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此正經歷任何旅程都難免的試煉。也許我們失敗了,也許目標比預期更難達成。沒有人是永久成功的,也並非每個人都在第一次嘗試時就成功。我們都會在路上遇到挫折。
自我(ego)不只讓我們對這些處境毫無準備——它經常一開始就是這些處境發生的原因之一。
想穿越過去、想重新站起來,需要:重新定向、提高自我覺察。我們不需要憐憫——不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我們需要的是目的(purpose)、定力(poise)、耐心(patience)。
人類傾向於對「歡欣」共感,比對「悲傷」共感更深;於是我們炫耀自己的富有、隱藏自己的貧窮。最令人羞愧的是被迫向眾人公開自己的痛苦——並感到雖然自己的處境攤在所有人眼前,卻沒有任何凡人能想像我們所受痛苦的一半。 ——亞當・斯密(Adam Smith)
案例:凱薩琳・葛蘭姆——前半生太順的人#
凱薩琳・葛蘭姆(Katharine Graham)的前半生幾乎一切順遂:
- 父親尤金・梅爾(Eugene Meyer)是金融天才,從股市賺到巨額財富
- 母親是聰慧又美麗的社交名媛
- 從小享有最好的學校、老師、宅邸與僕役
- 1933 年父親買下當時掙扎中卻有影響力的《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開始扭轉它
- 凱薩琳因為是唯一表達認真興趣的孩子,後來繼承了報紙;她把營運交給同樣傑出的丈夫菲爾・葛蘭姆(Philip Graham)
她沒有像霍華・休斯那樣揮霍家產,也不是因為有後盾就走輕鬆路的富二代。但這是養尊處優的人生——用她自己的話說,她「滿足於當丈夫(與父母)風箏後面的那條尾巴」。
命運轉彎#
接著生活突然轉了個彎:
- 菲爾的行為日漸失控
- 重度飲酒
- 做出魯莽的商業決策、買下他們負擔不起的東西
- 開始外遇
- 在他們認識的幾乎所有人面前公開羞辱妻子
- 後來才知道,他遭受了嚴重的精神崩潰
- 凱薩琳試著照顧他康復;某次她在隔壁房間午睡時,他用獵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1963 年,46 歲、身為三個孩子母親、毫無工作經驗的凱薩琳,接手華盛頓郵報公司——一家擁有數千名員工的龐大企業。她毫無準備、膽怯、天真。
雖然遭遇悲劇,這還算不上「災難性失敗」——她仍然有錢、仍然是白人、仍然享有特權。但這不是她以為人生會給她的劇本。
這正是重點:失敗與逆境是相對的,每個人的版本都不一樣。生命幾乎毫無例外地:把我們的計畫拿走,撕成碎片——有時候一次,有時候很多次。
「沒有指針的時鐘」#
經濟哲學家喬治・古德曼(George Goodman)形容:
「我們彷彿在一場美麗的舞會上,香檳在每只杯中閃爍,輕笑灑落於夏夜空氣中。我們知道某一刻黑騎士會破門而入、施加報復、把倖存者驅散。早離開的人得救了,但舞會太精彩,沒人想在還有時間時離開。所以每個人都在問——『現在幾點?』但所有的時鐘都沒有指針。」
他談的是經濟危機,但這也是我們所有人——不只一次,而是反覆——身處的位置。事情正順、追求大目標、終於享受勞動果實時,命運可以隨時介入。
自我在「成功」與「失敗」中的雙重角色#
