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概覽#

決策是主管工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任務。雖然決策往往只佔主管時間的一小部分,但它是唯一專屬於主管的工作。有效的主管將決策視為一套有明確要素、明確步驟的系統性過程。

核心前提: 有效的主管不追求做出大量決策,而是專注於少數真正重要的決策。他們追求的是戰略性與通用性的思考,而非「解決問題」。他們重視影響力而非技巧,重視正確而非聰明。

有效的主管明白,最耗時的步驟不是做決策本身,而是將決策付諸實行。一個決策若未能「退化為工作」(degenerated into work),充其量只是一個良好的意圖,而非真正的決策。


兩個決策案例#

Theodore Vail 與 AT&T#

Theodore Vail 是美國商業史上最被低估的偉大建設者之一。他在 1910 年前後至 1920 年代中期擔任貝爾電話系統(Bell Telephone System)總裁,將其建立為全球最大的私營企業,也是最成功的成長型公司之一。

貝爾系統之所以能在私有化環境下蓬勃發展,源於 Vail 在近二十年間做出的四項戰略性決策

決策一:以服務為核心使命

Vail 認識到,電話系統若要以私營形式存在,就必須做一件不同於政府的事,以贏得私有化的正當性。他的第一個決策是:貝爾電話公司的業務必須是預期並滿足公眾的服務需求

「我們的業務是服務」(Our business is service)成為 Vail 接任後貝爾的核心承諾。在當時,這是一個異端想法。Vail 不僅說公司的業務是提供服務,更讓整個系統的管理績效衡量標準從獲利能力轉向服務履行程度。管理者的責任是服務成果,頂層管理的任務則是組織和籌資,使最佳服務同時帶來最優財務回報。

決策二:主動擁抱公共監管

Vail 意識到,一個全國性的通訊壟斷企業無法在傳統意義上作為自由企業存在。他認定,有效、誠實、有原則的公共監管(public regulation)是貝爾系統的利益所在,也是其生存的必要條件。

他將振興監管機構、創新費率制定方式設為旗下各區域電話公司總裁的主要任務。此舉確保了整個公司對監管抱持正面態度,而非抗拒。

決策三:建立貝爾實驗室(Bell Laboratories)

面對「如何讓私人壟斷企業真正具有競爭力」的問題,Vail 的答案是:讓當前變得過時。他建立了貝爾實驗室,使其成為第一個被刻意設計來「讓現在過時」的工業研究機構,無論當下多麼有利可圖。

貝爾實驗室後來催生了電晶體(transistor)、數學資訊理論、電腦邏輯與設計等劃時代成果,並將貝爾系統的觸角延伸至電視訊號傳輸、電腦資料傳輸和通訊衛星等領域。

決策四:發明大眾資本市場

Vail 在職業生涯末期意識到,貝爾系統需要大量穩定的資本,但傳統資本市場無法提供。他設計了 AT&T 普通股,使其成為中產階級「Aunt Sally’s」的投資工具——接近固定收益的穩健性,同時保留資本增值的潛力。他讓貝爾系統成為自己的銀行與承銷商,其主要財務設計助理 Walter Gifford 後來接任其繼承人。

AT&T 普通股此後半個多世紀一直是美國和加拿大中產階級投資規劃的基石。


Alfred Sloan 與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

Alfred P. Sloan, Jr. 在 1922 年接掌通用汽車時,公司是一個幾乎獨立的諸侯聯盟——每個部門都像獨立王國,彼此互不協調。

當時處理此問題有兩種傳統方式:

  • 清除強勢的獨立人物(如 Rockefeller 整合標準石油的方式)
  • 讓前業主繼續掌權,以股票誘因希望他們自發地為整體利益行事(Durant 和 Pierre du Pont 走的路,幾乎毀掉了公司)

Sloan 將此視為一個通用性的結構問題,而非個人或短期問題:大型企業同時需要頂層管理的統一方向與中央控制,以及營運層的自主、活力與發揮空間。

他的解決方案是分權化(decentralization)——在營運上保持地方自主,在方向和政策上保持中央控制。這是一個憲政問題,需要新結構,而非人事鬥爭的勝負。

Drucker 指出,通用汽車唯一表現不佳的領域——理解美國政治氣候和政策走向——恰恰是 GM 唯一沒有「分權化」的領域。自 1935 年起,GM 高層幾乎清一色是保守共和黨人。這個對比顯示了 Sloan 解決方案的有效性。


兩個案例的共同特質#

Vail 和 Sloan 的決策雖然面對完全不同的問題,卻具備以下共同特徵:

  • 最高概念層次上思考問題
  • 思考決策的本質,並發展應對原則
  • 決策是戰略性的,而非對眼前需求的適應
  • 所有決策都具有高度創新性,且在當時極具爭議
  • 五項決策都直接違背了當時所有人的「常識」

