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的危機#
我們正面對一場媒體少有報導的危機——對話的危機:
- 品質飢荒:溝通破裂已成為西方離婚的主因之一;英國一般夫妻每天一同看電視(約 50 分鐘)的時間,多於彼此直接對話
- 膚淺氾濫:2012 年全球發送了約 10 兆則簡訊——但其中有多少真正鼓舞、安慰、感動了人?
歷史學家西奧多.澤爾丁(Theodore Zeldin):「他人腦中那些隱藏的思想,是包圍我們的巨大黑暗。」對話正是穿透這黑暗的光。
對話與同理心相互交織:理解他人視角能讓平凡對話活起來,而對話本身也能鍛造同理連結。兩者形成正向循環。
作者觀察高度同理者進行對話時帶有六種特質:
- 對陌生人的好奇
- 徹底傾聽
- 卸下面具
- 關懷他者
- 創造的精神
- 純粹的勇氣
別把對話當「技巧」或「工具」。這種思維可追溯到十八世紀的禮儀書,到 1930 年代戴爾.卡內基(Dale Carnegie)《如何贏取友誼與影響他人》的「微笑、複誦對方名字」。技巧化會讓對話僵化,反而妨礙同理。
高度同理者把對話視為一門 工藝(craft)——既需技術與練習,也容納個人創意、性格與即興。每位陶匠捏出的碗都略有不同。
一、對陌生人的好奇#
古代基督徒(如奧古斯丁)將好奇心列為三大罪之一(與肉慾、驕傲並列)。希臘思想家普魯塔克(Plutarch)更把好奇心比作八卦多管閒事。直到啟蒙運動,好奇心才被推崇為科學進步的引擎。
但啟蒙時代留下的傳承有個盲點——好奇心被用於「事物」與「想法」,而非「人」。社會學家森內特:同理心可被視為「對他人是誰本身的好奇心。」
人類學家戴蒙(Jared Diamond)指出,傳統社會(如新幾內亞部落)將人類分為三類:朋友、敵人、陌生人。陌生人預設為潛在敵人。當代文化仍延續這種戒心——除了一個社群:孩童。義大利教育家多爾奇(Danilo Dolci):「孩子是活的、好奇的、敏感的;長大是逐漸結繭的過程。」
史塔茲.特克爾(Studs Terkel)#
芝加哥電台記者特克爾(1912–2008,96 歲過世)一生訪問至少七千人——從政客、音樂家到鋼鐵工人和理髮師。他的對話祕訣:
- 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能記得受訪者孩子的名字
- 真誠的好奇——對任何階層的人都著迷
- 對自己幾乎不感興趣
特克爾的核心建議:「不要當審訊者,要當感興趣的探問者。」(Don’t be the examiner, be the interested enquirer.)
當被問起怎麼能訪談一位三 K 黨員而不爭論或拂袖而去,特克爾驚訝回答:「但我無法理解他啊——我著迷於想搞懂他怎麼能那樣思考。」
特克爾:「聽,聽,聽,聽——你聽,人就會開口。為什麼?因為他們一輩子可能沒被聽過,甚至沒聽過自己。」
練習對陌生人的好奇#
- 每週與一位陌生人對話:早餐報攤老闆、辦公室總是獨自吃午飯的同事、公車上鄰座的長者
- 創意嘗試:作者認識的薩拉(Sarah)找出大公司裡所有同名 Sarah 的同事邀去食堂共進午餐——從前台到資深經理一同形成定期聚會
- 內向者也能做到:心理學家蘇珊.凱因(Susan Cain)的《安靜,就是力量》指出,內向者往往是更出色的傾聽者
- 造訪「人類圖書館」(Human Library):2000 年於丹麥創立,如今擴展至 20 餘國。在公共圖書館借的不是書而是「人」——可能是海軍軍官、尋求庇護者、夜店保鑣,跟對方對話半小時
對話餐宴(Conversation Meals)#
作者與澤爾丁在牛津繆思(Oxford Muse)合作多年,舉辦「對話餐宴」——靈感來自古希臘饗宴(symposium):
- 邀請不同背景的人(高層主管、街友、教授、汽車廠工人、巴基斯坦咖哩館服務生)兩兩配對
- 桌上不是菜單,而是「對話菜單」,包含 20 個問題
- 結果:催生新友誼、社區計畫、化解偏見,偶爾還有戀情
可以套用的「對話開胃菜」範例:
- 你經驗中,做好人最好與最壞的方式各是什麼?
- 你最想改變自己對愛情的哲學的哪一點?
- 你的雄心如何影響了你的人性?
- 你在過去、現在、未來,哪一處更像家?
- 你比較擅長笑,還是擅長遺忘?
- 你個人的自信史是怎麼一回事?教會你什麼?
- 你認為我們能與動物、植物、地球本身產生同理嗎?
- 你理想的老去方式是什麼?誰能幫助你?
