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也有二十五種路#
嬰兒學會站立、走路,往往被父母綁進對孩子未來的一切期盼。我們焦慮地拿孩子的進度對照「正常里程碑」——幾個月會坐、爬的姿勢對不對——只要落後一步,就怕是嚴重問題的徵兆。
平均主義不只騙我們相信有「正常的」腦、身體與人格,還騙我們相信有「正常的路徑」:以為成長、學習、達標只有一條對的路。這來自平均主義的第三道心理屏障——規範思維(normative thinking)。
規範思維的核心假設是:對的路,就是平均人(或我們想效法的群體的平均成員)走的那條。
這條「唯一正路」的信念,很大程度來自泰勒與桑代克。泰勒奠定了層級組織裡的標準職涯軌(見習 → 經理 → 部門主管 → 副總),也把工廠的固定工時變成無形的節拍器;桑代克則把它搬進教育——固定課時、固定學期、固定的「核心課程」順序,確保每個「正常」學生同齡畢業、學到同一套知識。把正常的教育路徑接上正常的職涯路徑,就得到一條「正常的人生路徑」。
沒有正常的爬行路徑#
科學家阿道夫(Karen Adolph,泰倫的學生)用「先分析、再集合」追蹤 28 個嬰兒從還不會爬到會走的那天,結果:
爬行沒有「正常路徑」,而是有多達 25 種不同路徑,各有獨特的動作模式,最後全都通往走路。
有的嬰兒同時展現多個階段、有的來回擺盪、有的乾脆跳過。長年被視為「必經階段」的「腹部貼地爬」,在她的研究裡有近一半的嬰兒從來沒爬過。
更顛覆的是,「爬」根本不是走路的必經步驟——那只是把「工業化西方社會的孩子」這個極不尋常的樣本平均起來的文化產物。
延伸:巴布亞新幾內亞——從沒見過嬰兒爬
2004 年,人類學家崔瑟(David Tracer)在巴布亞新幾內亞觀察 Au 部落 20 年後驚覺:他從沒見過一個 Au 嬰兒爬行。他們有的是「挪移期」——直立著用臀部沿地面蹭。
追蹤 113 名嬰兒後他發現原因:Au 照顧者近 75% 的時間把嬰兒直立揹在布兜裡,就算放地上也不准孩子臉朝下趴著——因為他們知道,孩子大量接觸地面極可能染上致命疾病與寄生蟲。
在西方,我們理所當然地假設家裡地板相對乾淨,於是從不質疑「爬」是不是必經階段。這強力提醒我們:常把平均模式當成「與生俱來、普世通用」的證據,實則那模式可能純粹來自限制了「哪些路徑才可能」的社會習俗。
規範思維騙過的不只發展學。同一種「標準路徑」的錯覺也出現在別處:
把個別案例平均起來所得的「標準路徑」,往往只符合極少數人:
- 大腸癌:長年假設有一條由特定基因突變驅動的「標準路徑」,但聚焦個別病患後發現,標準路徑只符合 7% 的實際病例——其實有多種各具發展路徑的大腸癌,過去全被「必有標準路徑」的信念掩蓋。認清多重路徑後,帶來了更早診斷與更有效的標靶藥。
- 憂鬱症認知治療:所謂「標準康復路徑」只適用 30% 的病患,另有兩條截然不同的康復路徑。那條平均路徑,既不是最佳、也稱不上「正常」。
路徑原則#
人類的任何發展——生理、心智、道德或職涯——都不存在單一的正常路徑。這就是第三個個體性原則:
- 會有不同方法達到同樣結果:源自複雜系統數學的「殊途同歸性(equifinality)」——任何涉及時間變化的多向度系統,從 A 到 B 永遠有多條路。
- 哪條路對你最好,取決於你的個體性:因為參差原則與脈絡原則,每個人進展的步調與達成的順序天生就不一樣。
卓越的步調#
