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幾章處理的是英文的正確性與可接受性；本章則進入風格（style）的領域——那使文章與眾不同、令人難忘的特質。這是一個高深的謎題：沒有令人滿意的風格解釋，沒有萬無一失的寫作指南，沒有打開大門的鑰匙。作者們常常發現自己正循著一些令人不安的移動星辰來導航。

什麼是風格#

風格是寫作中的增量（increment）。當我們談論 Fitzgerald 的風格，我們指的不是他對關係代名詞的掌握，而是他的文字在紙上發出的聲響。

所有作者透過使用語言的方式，都會揭露自己的精神、習慣、才能與偏見。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令人愉悅的。一切寫作都是溝通；創意寫作是透過揭示而溝通——自我逃入公開場域。沒有作家能長期隱姓埋名。

重點： 風格不是外加的裝飾，不是用來掩飾乏味散文的醬料。風格不可分離、無法過濾。初學者應謹慎看待風格，堅決遠離一切被普遍認為能標示風格的花招和裝飾。通往風格的途徑，是透過樸素、簡潔、有序和真誠。

21 條提醒#

以下的建議和警示以規則的形式呈現，但本質上只是溫和的提醒：它們陳述的是我們大多數人都知道、卻時常忘記的事情。

1. Place yourself in the background（退居幕後）#

以吸引讀者注意文章內容——而非作者的情緒和脾氣——的方式寫作。如果文章本身紮實而好，作者的情感終將自然流露。因此，第一條建議是：不要刻意經營風格，退居幕後。

一位謹慎而誠實的作者不必擔心風格。當你精通了語言的使用，你的風格自然會浮現——因為你自己會浮現。

2. Write in a way that comes naturally（以自然的方式寫作）#

使用對你而言自然而然的詞語和片語。但不要以為自然寫出來的東西就毫無瑕疵——語言的使用始於模仿。不要刻意模仿，但也不要擔心受到影響；用心欣賞好的作品，當你以自然方式寫作時，你會迴盪出值得重複的聲響。

3. Work from a suitable design（從適當的設計出發）#

動筆之前，評估題材的性質和範圍，從適當的設計出發。（參見 Chapter II, Rule 12。）設計是最簡單的骨架，不論是磚與鋼、還是散文。

技巧： 寫洗衣清單可以直接從一堆髒衣服開始逐件列出；但寫傳記，你至少需要一個粗略的架構，否則會淹沒在事實的森林中，永遠找不到出路。

4. Write with nouns and verbs（用名詞和動詞寫作）#

用名詞和動詞寫作，而非形容詞和副詞。形容詞尚未被發明出來能把一個軟弱或不精確的名詞從困境中拉出來。形容詞和副詞雖然不可或缺，但賦予好文章韌性和色彩的，是名詞和動詞，而非它們的助手。

5. Revise and rewrite（修改和重寫）#

修改是寫作的一部分。很少有作者能一次寫出完美的成品。你會經常發現完成的作品有嚴重的缺陷，需要調換段落或移動材料。

補充： 不要害怕實驗。保留原稿和修改稿；你隨時可以恢復到原始版本。記住，手稿需要大手術這件事本身，不是軟弱或失敗的標誌——這是所有寫作中的常態，也是最好的作家們的經歷。

6. Do not overwrite（不要寫得過多）#

華麗、繁複的散文難以消化，通常令人作嘔。如果你天生就傾向華麗辭藻，你必須以活力來補償，並寫出如《雅歌》般卓越的東西。

使用電腦寫作時，要特別警惕冗詞。鍵盤的點擊流暢感可能會引誘你添加不必要的詞語甚至整段文字。務必重讀你的文章，毫不留情地刪除多餘的部分。

7. Do not overstate（不要誇大其詞）#

誇大其詞時，讀者會立即提高警覺，之前的一切和之後的一切都會變得可疑。一次誇張——無論出現在哪裡——就足以削弱整體，因為一個隨意的最高級就能毀掉讀者對你熱情對象的印象。

8. Avoid the use of qualifiers（避免使用限定詞）#

Rather、very、little、pretty——這些是侵入散文池塘的水蛭，吸取文字的血液。

注意： little 的持續使用（除了表示尺寸以外）尤其令人衰弱。「我們都應該努力做得好一點」、「我們都應該相當注意這條規則」——這種表達本身就在違反它所試圖傳達的原則。

9. Do not affect a breezy manner（不要故作輕鬆隨意）#

大量寫作帶有一種輕飄飄的風味，彷彿作者處於狂喜狀態。這種輕浮的風格常見於自我中心者——認為自己想到的一切都具有普遍意義。

打開任何一本校友雜誌，翻到班級動態，你很可能會遇到一位故作輕鬆的老校友在寫類似這樣的東西。這種做法的所有毛病——炫耀、俚語、居高臨下的語氣——都應該避免。

10. Use orthodox spelling（使用正統拼寫）#

在一般寫作中，使用正統拼寫。不要用 nite 代替 night、thru 代替 through、pleez 代替 please——除非你打算引入一套完整的簡化拼寫系統。

語言會設法跟上時代。thru-way 中的 thru 是因需要而生的；在高速公路上，through 太長了。但在一般寫作中，through 仍然是更好的選擇。

11. Do not explain too much（不要解釋太多）#

在對話中使用 “he said” 後面的副詞要節制。“he said consolingly”、“she replied grumblingly”——讓對話本身揭示說話者的態度。

