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是智慧與老年的開端。 ——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

內戰結束後的兩條路#

南北戰爭結束時，**格蘭特（Ulysses S. Grant）與薛曼（William Tecumseh Sherman）**是全美最受敬重、最具份量的兩個人——聯邦勝利的雙重建構者。一個感激的國家彈指之間就告訴他們：只要你想要的，餘生都是你的。

兩人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路：

格蘭特的下坡#

格蘭特以壓倒性勝利當選總統，但他良善而忠誠的個性並不適合華府的骯髒政治；華府很快把他擊垮。八年連任結束時，他帶著毀譽參半的形象黯然下台，幾乎是「自己也驚訝為什麼這麼差」。

退休後他幾乎把一生積蓄投入與爭議性投資人費迪南・沃德（Ferdinand Ward）合夥開設的金融經紀商。沃德是當時的「龐氏騙局」操盤手，最後讓格蘭特公開破產。

薛曼帶著同情寫到他這位老友：

「格蘭特一心想跟富翁們較量——而那些富翁卻寧願以全部財富，換取他打過的任何一場戰役。」

格蘭特已經做了那麼多事，但對他來說，還是不夠。他無法決定真正重要的事是什麼。

為了榮譽，他用無價的戰時紀念品作抵押貸款還債。他在身體、心智、靈魂全面崩潰之下，與痛苦的喉癌賽跑，趕著寫完回憶錄好讓家人有依靠。他做到了——險勝——六十三歲離世。

想到這位英雄被掏空、痛苦、戰敗地離開人世，令人寒慄。一個誠實正直、卻無法克制、無法聚焦的人，最後落在自己豐饒天才的範圍之外。

那些年若用在別處，他能做出多少？美國會是何種模樣？

我們也都在做同樣的事#

這不是格蘭特獨有的問題：

• 我們對既有的不滿足，還想要別人擁有的
• 我們想擁有得比所有人多
• 我們起初知道什麼重要，達成之後卻失去優先順序
• 自我帶我們搖擺，最終可能毀了我們

我們大多會不假思索地說「好」、出於模糊的吸引、出於貪婪或虛榮——因為害怕說「不」會錯過什麼。我們以為「說好」會讓我們達成更多，事實上它阻擋了我們真正想要的。

我們用珍貴的人生去做我們不愛的事，去向我們不尊敬的人證明自己，去得到我們其實不想要的東西。

自我催生嫉妒#

自我催生嫉妒，腐蝕大小人物的骨頭。自我以欺瞞其擁有者的方式，破壞偉大。

多數人起初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早來的或量多的成功，會把我們放到一個陌生的位置——突然之間，我們站在新土地上，找不到方向。

順著成就的路一直走，會遇到越來越多更厲害的人，這些人會讓你覺得自己微不足道——不論你做得多好。而那些被你比較得「微不足道」的人，又會在更高的層級被別人比下去。這個循環無止境地進行，但我們在這世上的時間，或我們可以發揮影響的這個窗口，並非無限。

你跑的真的是同一場比賽嗎#

我們無意識地跟著別人加速跑——但如果不同的人是因為不同的理由在跑呢？如果其實同時有好幾場不同的比賽呢？

這就是薛曼對格蘭特看到的悲劇——「禮物的反諷」（Gift of the Magi）：我們苦苦追逐的，並不會真的帶來愉悅，至少不會持久。

競爭是重要的力量；它推動市場，是人類某些最了不起成就的背後驅動。但在個人層級，最關鍵的是：你要清楚自己跟誰在競爭、為什麼競爭，要對自己所處的空間有清楚的感覺。

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跑的是哪一場比賽——除非你的自我已經決定「唯有比所有人更強、擁有更多，你才有價值」。

euthymia：知道自己的路#

塞內加（Seneca）特別推薦希臘字 euthymia——「對自己道路的感覺，以及如何不被所有橫越這條路的其他人事物分心」。

換句話說，它不是把對手打敗，也不是擁有得比別人多，而是「成為你是的樣子，並把那件事做到盡可能好，不被引離」。

它是朝你原本就要去的地方走，在你選擇的領域裡完成你能完成的最大可能。

（順帶一提，euthymia 在英文中可譯為「tranquillity」——安寧、平靜。）

是時候坐下來想清楚#

是時候坐下來想清楚什麼對你真正重要——然後採取行動，捨棄其他。

沒有這個動作，成功不會令人愉悅，也不會像它本可以的那樣完整——更糟的是，它不會持久。

金錢的特別陷阱#

在金錢上尤其如此：如果你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預設值很容易就變成「更多」——於是無意識地，把關鍵的精力從你的召喚轉走、用來填補銀行帳戶。

抄襲與名譽掃地的記者喬納・萊勒（Jonah Lehrer）回顧自己的墜落時說：

「當你把不安全感與野心結合在一起，就會得到『無法對任何事說不』。」

自我拒絕「取捨」#

自我拒絕取捨——「為什麼要妥協？我全都要。」

• 自我會叫你出軌——即便你愛你的伴侶——因為你既想要你已有的，也想要你還沒有的
• 自我會說：你才剛掌握一件事，何不立刻投身另一件事？
• 最後，你對太多事情說「好」，包括早就該說「不」的

我們像亞哈船長（Captain Ahab）追白鯨（Moby Dick）一樣——追著一個自己早已記不得理由的目標。

為什麼你要做這件事#

也許你的優先順序真的就是金錢。或者是家庭、影響力、變革；或許是建立一個能持久或有目的的組織。所有這些都是合理的動機。但你必須知道。

• 你必須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
• 你必須知道自己的選擇排除了什麼
• 策略往往彼此互斥——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是歌劇演唱家又是青少年流行偶像

人生需要這些取捨，但自我不容許。

問自己：為什麼你做你所做的？

把這個問題盯著看，直到你能答得出來。只有那時，你才會懂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只有那時，你才能說「不」，才能退出那些根本不該存在的愚蠢比賽；只有那時，你才能輕鬆忽視「成功的人」，因為多數時候他們並不真的成功——尤其相對於你而言，甚至相對於他們自己。

只有那時，你才能培養出塞內加說的那種安靜的自信。

越成功，越需要這份忠誠#

你擁有得越多、做得越多，對自己目的的忠誠就越難維持，而你越是迫切需要它。

每個人都買單一個迷思——「只要我擁有那個（通常是別人擁有的東西），我就會快樂」。要被這個幻覺燒傷幾次，才會看穿它的空洞。我們都會偶爾在某個專案或承諾的中途，搞不懂自己為什麼在那裡。要停下來，需要勇氣與信心。

弄清楚你為什麼追求你所追求的；忽略那些干擾你節奏的人；讓他們去嫉妒你擁有的，而不是反過來——

這就是獨立（independ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