學生技能的直接資訊,他們只能看大學排名和 GPA。

解方是用**職能(competency)**取代成績:唯有當你展現出某證明所需的相關技能、能力與知識時,才授予該證明。

以職能為本的評估——三大特徵#

  1. 「通過/未完成」二分法:你要嘛展現了職能,要嘛還沒。
  2. 擺脫制式化(institution-agnostic):你用什麼方式取得職能都行——上課通常最好,但線上、自學或在職習得同樣算數,不必為「修完課」本身付費得學分。
  3. 與專業結合:專業組織與未來雇主應對「何謂該職業的職能」有真正的發言權(但不是唯一決定者),以確保所學與所需即時、緊密地對接。

這並非空想。西部州長大學(WGU) 是十九位州長 1997 年創辦的非營利大學,課程全線上、可自訂步調,靠展現職能(而非座位時間)累積學分,還能用職能考試抵免已會的內容;學費採自訂步調精神——6,000 美元涵蓋兩學期內你能修完的所有課。

為確保產業相關性,WGU 用兩階段流程界定職能:

  1. 課程議會(Program Councils):由業界與學術專家共同確立——該領域畢業生該懂什麼、會做什麼
  2. 評估議會(Assessment Councils):由全國專家設計職能考試,驗證學生是否精熟必要教材(並盡量採用業界公認的評量,而非自創)

這種分工避免了「訂標準的人自己評分」的球員兼裁判問題,也讓職能評估更具公信力。目前已有兩百多所學校在推行或探索職能評估。

三、讓學生選擇教育路徑#

授予證明、改用職能還不夠。今天大學幾乎掌控你教育路徑的每個環節:錄不錄取你、你要修什麼才能畢業、你得付多少錢——你唯一能掌控的,大概只有「申請哪所學校、主修什麼」。要真正把主導權交還學生,須再加兩個條件:學生的選擇不該侷限於單一大學所提供的;而證明流程應獨立於任何機構,讓你無論在哪裡、用什麼方式取得,都能自由堆疊。

在這樣的系統裡,你可以線上或實體、在雇主培訓中心或在地大學上課;可以上千人的大型線上課,也可以一對一家教;可以每週一次上半年,也可以兩週密集衝刺;可以選逼很緊的老師,也可以選溫和引導的——依你自己的參差輪廓、if-then 特徵與預算,挑最能讓你精熟的證明路徑

自主路徑最大的好處,是大幅降低「探索與轉向」的代價

假設你原本堆疊神經科學證明想當研究員,拿了「神經解剖」「神經系統」兩張證明後,發現自己更愛與人互動——於是改追臨床心理學證明,先前的神經科學證明可重新堆疊沿用;若又發現談問題也不太適合你,還能再轉向醫療器材行銷。相較之下,現行四年制若中途轉系,你得多繳學費補課、或硬扛超修、或乾脆讀完不喜歡的學位再花更多年重來。

常有人一聽就說:「你是要大學生自己做決定?你見過現在的大學生嗎?」十九歲確實比四十歲容易犯蠢,但作者更懷疑任何「宣稱不能信任人自己做決定」的系統——把個人的決定權拿走、交給系統來決定,正是不折不扣的泰勒主義,也正是當初闖禍的思維。

我們面對的抉擇是:要一套逼每個學生「和大家一樣、只是更好」的高教?還是一套賦權每個學生「做自己選擇」的高教?

個人時代的教育#

這三項概念能把高教從「重視由上而下層級與標準化的泰勒工廠」,轉成「每個學生都能追求最適合自己教育」的動態生態。它也恰好對應三大原則:

  • 參差原則:讓學生找出自己喜歡什麼、擅長什麼、如何最好地追求
  • 脈絡原則:在盡量貼近真實專業環境的脈絡中評估職能
  • 路徑原則:讓每個學生按自己的步調、走適合自己的順序

更重要的是,它解決了從眾問題:學生不再拚命「和大家一樣、只是更好」,而是努力成為最好版本的自己——不是去當最強的「大學申請者」,而是去當建築師事務所、人類學實驗室或童裝設計最理想的人選。此外它還能對症「成本無止境上漲」(你只為所需的證明付費,機構彼此競價)與「學用落差」(證明的價值隨就業市場即時調整)。

作者強調他熱愛大學——大學給了他更好人生的機會,如今還付他部分薪水。問題不在大學本身,而在它那個錯誤前提:以為需要一套標準化系統來高效地把有才與無才分開。

這場個體化教育革命,需要商業界出手:只要雇主繼續以文憑與學位為核心篩選人才,大學就缺乏改頭換面的誘因。

唯有當雇主認知到自己能從中受益,開始以「資格證明」而非文憑、以「展現的職能」而非成績來聘僱,這場革命才會真正到來。 它不容易,但可行——而且已在世界各地發生。一切始於一個決定:重視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