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在客廳裡改變世界嗎?#

英國小說家朱利安.拔恩斯(Julian Barnes):「是書讓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世界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第一次想像當另一個人會是什麼樣子。」

許多文學理論家對「閱讀小說能擴展同理心」的說法感到不屑,認為太文青、太療癒、太煽情。但越來越多證據顯示,文學、攝影、電影、藝術確實能將我們帶進與己迥異的人生,並激發放下書本後的同理行動。

高度同理者了解:文字與影像雖然只是「二手經驗」,但不該被貶為「同理輕量版」。藝術自有久遠的傳統——從反童工到反戰,它一次次點燃我們的同理之火。

作者稱之為 扶手椅同理(armchair empathy)——一種在客廳裡進行的旅行。

但扶手椅同理不只是書與電影。隨著數位時代來臨,社群網絡、視訊、線上遊戲也開啟了新可能——同時也帶來新威脅。

戲劇與電影:透過敵人的眼睛看戰爭#

古希臘悲劇《波斯人》#

公元前 472 年,雅典觀眾觀看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的《波斯人》(The Persians):

  • 取材自八年前真實發生的薩拉米斯(Salamis)海戰,但 以波斯人的視角講述
  • 觀眾被引導去感受失去丈夫、兒子的波斯婦女如何「以無濟於事的淚水獨自哭盡此生」
  • 埃斯庫羅斯本人曾在馬拉松戰役中與波斯人交戰,胞兄陣亡——他知道那一日有 6,400 名波斯人喪生,遠多於 200 名希臘戰死者

古希臘悲劇是在「狄俄尼索斯節」(Dionysus,轉化之神)演出的群眾活動。亞里斯多德觀察到悲劇能教育情感,讓自我中心者對他人生起慈悲。

卡倫.阿姆斯壯:觀眾達到「狄俄尼索斯式忘我」(Dionysian ekstasis)——「跨出」根深的成見,進入觀劇前他們本以為不可能的同理。

從敵人視角看戰爭的電影#

  • 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的硫磺島雙片:2006 年的《硫磺島的英雄們》是美軍角度,但《來自硫磺島的信》以日本士兵視角、全片日語呈現相同戰役
  • 伊斯威特:「重點是當母親們失去兒子,無論是日本還是美國——任何國籍——她們的悲痛都是一樣的。」

1930 年《西線無戰事》#

最深刻的同理場景或許出自 1930 年的《西線無戰事》(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改編自雷馬克(Erich Maria Remarque)的小說:

  • 由德國士兵保羅.鮑默(Paul Bäumer)的視角講述一戰
  • 一個經典場景:保羅躲進戰壕,反射性地用刀刺死跳進來的法國士兵——但對方還沒嚥氣,他被困在那裡度過漫長的夜晚

保羅的悔恨獨白:

我不想殺你的。如果你再跳進來一次,我不會這麼做……當你跳進來的時候,你是我的敵人,我害怕你。但你只是個跟我一樣的人,而我殺了你。原諒我,戰友。

……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我們?我們只是想活著,你和我。為什麼他們要派我們互相殘殺?如果他們把這些步槍和制服丟掉,你本可以是我的兄弟。

當保羅從死者口袋裡取出證件,看見他叫熱拉爾.杜瓦爾(Gérard Duval),有妻子和女兒的照片時——他理解到自己殺死的不只是同袍,而是個獨特的個人。

這部電影的影響力空前——拿下 1930 年奧斯卡最佳影片,全球觀眾數百萬。「看完《西線無戰事》之後,我成了和平主義者」是無數人的真實感受,連飾演保羅的演員萊夫.艾爾斯(Lew Ayres)都因此成為良心拒服兵役者。

該片在奧地利、義大利、紐西蘭、蘇聯、中國被禁。納粹報紙稱之為「猶太人的謊言」「誹謗德國士兵的仇恨片」。柏林首映夜,納粹活動分子在戲院釋放白鼠和臭彈,戈培爾(Joseph Goebbels)親自帶頭街頭示威。六天後,德國全境禁映。

其他能引發 ekstasis 的電影#

  • 描繪迫害少數族群:《辛德勒的名單》、《末路小狂花》(Rabbit-Proof Fence,澳洲被偷走的一代)
  • 進入殘障者世界:《沉默的吶喊》(Children of a Lesser God,聾人)、《潛水鐘與蝴蝶》(The Diving Bell and the Butterfly,鎖入症患者)
  • 異文化體驗:《追風箏的孩子》(The Kite Runner,喀布爾街頭的男孩)

詹姆斯.卡麥隆的《阿凡達》是個反例——同理訊息被特效與科技噱頭淹沒。相比之下,《西線無戰事》戲劇感十足的簡樸風格反而讓個人時刻具有更強的情感力量。

行動建議:成立「同理心電影社」(empathy film club)。與朋友共同列出探討同理主題的片單(如老化、監獄生活),看完後一起討論並分享。

攝影:同理影像的政治力量#

中世紀以來,基督教釘十字架的繪畫便用以傳達基督受難的肉體真實。馬蒂亞斯.格呂內瓦爾德(Matthias Grünewald)1515 年的《伊森海姆祭壇畫》中,基督被拉伸的雙臂與翹起的手指彷彿剛被審訊架拉開——藝術史學家吉爾.班奈特(Jill Bennett)稱這種設計是有意「促進對基督的同理模仿」。