二、徹底傾聽#
對話的常見障礙:
- 一觸即發爭辯
- 急著責怪、引發內疚
- 自戀式較勁(「你那算什麼,聽我的故事……」)
馬歇爾.羅森堡的非暴力溝通(NVC)#
羅森堡(Marshall Rosenberg)受人本心理學家羅傑斯(Carl Rogers)啟發,創立非暴力溝通(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NVC),主張同理不該只是治療師的專業,而是日常實踐。
「同理接收」(receiving empathically)的核心是:
- 臨在(presence):清空成見、用整個存在傾聽。法國哲學家西蒙娜.韋伊(Simone Weil):「能夠把注意力給予一位受苦者是極稀有也極困難的事,幾乎是奇蹟——它就是奇蹟。」
- 辨識感受(feelings):刻意聚焦對方的情緒
- 理解需求(needs):他主張溝通破裂的根本原因,是無法理解對方的需求、對方也無法理解我們的
巴勒斯坦難民營的故事:羅森堡到那裡上 NVC 課時,有人衝起來大喊「殺人犯!」全場接著高呼。他冷靜回應:「你是因為希望我的政府以不同方式運用資源而生氣嗎?」「所以你憤怒,並希望有人支持你改善生活條件、爭取政治獨立?」對話持續 20 分鐘,他不評斷。一小時後,那位罵他殺人犯的人邀他到家中吃齋戒月晚餐。
改述(paraphrasing)對方的話#
NVC 主張用中性、非評斷語言把對方的訊息以提問形式映照回去。例如伴侶抱怨你最近沒陪小孩,與其立刻為自己辯護,不如說:「我感覺到你對我們分工的方式不太滿意——是這樣嗎?」
勞資談判研究顯示:每位談判者在回應前先準確複述對方剛說的話,達成衝突解決所需時間可減半。
作者誠實坦承:對成人使用改述法常感機械、做作。但對四歲的雙胞胎子女效果驚人——當他們大哭時說「你是不是因為我現在沒辦法陪你玩而沮喪?」常常立即止哭。我們在最根本的層次上,都只是想被傾聽和理解。
同理過載(empathic overarousal)#
若你真的敞開臨在,可能會被對方的痛苦淹沒。常見於照顧重症兒童的護理師、人道援助工作者、性侵受害者治療師。
心理治療師佩里(Philippa Perry)建議:「在到達上限之前先設好界線——先戴好自己的氧氣罩,再幫別人戴上。」她在自殺防治熱線值班時,每通電話之間必定休息或同事報告。
不過,同理過載據估只影響 4–5% 的人。更廣泛的挑戰仍是同理赤字,而非同理過剩。
三、卸下面具#
商業類溝通書幾乎都強調傾聽,卻很少談「卸下面具」——分享部分的自己。但同理是相互的:你開放,對方才容易開放。
澤爾丁:
對話是分享、互惠的滋養,使人創造和交換信任、智慧、勇氣與友誼。每當人類想改變生活或思考方式,就改變對話的主題與方法。
脆弱(vulnerability)的力量#
研究者布芮尼.布朗(Brené Brown)顛覆主流觀點:
- 我們從小被教導脆弱等於軟弱
- 但脆弱其實是「我們勇氣的最大度量」
- 暴露脆弱(求助、表達不受歡迎觀點、墜入愛河、承認沒自信)能帶來更深的關係、創意突破、釋放焦慮、深化同理連結
布朗的目標:擁有「脆弱宿醉」(vulnerability hangover)。如果你在對話中真的踏出大步暴露脆弱,第二天早上很可能會想:「我昨晚在分享什麼?」如果完全沒有這種宿醉感,可能你還沒走得夠遠。
在職場上能否卸下面具?#
許多職場是同理沙漠。心理學家奧立佛.詹姆斯(Oliver James)指出:商業界中,馬基維利、自戀、甚至精神病態人格特質的「黑暗三角」比例異常高——擁有精神病態傾向者在高階主管中是一般員工的四倍。
但布朗主張我們需要打造接受脆弱的工作文化:
- 沒有脆弱就沒有創新——突破性點子常聽起來瘋狂,提出者擔心被嘲笑
- 你坦承不確定,會給別人同樣的許可,可能發現嚴肅的主管也同樣脆弱
社會企業家比爾.崔頓(Bill Drayton,Ashoka 基金會創辦人):「無法駕馭應用同理心這種複雜社會技能的人會被邊緣化……我們必須來一場革命,讓所有年輕人都掌握並實踐同理心。」
「羞愧的解毒劑就是同理。」——布朗。我們應主動打造「同理社群」,把自己置身於能傾聽我們焦慮與不確定的人之中。
四、關懷他者#
你可以善於傾聽、也願意卸下面具,但仍以自我中心、把對話當作達成個人目的的手段。高度同理者帶著對「他者」的關懷進入對話。
「同理心行銷」的警訊#