若你相信只有一條路,那評估進度的唯一方式,就是你比常模快多少或慢多少——於是我們過度崇拜「快」,把「快」等同於「聰明」(神童、一點就通)。這個「快=聰明」的假設,是桑代克塞進教育體系的:他相信「學得快的人才記得牢」,主張按平均學生的完成時間把課時、作業、考試標準化。至今我們仍不願給學生額外時間,彷彿那不公平。
但桑代克錯了。 二十世紀著名教育學者布魯姆(Benjamin Bloom)用實驗證明:
他把學生隨機分兩組學同一新主題(如機率論),總教學時間相同:
- 固定步調組(傳統課堂):課程結束時約 20% 達到精熟(期末 85 分以上),少數很差,多數落在中間——正如「快=聰明」所預測。
- 自訂步調組(有導師、可依自己的節奏快慢):超過 90% 達到精熟。
而且同一個學生學不同內容的步調也不同(有人分數快、小數慢,有人相反)。根本沒有「快學者」或「慢學者」,把學習速度等同學習能力,是無可辯駁的錯誤。
由此推出的結論既明顯又可怕:強迫所有學生以單一固定步調學習,是在人為地損害許多人學習與成功的能力。 布魯姆 1980 年代坦言,要把固定步調的體系改成彈性步調過於昂貴複雜;但今天,可負擔的科技已能讓「自訂步調學習」成真。
可汗學院(Khan Academy) 的模組完全自訂步調:軟體隨每個學生的節奏調整,唯有精熟當前內容才進到下一組。數據印證了布魯姆三十年前的發現——每個學生都走獨一無二、以自己步調展開的路徑。
可汗在 TED 演講中說:「傳統模式下,你在固定時間後拍一張快照,說:喔,這些是資優生、那些是慢的孩子。但當你讓每個學生按自己步調前進……六週前你以為慢的那些孩子,現在你會覺得他們資優。這讓你不禁想:我們身上那麼多標籤,有多少其實只是時間的巧合?」
我們早已在許多領域不在乎一個人花多久達到精熟、只在乎他是否精熟了——考駕照不記你考幾次、幾歲才過;律師資格考也只問你過了沒。既然如此,何不也這樣看待學習?你真的不擅長數學或科學嗎?還是只是課堂的步調不合你?
發展的網絡#
相信「每個人步調不同」不難,難以接受的是路徑原則的第二項主張:人類發展沒有普世固定的「順序」——沒有一組人人必經的階段。
「規範階段」的觀念在二十世紀初廣受支持,源於嬰兒研究先驅蓋塞爾(Arnold Gesell)。他相信大腦按生物成熟的固定順序展開,每個新階段都是下一階段的必要基礎。他到處都找得到「以平均為本的階段」:爬行 22 階段、玩小球 58 階段、抓握搖鈴 53 階段(他還發明了「可怕的兩歲」一詞)。他在耶魯給嬰兒打「蓋塞爾分數」,孩子沒按順序進展,父母就被暗示「可能有問題」——這些分數甚至被用來替收養配對(聰明寶寶配聰明父母)。
蓋塞爾與近一世紀的階段理論家,把發展看成一把不可變的階梯,人人生來注定一階一階往上爬。但 1980 年代起,太多孩子不符合這些「普世順序」,發展科學因此爆發「變異危機(crisis of variability)」。
作者的恩師、個體科學先驅費雪(Kurt Fischer)用「個人優先」化解了這場危機。以「兒童如何學會認字」為例:學界長年假設有一條標準技能順序,但費雪聚焦每個學生後發現,通往認字其實有三條順序:
- 60% 的孩子走「標準」順序
- 30% 的孩子走另一種(技能相同、順序不同),照樣學得很好
- 10% 的孩子走第三種——這條路確實會導致嚴重閱讀困難
關鍵在於:走第三條路的孩子過去被貼上「遲緩」「有障礙」的標籤,但一旦認出他們走的是「已知有問題的路徑」,就能給予針對性的介入與補償教學,而非把他們當成不聰明。
費雪因此提出取代階梯的新隱喻:「沒有階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發展網絡』,我們踏出的每一步,都會依自身的個體性,展開一整片新的可能。」
