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活在一座物品的帝國之中#

一名德國人平均擁有一萬件物品；洛杉磯的中產階級車庫裡常常停不下車，取而代之的是幾百個紙箱的雜物；2013 年英國共有 60 億件衣物，每位成人平均分到一百件，其中有四分之一從未離開過衣櫃。人類從來就擁有物品，但現代社會累積物品的規模——以及物品流進、流出我們生活的速度——都已遠遠超越前現代村落或部落的水平。

• 前現代社會的物品多經由饋贈、陪嫁、繼承而來；現代社會的物品則主要從市場購買
• 身分的主軸也因此轉移：中世紀有騎士與農奴、宗教改革有信徒、十九世紀有資本家與工人；今日我們最主要的身分是消費者（consumer）
• 從品味、外貌到公共服務的改造、政治倡議的「拒買／挺買」運動，消費者角色貫穿經濟、社會、政治與環境
• 最關鍵的後果是對地球的影響：二十世紀人均碳排放成長四倍，交通與家戶能源已佔全球二氧化碳排放近一半

本書作者 Frank Trentmann 不打算裁定消費的道德是非，而是回到歷史層面，解釋過去五百年間消費如何演變，以及消費又如何反過來改變了國家、社會與日常生活。

「消費」一詞的語意翻轉#

「消費」（consumption）在歷史中歷經了一次令人吃驚的意義翻轉。

• 起源：拉丁文 consumere，十二世紀進入法文，原意為「物質的耗盡與耗損」
  • 食物、蠟燭、柴薪是被消費（耗盡）的對象
  • 人體遭疾病侵襲亦然，故英文稱結核病為 consumption（消耗病）
• 近代翻轉：十七至二十世紀間，「消費」從負面的破壞、浪費，逐漸轉為正面的創造
  • 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 1776）中主張「消費是所有生產的唯一目的」
  • 1860–1870 年代，傑文斯（W. S. Jevons）、門格爾（Carl Menger）、瓦爾拉斯（Léon Walras）進一步主張：創造價值的是消費而非勞動
• 二十世紀：消費者（consumer）登上政治舞台，成為「公民」的孿生概念；至 1960 年代，觀察家已辨識出一種全新社會型態——「消費社會」

日文至今仍將「消費」寫作「消費」（shōhi），結合「花費」（hi）與「熄滅」（shō），保留了「使用即耗盡」的本意。當我們重新意識到地球資源有限時，這層古老的物質觀反而更值得重視。

不只是購物：消費的完整生命週期#

若僅把消費等同於「購物」，我們就漏失了大半故事。本書試圖追蹤一件物品從慾望、取得、使用、收藏，到最終丟棄的完整生命週期。

• 慾望的形成：消費偏好並非天生，而是被創造出來的
  • 十八世紀歐洲對印度棉的熱愛、十九世紀非洲對歐式服飾的追求、咖啡茶葉巧克力成為西方日常
  • 明代中國偏好古物，荷蘭共和國與近代早期英格蘭則日益追求新奇
• 取得的途徑：不只購買，還有信貸、儲蓄、饋贈、家族傳承，以及現代的國家福利提供（住宅、醫療、教育）
• 使用的場域：百貨公司只是一角，還有街頭攤販、合作社、社區商店、電影院、舞廳、游泳池
• 家戶的基礎建設：自來水、瓦斯、電力進入家庭，催生了新的家電與新的生活節奏
• 物品的終點：損壞、過時、被丟棄——背後涉及廢棄、儲藏與再利用

當代的兩種道德陣營#

今日關於消費的公共辯論，有兩股相互對峙的道德火力：

這兩種立場皆有深厚的歷史淵源：批判消費的思路可上溯至馬克思（Karl Marx）、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直到古希臘的柏拉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在《上帝之城》（City of God）中更把物慾追溯到亞當的原罪。作者主張，與其選邊站，不如把這些立場本身視作歷史現象來研究。

本書的四大視角轉換#

相較於主流「富裕社會」敘事（聚焦戰後美國、廣告、信用卡、超市），本書在四個面向上作出根本性的轉變：

一、拉長時間尺度#

• 戰後的豐饒並非起點，而是漫長故事的晚期章節
• 物品的全球擴張早在十五至十七世紀文藝復興義大利、晚明中國、荷蘭共和國、英格蘭即已萌芽
• 大眾消費其實先於工廠式大量生產——西方對印度棉與中國瓷器的需求，反過來刺激了歐洲工業創新

二、超越英美中心的地理視野#

• 不再把美國視為唯一的「原型消費社會」
• 中國、印度、巴西等新興國家並非空白容器：它們帶著自己的消費文化進入全球故事
• 日本與西德以「儲蓄」而非「低息信貸」這張入場券加入富裕社會
• 法西斯與共產社會同樣是物質主義政權——納粹德國與墨索里尼的義大利承諾更高生活水準，蘇東集團則在生產優先的體制下仍有巨大的物品流通

三、擴大角色名單#

消費並非只由市場形塑。以下力量同樣關鍵：

• 國家與帝國：戰爭、稅收、強制遷移人口與貨物
• 城市規劃者與社會改革者：界定何為「美好生活」
• 道德家與教會：形塑節制與欲望的邊界
• 消費者自身：透過聯合購買力推動社會改革（拒買、合作社、消費者運動）

四、看見「不顯眼」的消費#

• 主流敘事偏愛韋伯倫（Thorstein Veblen）所說的炫耀性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透過奢侈品展示地位
• 但真正推高物質代謝的，常是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習慣：熱水澡、暖氣、冷氣、家電、通勤
• 從環境角度看，一個普通浴缸的碳排放可能遠勝一艘奢華遊艇
• 因此，改變的切入點應是社會實踐（social practices），而非個人道德

把消費等同於「炫耀」與「模仿」是過度簡化的視角，它會讓我們忽視鄰里橫向的比較、基礎設施的力量、以及習慣的慣性——而這些才是推動消費量體擴張的主要引擎。

全書結構#

本書分為兩部，互為補充：

• 第一部（歷史敘事）：從十五世紀物質文化的萌芽，走到冷戰結束與亞洲消費者的崛起
  • 依主題追蹤帝國、城市、家庭、意識形態（法西斯、共產、反殖、自由主義）對消費的塑造
• 第二部（主題回溯）：從當代議題出發，回溯其歷史脈絡
  • 信貸與儲蓄、生活節奏與閒暇、世代認同、市場外的消費、宗教與倫理、廢棄與丟棄

作者不試圖撰寫一部嚴格意義的「全球史」，而是把主題抽出其原生脈絡，追蹤它們在世界不同角落的流變。歐美之外，亞洲（特別是中國、印度）與殖民時代的非洲、拉丁美洲都會出現在敘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