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科的隱形準則#
「個人才能——太過偶發又難以預測,不該在社會組織中占任何地位。能持久的社會系統都是建立在平均者的基礎上,他們可經訓練適任於任何職位,即使不盡然出類拔萃。」 — 史都華.切斯(Stuart Chase)
長久以來,凡是研究人類的學科都共用同一套方法:
把一群人放進某種實驗情境,測定他們的平均反應,再用這個平均去對所有人下普遍結論。
生物學家於是有了「平均細胞」的理論,腫瘤學家為「平均癌症」開處方,遺傳學家尋找「平均基因組」,學校拿學生和「平均學生」相比,企業拿求職者和「平均求職者」相比。
平均腦的破綻#
2002 年,神經科學家米勒(Michael Miller)做了一項語文記憶的 fMRI 實驗。依慣例,他把 16 名受試者的腦部活動圖平均成一張「平均腦」圖——這正是每篇神經科學論文附上那些「戀愛時亮起的區域」「恐懼時亮起的區域」腦圖的標準作法。這套方法的隱含假設是:平均腦代表正常、典型的腦,每個人的腦只是它的變異。
但米勒多做了一件幾乎沒人做過、卻再明顯不過的事——他逐一比對 16 張個別腦圖與平均腦圖。
結果令他震驚:沒有一個人的腦,長得像「平均腦」;而且他們彼此之間也都不一樣。
有人左側活躍、有人右側,有人前部、有人後部;有的像印尼群島般綿延,有的幾乎空白。這與丹尼爾斯量測手形的發現如出一轍,只是這次研究的器官不是四肢,而是思想、情感與人格的搖籃——大腦。

語文記憶的腦部活動:「平均腦」與三名受試者的個別腦圖截然不同,彼此之間也各不相同
米勒擔心是儀器出錯,幾個月後找回同一批人重測,結果幾乎完全相同:每個人的新腦圖都很接近自己原本的腦圖,卻都與平均腦大相逕庭。這說明差異不是隨機雜訊,而是系統性的個人特徵。既然沒有平均的身體、也沒有平均的腦,那個關鍵問題就浮現了:
我們的社會,究竟是如何開始對「平均人」這個概念抱持毫不質疑的信仰?
答案要從 1819 年說起——一位你多半沒聽過、卻極其重要的比利時青年,凱特勒(Adolphe Quetelet)畢業了。
凱特勒:把天文學搬來研究人#
凱特勒 23 歲拿下根特大學史上第一個數學博士,渴望像偶像牛頓(Isaac Newton)那樣從混沌中萃取秩序,最初投身當時最頂尖的學科——天文學,並當上布魯塞爾天文台台長。但 1830 年比利時爆發革命,天文台被叛軍占領,他的學術生涯戛然而止。
這個轉折改變了他,也改變了社會看待個體的方式。困在停擺的事業裡,凱特勒突發靈感:既然我能在星空的混沌中找出隱藏規律,能不能用同一套方法,在看似雜亂的社會行為中也找出規律? 他立志成為「社會物理學的牛頓」。
借來的「平均法」#
時運相濟——十九世紀初正逢史上第一波「大數據」浪潮,各國官僚體系開始統計並公布出生、死亡、犯罪、疾病等海量數字,卻沒人知道怎麼解讀。凱特勒把天文學的一項利器搬了過來:
平均法(method of averages):當十位天文學家測同一顆星、得到十個不同數字時,把所有觀測值平均起來的「平均測量值」,被認為比任一次單獨觀測更接近真值。
凱特勒最關鍵的一步,就是把這套「用平均逼近真值」的邏輯,從星體搬到了人身上。
「平均人」與角鬥士雕像#
1840 年代初,凱特勒分析了 5,738 名蘇格蘭士兵的胸圍數據,算出平均約 39¾ 吋。真正劃時代的不是這個算術,而是他對「這個平均究竟意味著什麼」的回答。
天文學相信每次單獨觀測都含有誤差,平均能把誤差降到最低、最逼近真值。凱特勒把同樣的想法搬到人身上,做出驚人的宣告:
個體等於誤差,平均人才是「真正的人」。
每個士兵的胸圍都是自然發生的「誤差」,唯有平均胸圍代表那個完美無瑕、如自然本意的「真士兵」。
為佐證這個奇特詮釋,他提出「角鬥士雕像」比喻:假設雕刻師手工複製一尊角鬥士雕像一千次,每尊都會有瑕疵、各不相同;但若把一千尊平均起來,這尊「平均雕像」會幾乎等同於原作。同理,把一千名士兵平均,就會得到那個柏拉圖式的「唯一真士兵」的近似值。
今天我們常把「平均」聽成平庸、次等;但對凱特勒而言,平均人是完美本身,是自然嚮往的理想。他甚至宣稱:歷史上最偉大的人,就是最接近其時空「平均人」的人。
凱特勒開始瘋狂計算一切能取得數據的人類屬性:平均身高、體重、結婚年齡、死亡年齡、犯罪率、自殺率,還發明了「凱特勒指數」——也就是今天的身體質量指數(BMI)。他對偏離平均者則充滿敵意:「凡與平均人比例、狀態不同者,即構成畸形與疾病。」
在各學界留下的足跡#
凱特勒的「平均人」既為爆增的統計數字帶來秩序,又替人們刻板印象他人的本能背書,因此如野火般蔓延,被各領域奉為圭臬:
- 南丁格爾(Florence Nightingale,護理學):宣稱「平均人」是上帝的「意旨」
- 馬克思(Karl Marx,共產主義):宣稱「平均人」證明歷史決定論
- 麥斯威爾(James Maxwell,物理學):受其數學啟發,寫出古典氣體力學理論
- 約翰.斯諾(John Snow,公共衛生):用其想法對抗倫敦霍亂,開啟公共衛生學門
- 馮特(Wilhelm Wundt,實驗心理學之父):宣稱「從統計平均學到的心理學,比從亞里斯多德以外所有哲學家學到的還多」
各國政府更把「社會物理學」奉為理解國民、制訂政策的基礎。凱特勒替比利時辦了史上第一次現代標準的人口普查,甚至向美國國會諮詢普查改良;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林肯(Abraham Lincoln)授權史上最大規模的人體測量研究,明確遵循凱特勒的方法計算平均——這正是美軍長年「標準化設計」哲學的源頭。
高爾頓:把「平均」變成「排名」#
凱特勒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屬於高爾頓(Francis Galton)——他起初是凱特勒最虔誠的門徒,最終成為最傑出的異議者。
出身銀行與軍火豪門的高爾頓,深信自己與上流階級天生優越,認為社會民主化正在稀釋大英帝國的偉大。他幾乎全盤接受凱特勒的想法,只反對一點:平均人絕非自然的理想。對他而言,平均就是平庸、粗糙、毫不出眾——就像那些正在下議院投票的下層階級。
高爾頓引用表親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研究主張:人類有責任盡量「改良」平均。他把遠高於平均者(如他自己、維多利亞女王、牛頓)稱為卓越者(the Eminent),遠低於平均者稱為低能者(the Imbecile)。
高爾頓面臨一個矛盾:他想保留凱特勒「平均代表群體類型」的想法,卻要否定「偏離平均等於誤差」。他用一記道德兼數學的柔道翻身術解決:把「誤差」重新定義為「排名(rank)」。
在凱特勒眼中,比平均快 50% 和慢 50% 是等量的誤差、離完美一樣遠;高爾頓則說,快的人明顯優於慢的人——他們並不對等,快的人「階級更高」。
高爾頓的兩大改動#
- 切分人類成 14 個涇渭分明的階層:從最低的「低能者」,經中段的「平庸者」,到最高的「卓越者」。這把「正常」的意義從「理想」翻轉成了「平庸」。
- 「偏離平均值法則」+ 相關(correlation):他堅信一個人的排名在所有面向(智力、體能、品德)上都一致——為了證明這點,他發明了「相關」等新統計方法。
高爾頓埋下的深層偏見至今仍在:若你數學不好,大概容貌、品行、自律也都不行;反之若智力卓越,健康、勇氣、誠實也八九不離十。 這種把單一向度的排名類推到整個人的思維,正是「排名」觀念最危險的地方。他甚至寫道:「後來成為法官、主教、政治家的青年,當年也能組成一支支強悍的運動隊伍。」
平均主義者的興起#
到二十世紀初,多數社會科學家與決策者都已依「平均」來判斷人。**分類(typing)與排名(ranking)**都建立在「拿個體去和群體平均相比」之上,因此凱特勒與高爾頓都明白宣稱:唯有透過與群體比較才能理解個人——換言之,個體本身幾乎無關緊要。
「談個體時,我們並非在說這個或那個特定的人……抽掉他的個體性,我們就能消除一切偶然。」 — 凱特勒,1835 年
當平均首度進入社會,不少維多利亞時代的知識分子立刻警覺有某種要緊的東西正受威脅。詩人賽普斯(William Cyples)在 1864 年替這群人取了個又貼切又帶貶意的名字——平均主義者(averagarians),泛指一切用平均來理解個體的人(科學家、教育者、管理者皆在此列)。
早期的警告帶著預言意味:
- 詩人賽普斯憂心:未來我們將「不像是人,而像人類單位」,命運不再是個人的際遇,而是「以小數點表達、落在統計群體上的分配」。
- **實驗醫學之父貝爾納(Claude Bernard)**警告:「你告訴病人一百個同類病例裡有八十個痊癒,這幾乎無法安慰他;他想知道的是——自己是不是那被治好的一個。」
然而社會沒有聽進這些抗議。一個半世紀後,正如當年詩人與醫師所懼:我們全都成了平均主義者。 分類與排名如此自然、天經地義,以致我們再也意識不到——每一次這樣的評斷,都抹去了被評斷者的個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