如果說成功是「自我陶醉」,那麼失敗就會是對自我的毀滅性一擊——把滑倒變成跌倒,把小麻煩變成大潰敗。
自我在巨大成功中常常只是討厭的副作用,但在失敗時可能是致命的。
我們對這類問題有許多名字:破壞、不公、逆境、試煉、悲劇——名字不同,本質都是試煉。我們不喜歡,有些人因此沉沒;有些人天生能熬過去。不論哪一種,每個人都得獨自承受。
葛蘭姆面對的接連風暴#
她接下報社的決定,只是一連串接近二十年的試煉的開始:
- 保守董事會的牽制——不信任她、迴避風險,使公司停滯不前
- 聘任新任執行編輯——她排除眾議,用一名沒沒無聞的年輕人取代備受愛戴的老臣
- 五角大廈文件:申請上市的同時收到一批被偷的政府文件,法院已下令禁止刊登;律師、董事會皆反對,她仍決定刊登
- 水門案調查:依靠匿名線人,徹底激怒尼克森白宮,威脅讓公司與華府權貴永久為敵,並危及他們電視台的執照
- 司法部長的威脅:尼克森的忠臣米契爾(John Mitchell)公開威脅,葛蘭姆的「胸部」會「被卡進大絞輾機」
- 股價低迷:1974 年某個投資人開始大舉買進股票——董事會擔心遭惡意收購,她被派去面對他
- 印刷工會罷工(1975):罷工者甚至穿著「菲爾射錯了葛蘭姆」(Phil Shot the Wrong Graham)的衣服;後續發生破壞機具、毆打員工、縱火印刷機;競爭同業拒絕援助,每天損失 30 萬美元廣告營收
- 大投資人拋售:似乎對前景失去信心
- 公司大規模買回庫藏股:她押了一個極其大膽、當時幾乎無人這麼做的賭注
那位「可怕的投資人」其實是巴菲特#
結局比任何人預期的都好:
- 「五角大廈文件」成了新聞史上最重要的故事之一
- 「水門案」改變了美國歷史,讓整個政府下台,並為報社拿下普立茲獎
- 那位被董事會擔心的「投資人」,其實是年輕時的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他成為她的商業導師與公司的長期支持者,他對她家公司的小額投資,最終價值數億美元
- 與工會的談判取得勝利、罷工結束
- 主要競爭對手 Star 報社突然倒閉並被《華盛頓郵報》收購
- 違反市場智慧的庫藏股回購,為公司賺了數十億美元
一個指標#
如果在 1971 年華盛頓郵報 IPO 時投資 1 美元——
| 對象 | 1993 年她退任時的價值 |
|---|---|
| 華盛頓郵報 | 89 美元 |
| 同產業 | 14 美元 |
| S&P 500 | 5 美元 |
這不只讓她成為她那個世代最成功的女性 CEO 之一,也讓她成為第一位掌管 Fortune 500 公司的女性——更廣義地說,史上最佳 CEO 之一。
對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來說,前十五年是一場「烈火受洗」(baptism of fire)。她原本看起來無力應付那些難題;很多時候,她大概都覺得不如直接賣掉、好好享受巨額財富算了。
她不必為丈夫的自殺負責,但留給她繼續走下去的責任;她沒邀請水門案與五角大廈文件來,但是她得處理它們的火爆性。1980 年代當其他人在大買大併時,她沒有——她加碼押注自己的公司,即便華爾街當時把它當作弱者。她有一百次可以走輕鬆路,但她沒有走。
失敗不是壞人的專利#
我們以為失敗只會找上自我膨脹者,因為他們是「自找的」。尼克森確實該失敗——但葛蘭姆呢?