新興的「神經美學」研究確認:觀看米開朗基羅、哥雅作品時,鏡像神經元能讓我們透過「具身模擬」(embodied simulation)直接體驗影像的情感內容。

路易斯.海因(Lewis Hine):用照片擊倒童工#

  • 二十世紀初美國,每六個 15 歲以下兒童就有一人從事工業或農業勞動
  • 1908–1924 年,全美童工委員會聘請前紐約教師海因記錄童工
  • 他常假扮機器銷售員或消防檢查員潛入工廠拍照——拍下六歲在巨型紡織機上修補線頭、滿身煤灰的礦坑男孩、凌晨三點剝牡蠣的小女孩

海因的照片觸發大規模公眾憤怒。1912 年促成美國兒童局成立,1910–1920 間美國童工數量減半。文化史學家阿蘭.特拉騰伯格:他的影像超越冷冰冰的統計,喚起觀者「對畫中人的想像同理」。

攝影的歷史風潮#

  • 1930 年代大蕭條:朵洛西亞.蘭格(Dorothea Lange)、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讓百萬人理解鄉村貧困的面孔
  • 1960 年代越戰:黃幼公(Nick Út)拍下被燒夷彈灼傷的赤裸女孩,成為反戰標誌
  • 1970 年代後桑塔格在《論攝影》(On Photography)中質疑:影像氾濫已使我們麻木——「『關懷式』攝影麻醉良知的程度,至少不亞於喚醒良知」

但作者反駁:

  • 上千個人權組織仍持續使用照片喚起公眾——研究證實有人會丟棄宣傳冊,但也有人會行動
  • 影像主題的轉變:從哀傷貧困兒童轉向「賦權」——非洲女農民扛鋤頭、孩子在新水井旁玩耍——這是同理(看見共同人性)而非憐憫(基於上下關係)
  • 不准看的東西: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中數千死傷者的影像被嚴密審查;布希政府甚至禁止媒體播放陣亡軍人覆蓋國旗的棺木——政府害怕公眾的同理反應
  • 文化思想家蘇西.琳菲爾德(Susie Linfield):「為何照片如此擅長讓我們看見殘酷?因為照片以文字與繪畫無法做到的逼真和不可辯駁性,把肉體痛苦的真實帶到我們面前。」

文學:能從小說學會同理嗎?#

近三百年來,文學評論家爭論小說是否能擴展同理心:

  • 十八世紀:對小說的不信任——擔心羅曼史會敗壞青年道德
  • 維多利亞時代:開始相信「社會問題」小說能影響道德——讀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孤雛淚》(Oliver Twist)讓中產讀者意識到城市貧困
  • 喬治.艾略特(Mary Ann Evans):藝術家「擴展我們的同理心」——「藝術是最接近生活的東西,是擴大經驗、把我們與同類的接觸推到個人命運邊界之外的方式。」

當代學者的論辯#

支持方:

  • 哲學家瑪莎.努斯鮑姆(Martha Nussbaum):寫實小說能促進「同理想像」(empathetic imagining),是公共倫理生活的重要成分
  • 心理學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閱讀是換位思考的科技」
  • 認知心理學家凱斯.歐特利(Keith Oatley):神經科學證據支持「進入虛構世界能建立同理」

懷疑方:

  • 文學學者蘇珊.基恩(Suzanne Keen):認同小說人物與利他行為的因果證據「最多只是不確定」,可能也只是有同理心的人本來就更愛讀小說

作者的立場:基恩過於極端。歷史上有大量真實案例:

  • 讀完《湯姆叔叔的小屋》而反奴
  • 讀完《孤雛淚》而反濟貧院
  • 讀完《西線無戰事》而成為和平主義者
  • 1962 年讀萊辛(Doris Lessing)《金色筆記》(The Golden Notebook)的女性參與了女權解放運動
  • 《梅崗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的核心訊息深植讀者:「除非你站在他人角度想——爬進他的皮膚裡走走——否則你永遠無法真正了解他。」

作者個人受啟發的小說#

  • 蕾蒂.史密斯(Zadie Smith)《白牙》(White Teeth):印度餐廳服務員幻想掛上自我介紹牌——「我不是服務生。我是學生、科學家、軍人……」現在作者每次到餐廳都會想:每位服務人員會在自己的牌子上寫什麼?
  • 克里斯多福.瓦克林(Christopher Wakling)《我做了什麼》(What I Did):以六歲男孩視角敘述。父親在催促他下樓,但讀者透過男孩腦袋發現他其實在做關於摩擦力的科學實驗。這讓作者重新理解自己四歲兒子那些惱人習慣(如把飲料倒來倒去)可能也是類似的「實驗」

