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真的成了「拋棄型社會」嗎？#
2011 年國際淨灘日，60 萬名志工在 2 萬英里海岸撿拾垃圾，收集了將近 1,000 萬磅——包括 25 萬件衣物、100 萬件食品包裝、數百台電視、手機、自行車。同年美國城市垃圾總量 2.1 億噸；英國家庭丟棄的食物可填滿 5,000 個奧運泳池。
「拋棄社會」論點的提出#
- 萬斯·帕卡德（Vance Packard）《製造浪費的人》（1960, The Waste Makers）：
- 美國成了「甲狀腺過剩的經濟」，人為刺激製造浪費
- 一次性瓶罐、方便食品、計畫性報廢
- 汽車不再以引擎耐用為榮，而是隨時尚淘汰
- 不是反對變化，而是反對為變化而變化
- 蘇珊·斯特拉瑟（Susan Strasser）1999：丟棄成為一種「自由」；美國從「生產者國家」轉為「消費者國家」
- 背景動機：當年是國家衰落與道德淪喪的焦慮；今天則是環境污染
作者要追問的三個維度#
- 時間軸：「從再利用轉為拋棄」是否真的是 20 世紀的階段演變？
- 比較：所有富裕社會都走向同一座垃圾山嗎？
- 測量：該計算「個人垃圾桶的東西」還是「物品從生產到丟棄的整個生命週期」？
The Making of Waste：垃圾的製造#
數據的複雜性#
- 富裕社會的垃圾絕對量上升，但這只反映物品總量上升，不等於更浪費
- 關鍵是相對浪費程度：扣除物品數量後，人均每件物品的處置方式是否變得更浪費？
- 發達國家回收率上升（德國、瑞典領先），但**「以舊換新」的習慣把許多物品輸出到發展中國家**——2010 年歐洲送到迦納的電子設備有 1/3 是壞的（非法運輸）
作者的判斷：「當代富裕消費者或許回收更多，但他們把生活方式的廢棄物傾倒到遙遠的地方」——我們看不到的，不等於不存在。
Good Riddance：讓物品流動的其他管道#
分享經濟的現況#
- 英國 7,000 家慈善二手店、每週 100 萬人次的汽車後廂拍賣
- Freecycle 全球近 1,000 萬會員
- eBay、airbnb、swish 等線上平台
- 但分享並未取代個人浪費：
- 全球獨居人口從 1996 年的 1.53 億上升到 2011 年的 2.77 億
- 美國 1/4、英國近 1/3 家戶只有一人——每人獨自擁有冰箱、洗衣機、電視
- 瑞典與挪威雖是福利國家，獨居戶比例仍超過 40%
- 度假第二住宅上升：
- 法國 2005 年 290 萬套；西班牙 2008 年 150 萬套
- 2001–2008 年西班牙新增住房中 37% 是第二住宅
- 挪威擁海外第二住宅的人口 2002–2008 年翻四倍
二手貿易：歷史的再來一輪#
- 17–18 世紀歐洲：二手是「生活方式」——床、床單、枕頭、廚具、衣物在拍賣會流通
- 19 世紀末以後，隨新衣變便宜、時尚週期加快，二手貿易漸被邊緣化
- 1980–90 年代起，全球二手衣物出口增加六倍
- 撒哈拉以南非洲 1990 年代 1/3 的紡織品進口是二手
- 尚比亞的 salaula（翻揀）商人把歐美慈善衣捐改造為當地時尚——他們不稱「西方」衣物，而稱「外面的」衣物（外面可以是好萊塢或香港）
維修文化的消退#
- 德國 2001–02 時間運用調查：每 5 個男性中有 1 個定期做居家維修、修腳踏車、保養家電
- 奧地利 1/4 的女性仍定期縫紉與針織——與上教堂或休閒購物的比例相當
- 但整體趨勢：工資上漲、服裝變便宜 → 修補變成昂貴的嗜好，而非節約手段
- 印刷電路板（1950s）、死亡日期設定（death-dating）讓修理更加困難
反直覺：產品壽命其實上升#
- 1970 年代石油危機後，美國車的平均壽命延長了 50%
- 1990–2000 年代個人電腦約兩年汰換；今天多半用 5–7 年
- 2014 年 49% 美國手機被更換——但其中因真正過時（而非盲目追新）而換機的比例從 15% 升至 30%
- 結論：「過度拋棄」的敘事把偏好新機的少數當作全體
Material Flows：把視野拉到物質代謝#
「社會代謝」的概念#
-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已用 Stoffwechsel（物質代謝）描述人與自然的關係
- 1980 年代起，social metabolism 成為研究物質與能量如何在社會中流轉的關鍵概念
- 物品的生命週期不是線性的「生—死」，而是循環的——銅、鐵、油、二氧化碳都會流回生態系
「生態背包（ecological rucksack）」#
- Friedrich Schmidt-Bleek 提出：一個產品本身的重量只是一小部分，背後還有隱藏的物質負擔——採礦、運輸、處置
- 1997 年世界資源研究所估算：富裕社會消費者若要承擔自己一週所用全部材料，需要300 個購物袋
- 年度數據：高度發達社會每人使用 45,000–85,000 公斤物質——家庭垃圾在這面前是小數字
全球代謝的長期數據#
- 1900–2009 年全球從地球擷取的總物質增加十倍
- 人口是部分原因，但主因是工業社會代謝加速——2000 年代每人使用的物質約為 1900 年的兩倍
- 更令人憂心的：從「過性材料（throughput materials）」如生物質、能源轉為「累積材料（accumulation materials）」如水泥、金屬
- 水泥製造的碳排放佔全球 CO₂：1980 年 8% → 2005 年 16%
- 過去一世紀僅三個短暫的「去物質化」時期：1929–32 年大蕭條、二戰結束、1991–92 蘇聯解體——都不是值得效法的模型
英國「去物質化」的統計幻覺#
- 1970 年以來英國 GDP 翻倍，但 Total Material Requirement 只增 18%
- 2001 年後甚至下降 4%——看似成功「脫鉤」
- 但這個好看的數字主要來自：
- 從工業轉向服務業（諮詢業的 GDP 貢獻不需要鐵礦）
- 進口商品未計入本國物質流（韓國製造的汽車進入英國只算車體重量）
- 2008 年以來的衰退降低了房屋建造
- 換言之：全球物質壓力並未減少，只是被轉移到其他國家的帳本上
作者的結論：「拋棄社會」的敘事既對也不對。對的是物質代謝確實前所未有地強大；錯的是，把責任歸咎於個人消費者的「浪費」，卻忽視了基礎設施、都市化、獨居化、長距離供應鏈這些結構性因素。真正的問題不是「一個家庭丟了多少垃圾」，而是「整個社會需要多少物質才能維持現有的生活方式」。
本章的三大洞察#
- 「從再利用到拋棄」的階段論是錯誤的：修補、饋贈、二手交易從未消失，只是形式與對象改變
- 分享經濟並未扭轉浪費：獨居化、第二住宅、全球物流的擴張蓋過了任何共享紅利
- 個人行為不是問題的主軸：真正的挑戰在於整個社會的物質代謝——城市、建築、基礎設施、水泥、金屬。換句話說，環境永續性的問題比道德更深、比購物車更大
對未來的意涵#
- 讓消費者覺得歉疚無法解決結構性問題
- 必須關注生產端、基礎設施、城市規劃的物質強度
- 全球貿易讓「乾淨」的富裕國家其實把污染與廢棄輸出到其他地方——真正的帳本只有全球視角才看得清楚
- 環境政策不應止於個人層面的道德呼籲，而需面對系統層面的物質與能量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