現實是:好人也會失敗(或被別人拖垮),永遠都會發生。已經經歷很多的人,會發現自己又困在更多的試煉裡。人生並不公平。
自我超愛把事情區分為「公平」或「不公平」。心理學家把這種現象稱為「自戀性傷害」(narcissistic injury)——當我們把全然中性、客觀的事件當成針對自己時,它就出現了。
自我會這樣做,是因為它的「自我感」很脆弱,必須仰賴一切順己意。事情是不是你的錯、是不是你的問題並不重要,因為它現在就是你必須處理的事。
葛蘭姆的失敗不是她的自我造成的;但若她真有那種自我,她絕對不會再成功一次。
可以這麼說:失敗永遠不請自來——但很多時候是我們的自我,讓它賴著不走。
葛蘭姆需要的不是虛張聲勢#
她需要的不是 swagger,不是 bluster——而是:
- 強壯
- 自信,加上願意忍受的態度
- 是非感
- 目的
這不是關於她——而是關於保住家族遺產、保住報紙、做好自己的工作。
自我在困難時會背叛你#
當我們面對困難(尤其是公開的困難——懷疑者、醜聞、損失)時,自我會露出真面目。
自我吸收負面回饋後會說:
- 「我就知道你做不到。當初為什麼還要嘗試?」
- 「不值得。」「不公平。」「這是別人的問題。」
- 「想個好藉口、把手洗乾淨吧。」
- 「我們不該被這樣對待。」「我們不是問題的根源。」
它在你已經受的每一道傷上,多加一道自殘。
引用伊比鳩魯(Epicurus)的意思:自戀傾向的人活在「沒有城牆的城市」裡——脆弱的自我感持續受到威脅;幻想與成就構不成防衛,因為他特別敏感的天線會持續接收(甚至製造)那些挑戰他危險平衡的訊號。
這是極其悲慘的活法。
比爾・沃許的第二個 2 勝 14 敗#
49 人隊在沃許接手前一年戰績是 2 勝 14 敗。他擔任首席教練的第一個球季,戰績是……2 勝 14 敗。
換成我們,會經歷怎樣的失望?做了那麼多改變、付出那麼多努力,第一年結果跟前任無能教練一模一樣?接著我們大概會開始怪別人。
沃許做的是「到別處找『正在好轉』的證據」——對他來說,那些證據存在於:
- 比賽是「怎麼打」的
- 組織內部正在做的好決策與好改變
兩季之後,他們贏了超級盃,之後又贏了好幾次。處在最低谷時,那些勝利必定感覺遙不可及——這正是為什麼你必須能看穿、看過去。
歌德(Goethe)的觀察:人最大的失敗是「把自己想得比實際更高,又把自己評得比真實價值更低」。
庫藏股回購:價值判斷的隱喻#
葛蘭姆 1970 末至 1980 年代買回大量庫藏股的決定可以作為比喻。
- 庫藏股回購本身有爭議
- 通常出自停滯或減速的公司
- 透過回購,CEO 在做一個驚人的宣告:「市場是錯的——它對我們的估值如此離譜,對我們的方向毫無概念,所以我們要把公司寶貴的現金,賭在『他們是錯的』這個判斷上」
| 不健康的回購 | 健康的回購 |
|---|---|
| 不誠實或自我膨脹的 CEO,妄想或人為拉抬股價 | 葛蘭姆做的是價值判斷 |
| 膽小或軟弱的 CEO,連「對自己下注」都不考慮 | 巴菲特協助她客觀看出「市場低估了公司資產的真實價值」 |
她以每股約 20 美元買回近 40% 的股票——不到十年後,那些股票超過 300 美元。
葛蘭姆與沃許都做了同一件事——遵守一套內在的衡量指標,讓他們能在外人都被「失敗或脆弱的表象」分心時,仍然準確評估與調整自己的進度。
這就是帶我們穿越困難的東西。
失敗會找上每個人#
你可能上不了第一志願;可能沒被選進那個專案;可能升遷被人插隊;可能在工作機會、夢想房子、你以為決定一切的機遇上被別人出價蓋過——
這些事可能明天就發生,可能 25 年後才發生;可能持續 2 分鐘,也可能持續 10 年。
我們知道:每個人都會經歷失敗與逆境;我們都受地心引力與平均值法則的支配。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也將面對它。
普魯塔克(Plutarch)的話:
「未來帶著所有未知的危險壓向我們每一個人。」
走出困境的唯一辦法,是穿過它(The only way out is through)。
謙卑而堅強的人不太會被「困難」困住#
謙卑而堅強的人和困難的關係,與自我中心者不同:
- 較少抱怨
- 不太自我焚毀
- 取而代之的是斯多葛式(甚至開朗的)韌性
- 不需要憐憫
- 身分感不被威脅
- 他們不需要持續的肯定也能過下去
這就是我們真正要立志成為的——遠遠超過「成功」本身。
真正重要的是:我們對人生丟給我們的東西,能用什麼方式回應——以及,我們如何穿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