過去十年,「同理心」成為廣告與行銷的熱詞,但常常是工具化的。詹姆斯.博格(James Borg)的暢銷書《說服》宣稱同理是銷售的競爭優勢。
政治學者蓋瑞.奧爾森(Gary Olson):「簡言之,把自己放進別人的鞋子裡,是一種把另一雙鞋子賣給對方的技術。」這抽空了同理心的道德內涵。
最早的「同理心行銷」大師是佛洛伊德的姪子愛德華.伯內斯(Edward Bernays),1920 年代在美國創立公關產業:
- 1929 年受美國菸草公司委託打破女性吸菸禁忌
- 在紐約復活節遊行期間說服一群名媛公開抽菸,並向媒體聲稱她們是抽著「自由火炬」的女權運動者
- 從此美國女性大量開始吸菸——他發現只要把產品連結到情感欲望,就能說服人非理性行動
高同理 vs 低同理光譜#
- 低同理端:理解人心是為了金融利益(菸草、糖果、垃圾食品、賭場)——擁有認知同理但缺乏情感同理,類似精神病態
- 高同理端:以理解並滿足真實需求為目的,而非操弄欲望——派翠西亞.摩爾設計關節炎友善廚具時,主要動機不是利潤;作者推著新生雙胞胎嬰兒車時驚喜發現它顯然是為新手父母設計
同理心行銷的教訓:在自己的對話中也要警惕意圖。若讓自利主導,對話成為支配與操縱的手段,就背叛了同理理想。
五、創造的精神#
對話的最高境界是冒險。澤爾丁:
對話是有著不同記憶與習慣的心智之相遇。當心智相遇,它們不只交換事實,而是轉化、重塑、抽出不同含義、開啟新的思路……令人滿足的對話,是讓你說出從未說過的話。
1950 年代克里克(Francis Crick)與華生(James Watson)來自不同學科背景的無止境討論,正是這樣才催生了 DNA 結構的發現。
亞利桑那大學的研究:高生活滿意度者進行「實質對話」(如愛情、宗教、政治)的次數,是低滿意度者的兩倍;閒聊(八卦、天氣)只有他們的三分之一。
換掉慣性開場#
不要再用「最近怎樣?」「週末過得如何?」之類的公式。試試:
- 「你今天早上一直在想什麼?」
- 「這週末讓你最驚訝的是什麼?」
大膽開場不會讓人覺得你瘋——只會覺得你有點古怪,甚至會感謝你。(請避免「如果你能變成任何動物你會選哪一種」這類陳腔濫調。)
六、純粹的勇氣#
最後一個習慣:純粹的勇氣——進行那些我們寧可避開、卻最有同理潛力的困難對話。
喬.貝瑞(Jo Berry)與帕特.馬基(Pat Magee)#
1984 年,當時 27 歲的喬的父親、保守黨議員安東尼.貝瑞爵士在愛爾蘭共和軍布萊頓黨大會爆炸案中身亡。1999 年炸彈犯之一帕特.馬基依據《耶穌受難日協議》獲釋,喬主動要求與他見面。
我想見帕特,是為了讓敵人有一張臉,把他看作真實的人。
至今他們已會面五十多次。喬的反思:
- 「對我而言,問題在於我能否放下我的怪罪需求,敞開心去聽帕特的故事與動機——有時我可以,有時不行。」
- 「我不講『原諒』。說『我原諒你』幾乎是居高臨下的——它把你鎖進『我們對他們』的場景。但我可以體驗同理。有時我清楚理解他的人生,根本沒有東西需要原諒。」
- 「無論你站在衝突哪一邊,若我們都過了對方的人生,我們都可能做出同樣的事。」
她創辦了 Building Bridges for Peace 組織,致力於以對話與非暴力推動和平。
如果喬.貝瑞能找到勇氣與馬基對話,我們是否也能找到勇氣,展開那些拖延數月甚至數年的困難對話?挑戰自己:未來 24 小時內,你能採取什麼行動,開啟一場這樣的對話?
結語:自我同理?#
近二十年有人主張對話需要「自我同理」(self-empathy)。作者持保留態度:
- 概念上的問題:同理心一個多世紀以來的核心意義是跨出自我邊界、理解他人——是「外探」(outrospection),而非內省
- 意義稀釋:若同理涵蓋我們對自我價值與內在情緒的所有面向,會失去作為改變概念的銳利度
替代詞的可能性:
- 自我慈悲(self-compassion):心理學家克莉絲汀.娜芙(Kristin Neff)的三要素——自我善待、共同人性、正念
- 自愛(philautia):希臘字源。亞里斯多德指出有一種正向的自愛——若你喜歡自己、安於自身,你便有深厚的內在情感力量去關心他人
亞里斯多德:「對他人所有的友誼之情,都是人對自己情感的延伸。」要踏入別人的皮膚,你得先在自己的皮膚裡感到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