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理心既然這麼好,為何我們不多做?#

精神分析學家溫尼考特(Donald Winnicott)說:「心智健康的標誌之一,就是能夠在想像中精準地進入另一人的思想、感受、希望與恐懼,也讓對方對自己這麼做。」

既然同理心對我們有益,又深植於我們的大腦,為何我們不多加運用?答案是我們面對四道社會與政治的高牆,阻擋了同理想像力的施展:

  • 偏見(Prejudice)
  • 威權(Authority)
  • 距離(Distance)
  • 否認(Denial)

高度同理者的祕訣,是有意識地跨越想像的鴻溝,主動進入他人心智世界——不論對象是鬧脾氣的孩子、態度差的收銀員,還是新聞畫面裡阿富汗村莊的老人。

障礙一:偏見#

我們大多數人都帶著對他人的成見:

  • 第一印象就下判斷,把偏見投射到幾乎不認識的人身上
  • 慣用刻板聯想:藍領是「沒文化」、避險基金經理是「自大自私」、猶太人「精打細算」
  • 用集體標籤掩蓋個體性:雅痞、紅脖子、龐克、基本教義派、書呆子……

澳洲小說家潔莫(Nikki Gemmell)回憶:在倫敦停車場匆忙皺眉時,迎面走來一位戴頭巾的穆斯林男子讓她渾身緊繃;對方卻說「女士,我的停車券還有幾小時,請拿去用吧」。她抬頭真正看著他的臉,才看見一個散發友善的同類。

最隱微的刻板印象來自政治意識形態:

  • 大英帝國奠基於「文明白人優於野蠻有色人」的殖民敘事
  • 納粹創造「次人」(Untermensch)的種族分類
  • 澳洲政客以「非法者」(illegals)一詞稱呼尋求庇護者,儘管聯合國指出尋求庇護本身並無不法

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在《決斷 2 秒間》主張我們應更信任直覺,但他也承認「我們的無意識態度可能與口頭聲稱的價值觀完全不一致」。即使白人受訪者極少承認對黑人有偏見,求職面試的歧視證據卻一再揭穿這項否認。

障礙二:威權#

縱觀歷史,犯下大屠殺與暴行者多以「我只是奉命行事」為自己脫罪。納粹大屠殺主要設計者艾希曼(Adolf Eichmann)在 1961 年受審時亦如此辯解。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指出:

  • 艾希曼並非變態或怪物,而是一個「盡責」並「不只服從命令、也服從法律」的平凡人
  • 「艾希曼的問題在於有太多像他這樣的人。多數人並不變態或殘暴,他們可怕地正常」
  • 這就是她著名的「邪惡的平庸性」(the banality of evil)

米爾格倫實驗(Milgram experiment)#

1961 年心理學家米爾格倫(Stanley Milgram)以耶魯大學名義招募志願者,扮演「老師」對另一房間的「學習者」施以電擊(實為演員)。即使聽到對方哀求停止,65% 的人仍持續加大電擊。

但細究結果:

  • 35% 的人選擇違抗權威離場,即使是受聘參與並面對權威研究員
  • 把實驗從耶魯改到附近辦公室,服從率降至 48%
  • 學習者可見並要親手把對方手放在電擊板上時,70% 拒絕繼續
  • 與兩位「同儕」(演員)在場一起反抗時,90% 選擇違抗
  • 後續複製實驗在不同國家、不同性別樣本得到的服從率從 16% 到 65% 都有

米爾格倫自己的結論:「決定一個人如何行動的,往往不是他是什麼樣的人,而是他身處什麼樣的處境。」服從威權並非天性,而是高度受情境與文化影響——高度同理者的不同,在於有意識地願意違抗威權。

障礙三:距離#

地球看似縮小了——「六度分隔」的網絡讓我們前所未有地相連,但空間距離仍是同理心的障礙。

亞當.史密斯早在十八世紀就觀察到:

假設一場大地震突然吞噬了整個中國,一位在歐洲、與那地完全沒有連結的人會如何反應?他會發出感慨,沉思人生無常……然後照樣去做生意、去娛樂、安然入眠。但若明天他將失去一根小手指,他今晚就無法成眠。

距離以三種形式削弱同理:

  • 空間距離:遙遠的災難難以撼動我們行動。1945 年投下廣島原子彈的飛行員從未看見十四萬名罹難者的臉,事後表示無罪惡感
  • 社會距離:我們傾向同理「同類」——同教育背景、族裔、宗教者。法官會對與自己社經背景相近的白領罪犯量刑較輕
  • 時間距離:我們關心子女、孫子,但對曾孫已淡漠,對 2100 年的陌生少年幾乎毫無感受。演化生物學家霍丹(J. B. S. Haldane)半開玩笑說:「我願為三個孩子或六個孫子赴死。」

儒家「仁」的倫理由親到疏層層擴展,作為描述性原則相當貼近真實,但不應作為規範性目標。同理心的挑戰是盡可能拉近距離。

障礙四:否認#

面對遠方饑餓兒童或戰爭受害者的照片時,許多人感到的是麻木。常見解釋是「同情疲勞」——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寫道:「影像會麻醉。」

