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的空間轉化#

消費不只改變了時間，也改變了空間——商品與人跨越的距離前所未有。本章沿著三條空間軸線探討：

• 倫理消費：購買商品以表達對遠方他者的關懷（如公平貿易）
• 在地食物：對地方風土的重新發現
• 移民流動：人的遷徙帶動的商品、品味、慾望的跨國流動

Ethics for Sale：公平貿易的規模與限制#

從邊緣到主流#

• 1988 年在荷蘭誕生第一個公平貿易標章
• 2011 年全球有 27,000 種公平貿易產品
• 2007 年有 2,000 萬支公平貿易玫瑰；2009 年全球銷售達 34 億歐元
• 2006 年起連 Asda 這樣的折扣超市都在推公平貿易柳橙
• 荷蘭央行 2007 年開始以公平貿易棉花印製 10 歐元鈔票
• 多特蒙德足球俱樂部（BVB）2011 年主場推出「公平競賽遇見公平貿易」活動

實際影響卻有限#

• 2009 年公平貿易咖啡僅佔全球咖啡貿易的 1%
• 1975–2007 年是「廉價食物黃金年代」，整體食物成本下跌三分之一——家戶省下來的大錢沒有流向倫理溢價
• 成功集中在少數品項：咖啡、巧克力、香蕉、花卉、糖；棉花等擴張停滯

歷史脈絡：倫理消費並非新興#

作者提醒：用「倫理的力量」購買的做法在 19 世紀就已存在：

• 反奴隸制運動呼籲抵制糖
• 20 世紀初英國婦女聯盟主張購買合作社商品
• 戰後消費者運動結合「公平價格」與「公平對待生產者」

公平貿易今日體量更大但精神更薄——從試圖建立替代交易體系，轉為在主流商店中佔據一個小角落。

The Twisted Road to Fair Trade：公平貿易的宗教與政治根源#

• 1960–70 年代西方教會與非政府組織以「另類貿易」方式採購第三世界手工藝品
• 荷蘭 1988 年標章制度是一個關鍵轉折——把個別專案轉為大規模零售
• 從社會運動到企業採納（Starbucks、Cadbury Dairy Milk 的 100% 承諾）的過程，既擴大了影響，也稀釋了原本的理想

A Taste for the Local：在地食物的政治#

在地運動的擴張#

• Slow Food 從義大利北部出發，擴散至逾百國
• **CSA（社區支持型農業）**在美國從新墨西哥到新英格蘭遍地開花
• 英國農夫市集 1997 年前幾乎不存在，今日每週超過 500 個
• 巴伐利亞 UNSER Land 網絡（1994 起）把在地供應鏈與宗教敘事結合——牧師在教堂聖壇前與小麥、麵包師一同站立，宣告「荷蘭的溫室沒有名字沒有臉」

誰在消費在地？#

典型英國農夫市集購物者：女性、40 歲以上、退休或全職工作、經濟寬裕。對她們來說「在地」代表新鮮、健康、品質——常與「有機」混用。

• 美國有機食品市場：1980 年 7,800 萬美元；2000 年 60 億美元
• 母親——特別是新手媽媽——是最主要的有機消費者

「在地」的複雜性#

作者提出一系列歷史學反思：

• 社區（Gemeinschaft）與商業社會（Gesellschaft）在滕尼斯（Ferdinand Tönnies）筆下不是先後關係，而是並存互動
• 在地食物不是「現代性之外的殘留」，而是由現代性本身形塑
• 貝里斯今日的「地方菜」源自殖民貿易，以進口魚、罐裝水果為尊——「新的在地，就是舊的全球」
• 千里達的可樂：本地裝瓶、與萊姆酒調和，當地人視可口可樂為千里達飲品而非外來

在地食物不必然更健康、更環保、更社群——它是一種現代的文化建構。美國 CSA 每年流失一半成員；許多人把它視為「購物俱樂部」而非生活方式革命。

On the Move：移民、匯款、跨國消費#

一位 1920 年代的墨西哥移民#

洛杉磯的 Fernando Sánchez：

• 享用新的舒適——熱水澡、電燈、收音機、電影院
• 但保留墨西哥生活：用瓦斯做的墨西哥菜比木柴做的「味道更好」
• 星期天和朋友在公園以吉他演奏墨西哥歌
• 「我有很多墨西哥唱片，也有許多美國的——後者是因為孩子喜歡」
• 禁止妹妹剪頭髮、禁止她們「像這裡的女孩那樣」與男孩往來

這種片段性的同化（piecemeal assimilation）是移民消費的常態。

返鄉移民帶回的物品#

一份 2,000 人的返墨移民清單：

• 平均帶兩大箱美製衣物
• 3/4 買了床與床墊
• 1/5 有留聲機，少數人有鋼琴
• 1/4 駕福特汽車返鄉

全球匯款規模#

• 2012 年全球匯款超過 5,000 億美元（世界銀行）
• 萊索托、尼泊爾、摩爾多瓦：匯款佔整體經濟 1/4
• 墨西哥在美居民每年匯回 120 億美元
• 2010 年塞爾維亞接收來自鄰國奧地利的匯款佔 GDP 10%
• 非洲過去十年匯款成長四倍——至 2010 年達 400 億美元，超過官方援助、接近外國直接投資

匯款如何轉化為消費#

• Douglas Massey 1982 年對墨西哥農村 Altamira 的研究：有移民經驗的家庭明顯擁有冰箱與洗衣機，且比例隨移民年資上升
• 工業化的墨西哥城鎮 Santiago 則無顯著差異——移民的效應隨著兩地物質文明差距縮小而消失
• 世界銀行非洲移民計畫（2009）：來自非洲境內匯款帶來的影響不顯著，來自非洲以外匯款的家庭設備最齊全
• 匯款用途的順序大致為：食物、衣物、消費品 → 修建或買房 → 剩餘才投入土地與生意

1970–80 年代常有指控稱匯款被「花在虛榮」——華服、盛大儀式。但後續研究顯示：大多數匯款先用於基本需求與家居改善，而非奢侈品；對接收家戶而言這是實質的生活提升，不是炫耀性消費。

本章的核心洞察#

• 倫理消費：市場化的同時也稀釋了原本的替代性理想；公平貿易擴大但變薄
• 在地食物：不是傳統，而是一種現代建構——由中產母親、教會、城市文化共同塑造
• 移民：是跨國消費文化的重要管道——不是單向的同化，而是雙向的帶入與帶出，以及留守家庭的間接受惠
• 家與遠方在二十一世紀已經高度交織：一杯在地咖啡、一件公平貿易 T 恤、一筆匯款都是全球消費地圖上的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