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丹尼爾.戴—路易斯#
拍攝《我的左腳》(My Left Foot)時,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飾演罹患腦性麻痺的愛爾蘭藝術家克里斯蒂.布朗,幾乎全程坐在輪椅上、堅持不出戲:
- 連喝茶休息也要被推著走
- 要求所有人喊他「克里斯蒂」並用湯匙餵食
- 為了角色學會用左腳作畫
他的「方法演技」(method acting,源自俄羅斯戲劇導演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於 1930 年代的訓練法)是極端的:
- 拍《以父之名》前,他連續三天三夜不睡,請真正警察拷問自己
- 拍《傑克與蘿絲的情詩》時,他與妻子分居以體驗垂死之人的孤獨
- 拍《林肯》時,下戲後仍維持高音肯塔基口音,要求被稱呼為「總統先生」
戴—路易斯:「我感興趣的,是看似與我自己人生很遙遠的生命,那神祕感吸引我。從一個地下的意義來說,你是在透過另一個人生命來探索自己。」
這展現了高度同理者的核心習慣:投身體驗式同理(experiential empathy)這項極限運動。和戴—路易斯一樣,他們相信踏入他人鞋子的最佳方法之一,就是透過親身體驗,把對方的生命刻進自己的皮膚與心靈。
體驗式同理可能是最辛苦的同理路徑——比一次對話或看一部電影更具挑戰,但回報也最大。本章將介紹三種形式:
- 沉浸(immersion):身體投入他人處境
- 探索(exploration):像人類學家般觀察與旅行
- 合作(cooperation):與他人共同行動而結為一體
沉浸:當個臥底同理者#
達文西自稱「經驗的門徒」——他不是讀醫學書學解剖,而是親自解剖屍體。盧梭主張「真正的教育在於實踐而非教誨」,杜威(John Dewey)則說「所有真正的教育都來自經驗」。
亞西西的聖方濟(St. Francis of Assisi)是同理史早期的代表——他造訪羅馬聖伯多祿大殿後對其奢華感到憤怒,便和門口乞丐換衣服,整日穿著破衣行乞。後來他創立的修會也以貧窮為特徵。
近代的「臥底調查記者」延續了這個傳統,他們化身底層、揭發社會不公。以下四位是最重要的代表:
比阿特麗斯.韋伯(Beatrice Webb)#
- 1858 年生於英國事業有成的中上階層家庭
- 早年受社會達爾文主義者斯賓塞影響,相信貧窮源自個人道德缺陷
- 1887 年穿著破裙、釦子掉光的靴子,到倫敦東區猶太人服飾血汗工廠當女工——擠在三十名女工之間做十二小時計件,因技術差被嫌慢
她只撐了四天,但所寫的〈一位女工的日記片段〉造成轟動:
- 1888 年被傳召至上議院血汗工廠調查委員會作證
- 自此放棄個人主義意識形態,宣布自己是社會主義者
- 與丈夫共同創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和《新政治家》雜誌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
歐威爾出身於伊頓公學,自稱被養成「令人作嘔的小勢利眼」。在緬甸殖民警察任職五年後,他帶著對殖民主義的厭惡,決心親身體驗英國底層:
- 將西裝換成髒工裝褲,在倫敦東區當流浪漢
- 數年間多次潛伏,有時長達數週,從不留後路
- 結果寫成《巴黎倫敦落魄記》(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
歐威爾的結論:「我再也不會認為所有流浪漢都是醉鬼或無賴,也不會期待乞丐感謝我給的便士……我只是想說,他們是普通的人類。」
約翰.霍華德.葛里芬(John Howard Griffin)#
葛里芬選擇跨越的不是階級,而是種族界線:
- 二戰時參與法國地下組織,幫助偷運猶太兒童逃離德國
- 1945 年因爆炸失明,1955 年奇蹟恢復視力
- 1959 年 11 月用色素藥物染黑皮膚,以非裔美國人身分在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喬治亞、南卡羅萊納州遊歷六週
他的觀察令人心碎:
「不到幾個小時我就學到,沒有人是以我作為個人的特質在判斷我,每個人都是以我的膚色判斷我。他們無法把我當成獨立的人來看,他們把我們埋在刻板印象的垃圾下。」
著作《像我一樣黑》(Black Like Me)至今仍是美國高中與大學的標準讀本:
- 出版後與小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一同推動民權