對話之後大量堆砌副詞既雜亂又惱人。經驗不足的作者不僅過度使用副詞，還會用解釋性動詞來替代 said：“he consoled”、“she congratulated”。他們這樣做，顯然是因為相信 said 這個詞總是需要支援。

12. Do not construct awkward adverbs（不要構造笨拙的副詞）#

副詞很容易造：拿一個形容詞或分詞，加上 -ly，就得到了一個副詞。但你最好不要這麼做。不要寫 tangledly、tiredly。沒有人說 tangledly，不常用於口語的詞通常也不適合寫在紙上。

• 錯誤：He climbed tiredly to bed. → He climbed wearily to bed.
• 同樣：overly → over；muchly → much；thusly → thus

13. Make sure the reader knows who is speaking（確保讀者知道誰在說話）#

如果不標示說話者，長段對話會讓讀者迷失。在對話中，確保歸因語（attributives）不會笨拙地打斷說話的句子。將它們放在語句中自然停頓的地方：

• 較差：“Now, my boy, we shall see,” he said, “how well you have learned your lesson.”
• 較好：“Now, my boy,” he said, “we shall see how well you have learned your lesson.”

14. Avoid fancy words（避免華麗用語）#

避免華麗、矯飾、裝可愛。不要在有平實的十分錢詞語可用時使用華麗的二十美元詞語。盎格魯-撒克遜語比拉丁語更有活力，所以在涉及風格的眾多事務中，以耳朵為指南：gut 比 intestine 更有力，但這兩個詞不可互換，因為 gut 在某些語境中顯得粗俗。

補充： 華麗與樸素之間的界線、俗氣與精妙之間的分野，有時細如髮絲。林肯寫下 “Four score and seven years ago” 時就在冒險。但他的耳朵告訴他應該用 four score and seven，由此獲得了韻律感。關鍵在於耳朵的判斷力。

15. Do not use dialect unless your ear is good（除非你的耳朵夠好，否則不要使用方言）#

不要嘗試使用方言，除非你是該語言的認真研究者。如果使用方言，務必保持一致。最好的方言作家善於節制——他們使用最少程度的偏離，既保全了讀者的注意力，又具有說服力。

16. Be clear（清楚明白）#

清晰不是寫作的獎品，也不總是好風格的首要標誌。但既然寫作是溝通，清晰只能是一種美德。即使對一個故意晦澀的作家，我們也可以說：「晦澀得清楚一點！」

重點： 清晰，清晰，再清晰。當你陷入一個無望的句子時，最好重新開始，不要在可怕的語法叢林中繼續掙扎。通常問題在於句子結構在某處變得過於複雜，需要拆分成兩個或更多較短的句子。

混亂不僅是散文的干擾者，也是生命的毀壞者、希望的破壞者。想想那些根植於歧義的悲劇吧！當你想表達什麼，確保你說了出來。

17. Do not inject opinion（不要注入觀點）#

除非有充分理由，不要在文章中隨意插入個人觀點。我們都對幾乎所有事情都有看法，把它們扔進去的誘惑很大。但隨意地表達觀點暗示著對這些觀點的需求很旺盛——事實可能並非如此。

18. Use figures of speech sparingly（謹慎使用修辭手法）#

明喻是常見且有用的修辭手段，但明喻密集連發、一個接一個，只會令人分心而非啟發。讀者需要喘息的空間。

使用隱喻時，不要混用。不要一開始稱某物為劍魚，結尾又稱它為沙漏。

19. Do not take shortcuts at the cost of clarity（不要為了簡潔而犧牲清晰）#

不要使用組織或運動的首字母縮寫，除非你確定它們會被普遍理解。並非每個人都知道 MADD 代表 Mothers Against Drunk Driving。讀者值得看到完整的名稱，而不僅僅是首字母。

許多捷徑是弄巧成拙的——它們浪費的是讀者的時間而非節省。寫作中唯一可靠的捷徑，是選擇有力度且穩健的詞語，讓它們帶著讀者前進。

20. Avoid foreign languages（避免外來語）#

作者偶爾會發現借用外來語是方便或必要的。但有些作者出於炫耀或純粹的興奮，在作品中大量撒滿外來語表達，完全不顧讀者的感受。這是一個壞習慣。用英文寫作。

21. Prefer the standard to the offbeat（偏好標準而非另類）#

年輕作家會在各處被語言的新奇所吸引——新詞彙的節拍、特定圈子的激動人心的韻律。我們都會被這些令人不安的鼓聲所吸引；對初學者而言，問題在於聆聽、學習、感受這些振動，但不被帶走。

補充： 廣告語言、商業語言、法律語言——每個領域都有其私有詞彙。這些詞語在其本來的場域中有其功能，但搬到一般散文中時往往顯得浮誇或空洞。一般規則是：偏好標準用法。Finalize 就是一個典型：它不是標準用語，而是一個特殊的、含糊的詞。

結語#

風格最終取決於心態而非構成原則。正如一位年長的實踐者所言：「寫作是一種信仰的行為，不是文法的把戲。」

你是什麼人，而非你知道什麼，將最終決定你的風格。如果你要寫作，你必須相信——相信文字的真實與價值，相信讀者接收和解碼訊息的能力。沒有人能在不信任讀者智慧的情況下寫得體面，同樣，態度居高臨下的人也寫不好。

重點： 你作為作家的全部職責是取悅和滿足你自己。真正的作家始終是面對一人的觀眾。開始嗅探空氣中的流行趨勢，你就等於是死了。充滿信念，由目的感所支撐，手持文法規則武裝——你已準備好面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