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崩潰逼近的徵兆之一，就是相信自己的工作極其重要。 ——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

薛西斯王鞭打海洋#

波斯帝國的薛西斯（Xerxes）入侵希臘渡海時，海水暴漲，工程師花了好幾天搭建的橋全部被毀。他的反應是：

• 把鎖鏈丟進海裡
• 命令對海打三百鞭
• 用熱鐵在海上烙印
• 命令士兵一邊執行一邊對海大聲訓斥：「你這又鹹又苦的水流，你的主人現在懲罰你，因為你傷害了他，而他從未傷害過你」
• 然後他把搭橋的工程師全部斬首

這之前不久，他甚至寫過一封信給一座礙事的山——警告它「不准擋我的路，否則我把你倒進海裡」。

希羅多德（Herodotus）形容這種行為是「自大狂妄」（presumptuous）——這還算客氣。「荒謬」（preposterous）與「妄想」（delusional）才是更恰當的字。

這多可笑——更重要的是，多可悲。

但這類妄想並非歷史孤例。伴隨成功（尤其是權力）而來，就是三種最大、最危險的妄想：理所當然（entitlement）、控制（control）、偏執（paranoia）。

你不會跟海大喊——但你會做更隱晦的版本#

你大概不至於開始把無生命物體擬人化、向它們報仇——那是公認的瘋狂，幸好罕見。更可能、更普遍的版本是：

我們開始高估自己的力量。我們失去比例感。最後，我們可能像薛西斯一樣，成為一個怪誕的笑話**。

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的詩句：「史上最強的毒，來自凱撒的桂冠」——成功會對我們施咒。

為什麼成功者特別容易中招#

問題的根源，正是當初讓我們成功的路徑：

• 我們的成就常需要原始的力量與意志
• 創業與藝術，是在虛無中創造某物
• 財富意味著打敗市場與機率
• 運動冠軍證明了自己對對手的身體優勢
• 獲得成功的過程包括「忽略身邊人的懷疑」、「拒絕被拒絕」、「願意冒險
• 我們本可隨時放棄，但我們在這裡，正是因為沒放棄

在面對巨大不利機率時的堅持與勇氣，本身就帶有某種「不理性」——有時候真的很不理性。當這套不理性「成功了」，它會讓人覺得這些傾向得到了平反。

於是人之常情會這樣推論：「既然世界已經被我（哪怕一點點地）改變過一次，我手中應該擁有了某種魔力——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我更大、更強、更聰明。我創造了我所處的這個現實。」

案例：Beanie Babies 的崩潰#

在毀掉自己的億萬美元事業之前，Beanie Babies 創辦人**泰・華納（Ty Warner）**否決了員工的小心建議，誇口：

「我把 Ty 的心型 logo 放在大便上，他們也會買！」

他錯了。公司不只徹底崩潰，他自己也差點入獄。

不論你是億萬富翁、百萬富翁，還是早早搶到一份好工作的小毛頭——那個讓你成功的「絕對篤定感」，若不小心，就會變成包袱。

真實的壓力，但不能讓牆壓上來#

新生活伴隨真正的壓力：要管理的事情、本該懂的人犯下的低級錯誤、無止境蔓延的義務——沒有人事先教我們這些，這讓那些感受更難處理。應許之地理應令人愉快，怎麼變得如此惱人？

但你不能讓四面牆把你壓死。你必須把自己——以及自己的感知——掌控住。

案例：富蘭克林沒寄出的那封信#

革命戰爭期間，亞瑟・李（Arthur Lee）被派到法國與英格蘭擔任美方外交官之一。他不珍惜與另一位外交官賽勒斯・迪恩（Silas Deane）以及前輩富蘭克林共事的機會，反而怒、怨、疑——懷疑他們不喜歡自己。

富蘭克林最終寫了一封信給他（這封信我們大概或多或少都曾經配得收到一次）：

「如果你不治好自己這種情緒，它會以瘋狂收場——而它就是瘋狂的徵兆預告。」

大概是因為他自己就是駕馭情緒的高手，寫完信他就覺得已經宣洩夠了，最終並沒有寄出。

反例：尼克森橢圓辦公室的錄音#

如果你聽過尼克森橢圓辦公室的錄音，就會聽見同一種病——而你會希望也有人能寫一封信給他。

那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窗口，看一個人如何失去對「他在法律上能做什麼、他的工作是什麼（為人民服務）、乃至於現實本身」的掌握。

他在「至高的自信」與「恐懼與不安」之間劇烈擺盪；他打斷下屬，拒絕一切挑戰他想相信的事的資訊與回饋。他活在一個沒人能對他說「不」的泡泡裡——連他自己的良心都不行。

另一段史實：當時的美國陸軍中將溫菲爾德・斯科特（Winfield Scott）寫信給時任陸軍部長傑佛遜・戴維斯（Jefferson Davis），戴維斯為一件瑣事一再糾纏。最後斯科特被迫回應：

「對一個被怒氣控制的蠢人——他四處揮拳，傷害的卻只是自己——我們應給予同情。」

自我傷的不只是自己#

自我是它自己最大的敵人。它也傷害我們所愛的人——家人、朋友、客戶、粉絲、合作對象。

對拿破崙的一句經典評語：「他鄙視他所追求其讚美的那群人民。」拿破崙無法不把法國人民看成被他操縱的棋子，看成他必須勝過的人——只要他們不是無條件支持他，就被他視為反對他。

聰明人必須經常提醒自己權力與觸及範圍的極限。

三種妄想的具體運作#

1. 理所當然（Entitlement）#

它的內在邏輯：這是我的，我掙來的。

• 不把別人時間當回事，因為它無法理解「別人的時間和我的一樣寶貴」
• 對共事者連珠砲式地咒罵與發號施令，把他們耗盡
• 對自己的能力過度高估
• 對未來給出寬大的判斷
• 製造荒謬的期待

2. 控制（Control）#

它的內在邏輯：所有事必須照我的方式來——連小事、無關緊要的事都不例外。

• 變成癱瘓性的完美主義
• 為了「展示自己有發言權」而打數百萬場毫無意義的戰爭
• 把幫助你的人耗盡，特別是那些安靜的人——他們不會出聲，直到被推到崩潰點
• 跟機場櫃檯人員、客服、保險業務員爭執——能換來什麼？
• 現實是：我們控制不了天氣、控制不了市場、控制不了其他人——逆風的努力與精力都是純粹浪費

3. 偏執（Paranoia）#

它的內在邏輯：我不能信任任何人；只有我能靠自己。

• 「身邊全是傻子」
• 「只專注我的工作、我的責任、我自己還不夠——我得在幕後安排各種計謀，趁他們先動手之前先制人，為我感受到的怠慢報復」

每個人都遇過這樣的老闆、合夥人或父母——那些紛爭、怒氣、混亂與衝突。他們最後都怎麼了？

塞內加：「沉溺於空泛恐懼的人，為自己掙來真實的恐懼」——他作為政治顧問，親眼見識過最高層級的破壞性偏執。

偏執的悲哀回路#

「永遠把自己排第一」這種行為，會引誘他人去傷害你、攻擊你——因為他們看穿了那不過是弱點、不安、不穩的面具。

偏執在發狂保護自己的過程中，創造出它原本害怕的迫害——讓擁有它的人，成為自己妄想與混亂的囚徒。

結語#

這是你當初夢想成功時想像的「自由」嗎？多半不是。

那就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