- 收到三 K 黨死亡威脅,被迫流亡海外
- 後來仍被三 K 黨追上,遭鐵鏈毆打瀕死
葛里芬:「如果我們能站在他人的鞋子裡,看看自己會如何反應,我們就會察覺種族歧視的不公與一切偏見的悲劇性殘忍。」
君特.瓦爾拉夫(Günther Wallraff)#
德國調查記者瓦爾拉夫是體驗式同理的極限運動冠軍。1983 年 3 月他登廣告:「外國人,強壯,求工作,髒活累活均可。」目的是揭發西德土耳其裔移工的處境:
- 戴黑色隱形眼鏡、黑色假髮,操破爛德文「外國人腔」
- 兩年間從事各種重勞動:尿水沒到腳踝的工地通馬桶、無防護鏟焦炭粉、在毒氣鋼鐵廠工作
- 在麥當勞翻漢堡、做藥物試驗(牙齦因此流血)
瓦爾拉夫:「在我們的民主中,正存在某種類別的種族隔離。我所經歷的條件,通常只能在十九世紀的歷史書中讀到。」
焦炭廠的工作讓他口吐黑色唾液數月,並終生留下慢性支氣管炎。他的著作 Lowest of the Low 賣出兩百萬冊、譯成三十種語言,催生對非法用工企業的刑事調查與法規改善。
在自己生活中嘗試沉浸#
當然,多數人不會像瓦爾拉夫那樣下鋼鐵廠兩年。較不極端但仍具挑戰的做法:
- 支持街友的活動:參加慈善機構辦的街頭過夜行動
- 「貧窮挑戰」:參加樂施會(Oxfam)的「Live Below the Line」活動,五天用每天 1.7 美元生活——這是 14 億人每天的真實處境
- DIY 沉浸:硅谷投資銀行家瓦希什(Tushar Vashisht)與 MIT 工程師沙里恩(Mathew Cherian)2012 年返印,靠每日 100 盧比(約 2 美元,當時印度國民平均收入)生活數週
- 「上帝交換」:曼德拉雖是循道宗信徒,在羅本島監獄期間出席每一個宗教的聚會
- 「工作交換」:與從事不同職業的朋友互換工作數天
- 「育兒週」:若伴侶承擔多數育兒,獨自照顧孩子整週
- 「感官交換」:造訪「黑暗中的對話」(Dialogue in the Dark)展覽——由德國社會企業家海尼克(Andreas Heinecke)創辦,遊客在全黑空間中由視障導覽員帶領體驗。1988 年起在 30 國 130 多座城市展出,提供六千名盲人工作機會,吸引七百萬名訪客
海尼克引述哲學家布伯的話:「學習唯一的方式就是相遇(encounters)。」
探索:旅行如何改變你#
切.格瓦拉(Che Guevara)的同理啟蒙#
1952 年,23 歲的格瓦拉與朋友阿爾貝托.格拉納多(Alberto Granado)騎一輛老諾頓摩托車「La Poderosa」展開為期一年的南美旅程。當時他並非革命家:
- 出身有貴族淵源的家庭,更愛橄欖球而非無產階級革命
- 涉獵廣泛——讀過馬克思,也讀佛洛伊德、沙特、惠特曼、佛洛斯特、赫胥黎
旅途上的體驗改變了他:
- 在智利瓦爾帕萊索(Valparaíso),他遇見一位垂死的老婦人,因買不起藥而即將病逝
- 沙漠寒夜遇到失業礦工夫婦凍得發抖,他與朋友把毯子分給他們
- 在祕魯與玻利維亞安地斯山區,他被原住民農民的赤貧震驚,並對地主的壓榨感到憤怒
- 在祕魯亞馬遜的聖巴勃羅麻風病院當志工數週,與病人開玩笑、踢足球
格瓦拉:「在『美洲』的流浪改變了我,遠超過我所想……我接觸到貧窮、飢餓、疾病;接觸到因為沒錢而無法治療一個孩子的痛。」
但格瓦拉故事複雜:他後來成為威權傾向的游擊隊員,在 1959 年古巴革命後擔任「最高檢察官」,下令處決數百名戰爭罪犯。然而他的旅程主要動機是「社會醫學」(social medicine),是 1954 年瓜地馬拉軍事政變後才轉為馬克思革命家:「我生於阿根廷,我戰於古巴,我成為革命家於瓜地馬拉。」
曼德拉:從武裝到同理#
曼德拉今天被視為同理心的大祭司,但他的歷程同樣複雜:
- 1946 年加入非洲民族議會(ANC)青年聯盟,主張仿效甘地的非暴力直接行動
- 1950 年代轉向支持武裝鬥爭,閱讀馬克思、列寧、毛澤東,客廳掛著史達林的畫像(也有羅斯福、甘地、邱吉爾)
- 1962 年被捕前,他是 ANC 武裝側翼「Umkhonto we Sizwe」(民族之矛)的領袖
- 國際特赦組織從未為其釋放奔走,因組織不代表使用暴力者
1980 年代後期,曼德拉開始意識到——在後種族隔離南非,最有力的政治工具不是槍而是同理:「在獄中我對白人的怒氣減退了,但對體系的恨意加深。我希望南非看到我愛我的敵人,恨的是讓我們互相仇視的體系。」
格瓦拉與曼德拉的共同點是:他們都因深切的同理而走向政治鬥爭,但選擇了多數高度同理者今日會拒絕的手段。我們應自問:若身處類似極端處境,是否也會被迫拿起武器?