社會學家史丹利.柯恩(Stanley Cohen)在《否認的狀態》中提出更深的解釋:

我們生活在「否認的文化」之中。讓人不安、威脅或矛盾的資訊被壓抑、否認、推開或重新詮釋。我們活在「知道」與「不知道」之間的微光地帶。

我們退縮到否認狀態的常見原因:

  • 對自己的特權感到羞愧或內疚
  • 不願承認自己的行為或不作為要負責任
  • 為自己編造合理化說詞:「我捐錢也沒用」「援助組織會貪汙」

高度同理者敏銳意識到這些理由可能正是否認的偽裝——若任其侵蝕,將摧毀同理之心的核心。

跨越想像的三步驟#

四道高牆主要是文化、社會、政治的發明,而非根植於人性,因此可以挑戰。要做出想像的跨越,需要三步:

  1. 將「他者」人性化
  2. 發現你和他人共有的——以及不共有的
  3. 同理你的敵人

第一步:將「他者」人性化#

奧斯卡.辛德勒(Oskar Schindler)的故事給出絕佳示例。

辛德勒的轉變令人意外:

  • 戰爭初期是徹頭徹尾的納粹商人——胸前別著卐字徽章,是德國軍事情報局的線民
  • 在克拉科夫(Kraków)開設搪瓷廠,剝削猶太強迫勞工以節省成本
  • 起初並非反猶激進派,而是冷漠地把猶太人視為可剝削的匿名群體

轉變起點是與猶太會計師 Itzhak Stern 的日常對話——辛德勒從中認識到 Stern 個人的生命、創傷與恐懼,再延伸至其他工人。

1942 年 6 月 8 日,辛德勒在克拉科夫山丘騎馬時目睹 SS 清空猶太區的暴行。其中一位身穿紅外套、紅帽子的小女孩成為他心中猶太人不可磨滅的象徵——「過了這一天,任何有思考能力的人都看得見將會發生什麼。我決心盡一切力量擊敗這個體系。」

辛德勒最終以鉅額賄賂保住了 1,100 名猶太勞工的性命(即著名的「辛德勒名單」)。當被問起動機時,他簡單地回答:

「我認識為我工作的人。當你認識一個人,你就必須像對待人一樣對待他。」

馬丁.布伯:「我—它」與「我—你」#

奧地利猶太哲學家布伯(Martin Buber)在《我與你》(I and Thou)中區分兩種關係:

關係定義
「我—它」把他人當作物件、無人性的「它」(多藉由刻板印象)
「我—你」把他人視為與自己平等的獨特存在,努力以其視角觀世

布伯:「我想像另一個人此刻渴望、感受、知覺、思考的內容——不是抽離的內容,而是他活生生的真實。自我最內在的成長,不是發生在人對自身的關係中,而是發生在人與人之間。」

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將他人人性化:

  • 意識到生活背後的所有人:宗教思想家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建議,每天起床時想想種棉花、採咖啡豆、維護道路與火車的勞工
  • 玩「角色想像遊戲」:遇到看似冷酷的商人,試著想像他和三歲兒子玩躲貓貓,或對年邁母親唱歌;遇到街角抽菸的少女,想像她是出色的青年領袖或詩人
  • 追問自己關於他人的假設
    • 別人會對我做出什麼假設?這些假設準確嗎?
    • 想出三次你誤判別人的時刻——錯誤帶來什麼後果?
    • 我多常做出假設?通常是對哪類人?

第二步:發現共同點與差異點#

亞當.史密斯在《道德情操論》中強調,要進入他人處境,必須放下自我,仔細感知對方情緒的細微輪廓。

當我為你失去獨子而哀悼時,我並不是想像「以我的身分若失去兒子會多悲傷」,而是想像「若我真的就是你」會多悲傷。我不僅交換了處境,也交換了人格與性格。

哈麗葉特.比徹.斯托:以喪子之痛跨越種族#

斯托(Harriet Beecher Stowe)在 1852 年出版《湯姆叔叔的小屋》,至 1861 年內戰前夕已售出四百萬冊。林肯見到她時據傳說:「妳就是那個寫書引發這場大戰的小婦人!」

但她並非天生的廢奴運動者:

  • 出生於虔誠新教家庭,享受白人特權,習慣黑人僕役服侍
  • 1840 年代廢奴聲浪高漲時,她對運動興趣不大
  • 1849 年,最受寵的兒子 Charley 在霍亂中過世——她無法忘記孩子在自己眼前痛苦死去的畫面

「在他臨終之床、在他的墳前,我才學會了一個貧窮黑奴母親在孩子被奪走時可能的感受。」

她以親身的喪子之痛跨入了奴隸母親的處境,孕育出影響歷史的小說。

從「黃金法則」到「白金法則」#

軸心時代(西元前 800–300 年)的世界主要宗教都發展出某種版本的黃金法則:「己所欲,施於人。」

黃金法則建立在「他人經驗與我相似」的假設之上。若對方的文化、世界觀與我截然不同,我們可能用自以為好的方式對待對方,卻完全不合對方需要。

學者羅伯特.賴特(Robert Wright):