「書目治療」(bibliotherapy)#

倫敦的 The School of Life 自 2008 年起由作家艾拉.柏特豪德(Ella Berthoud)與小說家蘇珊.艾爾德金(Susan Elderkin)開創書目治療:

  • 與書目治療師討論你的閱讀習慣與人生困境
  • 量身為你開出「閱讀處方箋」

範例處方:

  • 想擴展同理心的科幻迷?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Le Guin)《黑暗的左手》
  • 即將前往印度?羅辛頓.密斯崔(Rohinton Mistry)《微妙的平衡》
  • 想深入人性與同理的極限?戈馬克.麥卡錫(Cormac McCarthy)《長路》

線上文化:從數位革命到同理革命?#

數位時代開啟了新可能——網路用戶已達 27 億,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手機數量甚至超過歐洲。社群媒體允許雙向互動,社會科學家瑞夫金(Jeremy Rifkin)甚至預言我們可能進入真正的「同理文明」。

但作者尋找「終極同理 App」的旅程結果令人失望:現有平台不僅沒有引發同理革命,反而可能把我們推回「同理黑暗時代」。

同理潛力與失敗#

  • Skype:作者每週日早晨讓孩子與雪梨的祖父母共進早餐,跨海建立情感連結
  • Chatroulette(2009 年由俄羅斯青少年創立):原本可能成為跨文化交流的引擎,但平均每兩秒被切換一次,且常遭遇暴露狂或粗魯回應。研究者雪莉.特克爾(Sherry Turkle):「人臉與身體變成物件。」
  • Ambient:根據共同興趣連結,但同理多生於差異,不在相似
  • 電玩遊戲:多數以暴力為主,但出現「他人模擬器」(other people simulators)——
    • That Dragon, Cancer:扮演面對四歲兒子被診斷末期癌症的父親
    • PeaceMaker:扮演以色列總理或巴勒斯坦總統,協商「兩國方案」

為何社交網絡威脅同理心#

虛擬實境先驅拉尼爾(Jaron Lanier)的提問:「對任何科技最重要的問題是:它如何改變人?」他的悲觀觀察:

  • 1990 年代初的網路有「驕傲的外向性」,每個人為自己設計怪奇網站
  • Facebook 之類平台把人壓進預定的人格框架——「多選題身分」(multiple-choice identities)

蕾蒂.史密斯:

Facebook 是一個哈佛大二男生帶著哈佛大二男生的執著設計出來的:你的感情狀態?(選一個。只能有一個答案。)你有「人生」嗎?(證明它,貼照片。)你喜歡正確的東西嗎?(列清單,但不會有建築、想法、植物。)

數位文化的幾個威脅#

  • 連續局部注意力(continuous partial attention):在窗格與程式之間跳轉,深度專注的能力下降
  • 電子人格(e-personality):史丹佛精神科醫師艾里亞斯.阿布加奧德(Elias Aboujaoude)指出,我們發展出與線下不同的虛擬自我
    • 在約會網站上謊報職業、薪水、學歷
    • 「線上去抑制效應」(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留言區裡的殘忍評論幾乎不會當面說出口
    • 校園中的網路霸凌
  • 自戀漂流:「自我搜尋」(egosurfing/narcissurfing)已普遍——47% 美國成年人承認搜尋過自己的名字。研究顯示:在 Facebook 互動越多,自戀測驗分數越高

阿拉伯之春與占領運動#

社群媒體在 2009–2012 全球抗議浪潮中發揮關鍵作用:

  • 在伊朗大選抗爭中遭槍殺的醫學生 Nadia 一小時內全球皆知
  • 但 Tweet 無法幫占領運動釐清政治目標、培養領導力、維持長期熱情
  • 「弱行動主義」(slacktivism):人們誤以為看片或點線上連署就是真正的政治行動

我們不能忽視證據:當前形式的數位革命未能把我們引向同理文明,反而似乎重演 1970 年代的「我世代」(Me Decade)——數位科技放大了「自我中心人」(Homo self-centricus)的聲音。

蘇格拉底會說:認識你的數位自我(know thy digital self)。

若發現社群媒體留給你的是膚淺、孤獨或自我膨脹,是時候進行「數位節食」。

為 Ekstasis 喝采#

自雅典觀眾為舞台上的角色落淚以來,藝術與文學一路上帶著人類進行同理的旅程。最佳的同理 ekstasis 就像電影《變腦》(Being John Malkovich)——人們爬進演員心中,真正以他的眼睛看世界。

扶手椅同理的限制被誇大了。如果我們審慎挑選最具同理力量的作品(理想中應有的「同理心圖書館」),我們會被啟發以新方式看世界、成為社會變革的推手。

但我們對數位科技的同理潛力卻過度樂觀。我們必須警惕,不要讓它侵蝕我們進入他人心智的能力。

最後,我們仍需扶手椅同理——因為有些人生我們無法直接體驗或對話:

  • 男人永遠無法親身體會懷孕
  • 你或許永遠遇不見可以與之對談宗教與愛的薩摩亞長老

扶手椅同理是必要的——它幫助我們想像那些日常生活中無法觸及的隱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