一般旅行的問題#
多數旅行的問題,不是會把人變成革命家,而是根本無法觸發任何顯著的同理反應。沿著《Lonely Planet》的大眾路線走,看不見當地居民日常生活——指南索引裡甚至找不到「同理心」這個字。
讓旅行帶來同理的方法#
格瓦拉提供了答案:旅行需要一個專案。他的專案是麻風病院志工。作者本人在 1990 年代中期到瓜地馬拉叢林當人權觀察志工,深刻體驗了這一點:
一個叫貝爾納貝(Bernabé)的小男孩拿著一張畫給作者看:底層是叢林,上空畫著一顆蛋孵化成鳥、變成飛機、再變成一架噴射子彈的軍用直升機。這幅怪誕的「演化」圖像揭示了內戰陰影如何滲入孩子的心智。
讓旅行更有同理的具體做法:
- 在度假區的閒暇時間,到附近學校教英語會話
- 加入 Traveleyes 之類的旅行社——專為視障者設計,邀請明眼人同行,體驗以觸覺、聽覺、嗅覺重新感受世界
- 設想一間「同理心旅行社」(Empathy Escapes — Unpack Your Personal Baggage):先深談你的好奇與盲點,再為你量身設計體驗包;想了解北非文化?派你到當地摩洛哥餐廳廚房工作一週,或到難民與移民支援中心當志工
合作:為何你該加入社區合唱團#
社會學家森內特(Richard Sennett):合作能「把利益分歧、互不喜歡、不平等或互相不理解的人連結起來」。
災難中浮現的合作同理#
文化思想家蕾貝卡.索尼特(Rebecca Solnit)訪談卡崔娜颶風與 911 倖存者時驚訝發現:他們講起故事時「眉飛色舞」——不是描述創傷,而是社區自發互助的記憶。
她蒐集到的故事:
- 一位巴基斯坦穆斯林移民在雙塔倒塌時跌倒,一位哈西迪派猶太人拉了他一把:「他是我最想不到會幫助我的人。」
- 911 後 Ground Zero 的志工協調食物與物資——「英語不是母語的人,與週日做時報填字遊戲的人並肩工作」
索尼特的結論:「災難中盛行的人性是堅韌、足智多謀、慷慨、有同理心、勇敢的。」媒體常見的恐慌、自私、退化形象與現實不符。
「同理合作原則」#
把人們推進一個強烈的共同體驗或共同事業,同理心很可能就會綻放。著名案例:
- 三 K 黨領袖艾利斯(Claiborne Paul Ellis):1971 年北卡州杜倫,被推進處理校園種族問題的教育委員會,被迫與他憎恨的非裔民權運動者安.阿特沃特(Ann Atwater)並肩工作。十天後他在千人大會上撕毀三 K 黨員證——他發現自己和她同樣是清潔工的窮人。後來成為民權運動者,與阿特沃特終身為友。
- 西東詩集管弦樂團(West-Eastern Divan Orchestra):1999 年由文化評論家薩依德(Edward Said)與指揮家巴倫波因(Daniel Barenboim)共同成立,匯集中東各國年輕音樂家——特拉維夫的猶太大提琴家可能與拉馬拉的穆斯林小提琴家同台。
巴倫波因:「這不是和平計畫,演奏好不好都不會帶來和平。Divan 是反無知的計畫——讓人認識『他者』、理解他們的所思所感,不必同意。」一位以色列中提琴手稱之為「向世界展示如何與『他者』相處的人類實驗室」。
加入合唱團#
英國 BBC 節目《合唱團》(The Choir,2006 起)由合唱指揮梅隆(Gareth Malone)走進非典型場域組建素人合唱團:郵局員工、軍人家屬、社區住戶……梅隆在路易珊醫院(Lewisham Hospital)看見:
- 藥房搬運工艾倫對「鏈條上層的壓力有了新的體會」
- 平日嚴肅的血管外科醫師艾迪和搬運工坐在同一個合唱團裡,雙方都被人性化了
一位路易珊護士:「合唱團最棒的事,是把醫院不同部門的人聚在一起。我做新生兒護理,平常根本不會接觸外科醫師、搬運工、語言治療師。每間醫院都該有合唱團。」
在自己的生活中尋找合作機會#
- 加入社區合唱團,或聲援「保留地方圖書館」運動
- 週日午後組織五人制足球,或開不分性別的編織會
- 申請社區園圃的小塊地——你會發現自己跟股票經紀交換種子、幫年長修女拔草
警告:宗教、民族主義、政治意識形態都有撕裂社群的黑暗歷史。森內特警告:「『我們』是個危險的代名詞」——它強化了「我們與他們」的區隔。最能孕育同理的,是基於相互依賴的合作社群。
學習同理的語言#
蒙特婁麥吉爾大學(McGill University)比較宗教學者懷弗雷德.史密斯(Wilfred Cantwell Smith)教伊斯蘭研究時,要求所有學生在齋戒月禁食、依時禮拜——他堅信只看書是不可能真正理解另一個信仰的。
學習同理就像學習一門語言。你可以靠教科書背些短語,但若想真正掌握,無可取代地要與「母語者」相處、每天說它。
起初你會結巴,但漸漸地,這門語言會成為第二天性——你會開始用它思考,甚至用它做夢。同理心的修煉也一樣:放下手冊,踏上體驗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