世界最大的單一問題是人們或群體無法從他人的視角看事物。對美國人來說,這意味著要明白:若你住在被美軍佔領、被無人機襲擊的國家,你不會分享美國人「這些武力部署立意良善」的假設,你甚至會苦澀地痛恨美國。

因此需要 白金法則(Platinum Rule):「以他人想被對待的方式對待他人。」

實踐建議:

  • 進行一個月的實驗,每次展現同理心時記錄是「黃金」還是「白金」
  • 例:打電話給孤單的母親(黃金法則);不在朋友陽台上抽菸即使自己不介意(白金法則)

第三步:同理你的敵人#

甘地(Mahatma Gandhi)說:「我的生命就是我的訊息。」他的同理實踐展現在:

  • 1899 年波耳戰爭期間在南非組織印度志願救護隊,曾步行二十多英里救助傷兵
  • 在納塔爾鎮壓祖魯叛亂時,他護理被英軍鞭打卻被棄置的祖魯人——對他而言,衝突雙方並無區別
  • 1915 年返印後脫下律師西裝改穿土布腰布(dhoti)
  • 在自己創辦的薩巴爾馬蒂修道院(Sabarmati Ashram)廢除種姓制度,連他自己也清掃廁所——這原本是「賤民」(Dalits)的工作

甘地最有爭議的主張是同理政治對手。他堅信,唯有理解對方的價值觀、動機與苦難,才能建立和平與寬容的文化:「我是穆斯林!也是印度教徒、基督徒、猶太人。」

同理敵人的爭議與意義#

1947 年印巴分治導致五十萬人死於印度教徒與穆斯林衝突,似乎證明同理敵人的道德要求過高。但作者認為甘地仍是對的:

  • 在巴勒斯坦、敘利亞、蘇丹等衝突地,持久和平不僅靠政治協議,更需要日常人民的同理連結
  • 在個人生活中,同理「敵人」可化解與老闆、兄弟姊妹、鄰居的僵局

2009 年由六大宗教代表(猶太教、基督宗教、伊斯蘭、印度教、佛教、儒家)共同擬定的《慈悲憲章》(Charter for Compassion)呼籲:「對所有人——包括被視為敵人者——培養具知識基礎的同理心。」

一行禪師的海盜故事#

越南禪師一行禪師(Thích Nhất Hạnh)講述:一個十二歲難民少女在暹羅灣被泰國海盜強姦後跳海自盡。我們可能想拿槍射殺海盜,但禪師說,要踏入他的處境並對他生起慈悲——若我們在類似環境中長大,也可能成為暴力海盜。

佛教學者巴契勒(Stephen Batchelor)建議的漸進同理冥想:

  • 從朋友開始:想像她剛出生時、童年、青春期到現在
  • 想像她未來的衰老、生病、死亡
  • 然後對敵人、陌生人重複同樣練習
  • 最後三人並列在你面前——「在出生時平等,在死亡時平等」

同理敵人不等於認同#

一個關鍵但常被誤解的點:同理並不會摧毀道德判斷。你可以理解某人的世界觀,卻不必同意他的信念或原則。

作者在 1990 年代到瓜地馬拉研究寡頭家族(30 多個歐洲後裔家族壟斷經濟與政治)的經驗:

  • 起初強烈鄙視他們——他們資助暗殺隊、在內戰中協助殺害二十萬名以馬雅人為主的平民
  • 訪談中遇到大量公然種族歧視言論——他想反駁,但強迫自己保持沉默並嘗試進入對方視角
  • 漸漸意識到他們從小生活在封閉的精英社群,這樣的偏見是世代傳承
  • 最具突破的時刻:聽聞其子女在內戰中被綁架甚至殺害的故事——某位住在豪宅裡的貴族婦人哭著描述兒子被擄
  • 他突然發現,富有的寡頭與貧困的原住民都渴求同樣的「個人安全」——這是國家可以重建的共同點

同理敵人的最佳理由不是消解所有衝突,而是在過程中變得更明智、更慢於評判、更了解他人與自己。

我們真能進入別人的心嗎?#

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的著名文章〈當蝙蝠是什麼感覺?〉主張:我們的想像受限於自身經驗,無法真正知道蝙蝠倒掛或張開蹼翼的感覺,只能想像「我若像蝙蝠那樣表現會如何」。他延伸主張:我們無法真正進入他人之心。

作者不同意。透過三步驟——人性化他者、辨識共同與差異、同理敵人——我們可以對他人的感受、信念、價值與經驗獲得相當深入的理解。

斯托從未被白人奴隸販子奪走孩子,但喪子之痛讓她窺見部分真相;甘地從未真正成為賤民,但多年的農民生活與清掃廁所讓他更接近他們的真實;辛德勒當然不知道猶太人在貧民窟被迫害的感受,但他能與工人共享共同人性。

即使無法完全成功,這份努力本身就會改變我們,並縮小自身的同理赤字。

接下來,讓我們把同理心的實踐推向極限——進入「體驗式同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