科學家的七種「舞步」#
職涯也沒有固定階梯。學界對「成功科學家」有個隱含的標準順序:讀完博士 → 立刻拿到終身職 → 快速升遷、拿到越來越大的補助。2011 年歐洲研究理事會(ERC)擔心這種「規範偏誤」傷害年輕女科學家,資助溫肯柏(Claartje Vinkenburg)研究成功與不成功的補助申請者的職涯軌跡。結果不是一條標準路徑,而是七條——她各以一種舞命名:
查看七種「舞步」的完整列表
- 快步舞(Quickstep)/狐步舞(Foxtrot):傳統的快速晉升,約 55% 的科學家走這兩條
- 維也納華爾滋(Viennese Waltz)/捷舞(Jive):緩慢但穩定的進展
- 華爾滋(Waltz):碰到學術天花板,職涯鐘上的時間已不夠再多跳一步
- 慢華爾滋(Slow Waltz):一連串長期的博士後職位
- 探戈(Tango):最複雜的一條,來回進出科學界數次,還包含失業期。跳探戈的人過去被視為平庸或弱的科學家,但研究證明他們同樣達到了卓越
溫肯柏說:「重點是——卓越存在於每一種模式裡,沒有唯一的路。 你可以一邊照顧七個孩子或生病的父母、一邊有出色的研究點子,也可以整天泡在實驗室。你怎麼走到那裡的,不該有影響。」
我們總以為通往某個目標的路,像森林裡前人開好的小徑,早已在那等我們去走。但路徑原則說:我們永遠是第一次在為自己開路、邊走邊造,因為每個決定、每個經歷,都改變了我們接下來可用的可能。
走出自己沒人走過的成功路#
作者輟學數年後終於進韋伯州立大學,第一天就被灌輸「大學成功的正常路徑」。指導顧問翻了他慘澹的高中紀錄後說:「照你的底子,按一般順序修課最保險。補救數學現在就修掉,大一英文第一學期修完。」他滿懷感激地抄下這份「高度客製化」的建議——直到幾小時後遇到同一位顧問帶的另一名新生(鹽湖城名校、全 A 畢業),發現她拿到的建議一模一樣,只差沒有補救數學。
惱怒過後,他冷靜想:正常路徑在高中沒能救他,憑什麼期待它在大學有效?他因此下定決心——再也不盲目接受任何人告訴他的「正確路徑」,而要依自己的長短處,走出自己的路。
他的作法處處是三大原則的合體:
- 補救數學(全美當掉率最高的課之一):不修。他改考一次性的 CLEP 檢定跳過它,花一年零碎時間自訂步調苦讀特定概念,考得極好,一路跳到統計學——後來竟成他最愛的課,還當上助教。(路徑+步調)
- 大一英文:延到大四才修(他知道現在修會無聊又考不好)。他還重排四年課表,把最有趣的課排進前兩年。(認識自己的參差:對無聊的低耐受、對感興趣之事的雷射級專注)
- 榮譽課程:大一根本沒考慮(以為只是多做工)。後來聽榮譽生朋友抱怨「上課都在坐著辯論想法」,他立刻眼睛一亮——不聽冗長乾巴巴的演講、改成辯論?怎麼報名?他說服主任破格收他,果然一拍即合。(認識自己的 if-then 特徵)
他高中以 D- 輟學,最後從韋伯以全 A 畢業。祕訣不是別的:每個關鍵決定,都根植於一個信念——通往卓越的路確實為他而存在,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出那條路長什麼樣;而要做到這點,他得先認清自己是誰。
聽到這故事,你或許覺得他是特例。但這正是個體性原則的重點:我們每個人都是特例。
判斷自己是否走在對的路上,唯一的方式,就是看這條路是否符合你的個體性——不是別人走過,就適合你走。所以,勇敢開闢新路、嘗試未曾探索的方向吧:比起緊跟那條平均路徑,它更可能通往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