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社會並非只有一個出生地#
1808 年,一位六十歲的編年史家在揚州記錄下當地人對時髦事物的熱情:餐巾普及化、菸草與精緻菸盒流行、女性袖口加寬、「百褶裙」引領潮流、甚至興起養寵物的風尚——這一切不在巴黎也不在倫敦,而在中國長江下游。
- 傳統上,西方史家把「消費社會的誕生」定位在十八世紀英國(Neil McKendrick 的經典論點)
- 但晚明中國、文藝復興義大利、十七世紀荷蘭也都出現物品激增、時尚流轉、商店林立的現象
- 作者主張:不存在單一的「現代消費文化」,而應比較 1500–1800 年間三種並行發展但終究分流的消費文化
本章並列三種消費文化——文藝復興義大利、晚明中國、荷蘭與英格蘭——揭示是各社會對「物品」所賦予的價值觀,而非單純的財富多寡,決定了後來的消費文化走向。
物品的世界:1500–1800 的全球貿易#
大航海時代接通了各地貿易區,形成真正的全球物流網絡。
- 1500–1800 年間,全球貿易以年均 1% 成長,累積下來 1800 年海上流通的貨物量是 1500 年的 23 倍
- 主要貿易流動:
- 東向西:中國的絲綢、瓷器、茶;印度(古吉拉特、科羅曼德爾)的棉布
- 美洲流入舊世界:菸草、火雞、玉米、甘薯、可可
- 歐洲付款給中國多以白銀為主(來自新西班牙銀礦)
- 全球商業帶來的效應:
- 專業分工擴大:原本自耕自食的農民轉而為市場生產
- 日常生活深受改變:甘薯讓中國農民改種絲綢、玉米讓人力去採茶與製糖
- 代價:非洲奴隸制度成為糖業資本主義的基礎,消費的渴望以另一端的人類商品化為支撐
文藝復興義大利:宏偉、美佑利卡(Majolica)與公民美德#
義大利城邦在十五、十六世紀呈現出與眾不同的消費型態,其精神是宏偉(magnificence),目標是永續(perpetuity)。
消費的樣貌#
- 家中餐具急速精緻化:銀叉、銀匙、餐具套裝進入菁英家庭
- 室內空間依功能分化,出現了專供宴客的「小客廳(salotto)」
- 時尚與精緻在工匠階層也看得到:威尼斯的木雕家法恩提諾(Andrea Faentino)擁有十二把象牙柄鍍金刀、八把銀叉、58 件美佑利卡白陶盤
- 佛羅倫斯 1500 年的貧富差距與 2000 年的美國相當——中產工匠也讀書、買畫、擁有東方地毯
主導價值:公民美德#
- 消費正當性必須建立於「為城邦增光」——豪華教堂、紀念性宅邸、公共宴會
- 參考點是亞里斯多德:財富的適切展示是公民美德(virtù)的象徵
- 「私人享樂」本身仍是可疑的;物品必須服務於公共福祉與家族名聲的永續
節制的機制#
- 禁奢法(sumptuary laws):1300–1600 年歐洲頒布大量禁奢令,義大利城邦反覆規範婚禮支出、毛皮、餐具數量
- 物品被視為財富儲存:古董銀器、亞麻布、昂貴服飾常用作當舖抵押品;一件衣服之所以有價值,正因為它不會迅速過時
- 大多數人「穿得像祖父母一樣」——精緻化優於新奇
文藝復興義大利累積物品,不是因為發現了「時尚」並加速消費週期,而是因為要累積資產——這與後來的現代消費文化本質不同。
晚明中國:鳳凰髮簪與古玩品味#
晚明中國(1520s–1644)呈現了另一種高度商業化、卻在文化上保守的消費型態。
商業的爆發#
- 大運河(Grand Canal)連接杭州到北京,促進跨區貿易
- 江南、廣東等地農民已半脫離自給農業,專門為市場生產棉布
- 南京、蘇州成為時尚中心:十年變一次流行變為兩三年一變,「此刻流行(shiyang)」成為日常用語
- 印刷術普及:江南識字率或達半數,出現廣告、店招、品牌(如「正宗盧高薦」)、代言明星工匠(蘇州松林竹器的「朱松林」髮簪)
- 鹽商與新貴崛起:揚州鹽商以豪宅、園林、奢宴鬥富,其中一則逸聞描繪商人登金山塔撒金箔於風中以求「一日花萬兩銀」
為何未發展出現代消費文化?#
- 士紳階層以文化資本對抗商人的經濟資本
- 文震亨《長物志》(1615–20)等「品味手冊」教人辨別雅(wu)與俗(su)
- 真正的價值在於古物:收藏商朝青銅器、晉朝書法——這是存量,不是流量
- 「雅」追求與環境相融的協調(yun),而非新奇變化
- 《金瓶梅》用西門慶「物慾與肉慾交互敗亡」的故事,警示過度消費對身心與國家的危害
作者的判斷是:晚明中國「商業上先進、文化上回望」(commercially advanced but culturally backward looking)。它擁有所有消費社會的物質條件,卻缺乏賦予消費正向意義的價值體系。
荷蘭與英格蘭:「更多東西」的新文化#
十七、十八世紀,消費文化的重心轉移到歐洲西北角。荷蘭共和國與英格蘭創造了一種以新奇、多樣、變化速度為核心的全新消費文化。
制度條件#
- 彈性與流動性:
- 土地屬小地主而非貴族
- 行會力量被削弱,勞動與資本自由流動
- 荷蘭是一個整合市場,沒有區域稅障礙
- 高工資驅動:生產力與實質工資上升,一般農民也買得起鏡子、鐘錶、窗簾、瓷器
- 城鎮的專業化:哈倫(Haarlem)的亞麻、代爾夫特(Delft)的陶瓷、萊頓(Leiden)的毛料
家戶面貌的改變#
- 到 1700 年,鏡子在荷蘭農舍已是尋常物
- 農民家中可見時鐘、地毯、窗簾、畫作、書籍與瓷器
- 亞麻襯衫一世紀內從 6 件增至 18 件——這不再是純粹的財富儲存,而是日常消費的擴大
觀念的翻轉#
- 「消費」一詞從負面(耗盡、疾病、敗壞)轉為正面(國家富裕之源)
- 亞當·斯密(Adam Smith)《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 1776)宣告:「消費是所有生產的唯一目的」
- 物品數量、品類、流轉速度的三重躍升:製造商博爾頓(Matthew Boulton)一次推出 1,500 種設計的茶壺、扣環、鈕扣、牙籤盒
三種文化的對照#
| 面向 | 文藝復興義大利 | 晚明中國 | 荷蘭 / 英格蘭 |
|---|---|---|---|
| 驅動精神 | 宏偉(magnificence) | 文化資本、古玩品味 | 新奇、多樣、變化 |
| 物品意義 | 公共美德的物化 | 雅俗分判的美學修養 | 個人偏好與經濟流動的載體 |
| 核心社會價值 | 永續、儲存 | 古雅、靜觀 | 流轉、便利、更新 |
| 制度化限制 | 禁奢法 × 宗教訓誡 | 士紳階層的美學排除 | 行會瓦解、市場整合 |
| 結果 | 精緻而不擴張 | 商業繁榮但文化保守 | 開啟現代消費文化的雛形 |
這一章的核心洞見:物品的流轉不必然導出「消費社會」。決定走向的,是社會賦予物品怎樣的意義——是美德、是品味、還是自我展現與個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