Vail 因其服務理念而被董事會解雇過一次。他的監管立場、在公司最獲利時花錢淘汰現有技術的決定、拒絕建立投機性資本結構,都被視為怪誕之舉。Sloan 的分權化在當時也被視為完全不可接受。但正是這些「違背常識」的決策,成就了兩家企業的長期卓越。


決策過程的五個要素#

Drucker 從 Vail 和 Sloan 的決策中,歸納出有效決策過程的五個核心要素

  1. 清楚認識問題是通用性的,只能透過建立規則和原則來解決
  2. 定義決策的答案必須滿足的條件,即「邊界條件」(boundary conditions)
  3. 先思考什麼是「正確的」,再考慮什麼是「可接受的」,以分辨正確的妥協與錯誤的妥協
  4. 將行動承諾納入決策本身
  5. 建立回饋機制,持續檢驗決策的有效性

要素一:識別通用性與例外性#

有效的決策者首先要問的問題是:「這是通用性情況,還是例外?」「這是許多事件的根本現象,還是必須個別處理的獨特事件?

通用性問題必須透過規則、政策、原則來解決。真正的例外才能個別處理。

四種事件類型#

Drucker 區分出四種不同的事件類型:

類型說明處理方式
真正的通用性個別事件只是症狀制定規則與原則
對個別機構是獨特的,但對整體是通用的首次遭遇,但其他機構常見參考他人經驗,制定原則
真正的例外真正的一次性事件個別處理
新通用性問題的早期徵兆表面看似例外,實為新問題的首次出現辨認後制定新規則

庫存決策的例子: 企業中的庫存決策根本不是「決策」,而是規則下的適應。這類問題是通用性的,必須制定政策,而非逐案處理。

最常見的錯誤: 將通用性情況當作一系列獨特事件來處理——即在缺乏通用認識和原則的情況下實用主義地行事。這必然導致挫折與徒勞。Kennedy 政府的大多數政策失敗,根本原因正是其成員稱為「務實主義」的東西——拒絕制定規則和原則,堅持「就事論事」地處理每件事。

北美大停電案例(1965 年 11 月): 停電時工程師用處理正常過載的規則應對,而他們自己的儀器已顯示正在發生非常不尋常的事,本應採取例外而非標準應對措施。相比之下,Kennedy 在古巴導彈危機的勝利,恰恰在於他接受了這是一個非常規、例外事件的挑戰。

汽車安全案例(1966 年): 美國汽車工業遭受安全攻擊之所以措手不及,是因為問題定義不完整。行業確實致力於更安全的公路工程和駕駛培訓,事故率也確實在下降——但事故絕對數量和嚴重性卻持續上升。真正被忽視的問題是:必須將汽車本身工程設計為即便在被錯誤使用時也相對安全的產品。

有效的決策者總是將問題假設為通用性的,視具體事件為症狀,尋找真正的問題,而不滿足於只處理症狀。如果事件真的是獨特的,有經驗的決策者會懷疑這是新通用性問題的首次出現。


要素二:定義邊界條件#

決策過程的第二個要素是清楚定義:決策的答案必須達成什麼目標?必須滿足哪些最低條件?

在科學中,這稱為「邊界條件」(boundary conditions)。一個有效的決策必須滿足邊界條件,必須足以達成其目的。

邊界條件定義得越清晰,決策就越可能有效。反之,任何在定義邊界條件上的嚴重缺失,幾乎必然使決策無效,無論決策本身多麼出色。

Sloan 接掌 GM 時問的邊界條件是:「移除部門主管的自主權,能夠滿足我們的需求嗎?」他的答案是明確的否定。他的邊界條件要求在主要營運職位上保有力量和責任,同時也需要中央的統一性和控制。這使他的解決方案指向結構問題,而非人事調整。

邊界條件不相容的危險#

清晰思考邊界條件,也是辨識最危險決策的方式——即「只要沒有任何差錯就有可能奏效」的決策。這類決策表面上有意義,但當仔細審視其必須滿足的條件時,會發現這些條件本質上互不相容。

豬灣事件(1961 年): 一個規格是推翻卡斯特羅,另一個規格是不讓美國武力介入的跡象出現。這兩個規格只有在全島立即爆發自發性起義完全癱瘓古巴軍隊的情況下才能同時滿足——這在警察國家極不可能。一個需要奇蹟才能成功的決策,不是決策,而是一個祈禱。

施里芬計畫(1914 年): 德國參謀總長施里芬清楚地記住了邊界條件——不能分裂德國兵力。但他的繼任者是技術人員而非決策者,他們拋棄了計畫的核心承諾,既削弱西線軍隊使其初期勝利無法奏效,又未能充分強化東線以擊潰俄軍,最終帶來了計畫本來要避免的事:消耗戰的僵局。

羅斯福的決策轉向(1933 年): 羅斯福在競選期間制定的是「經濟復甦」計畫,建立在財政保守主義和平衡預算的基礎上。就任前夕,銀行假日(Bank Holiday)使原計畫在政治上難以為繼。羅斯福立即以政治目標取代經濟目標,從「復甦」轉向「改革」。邊界條件改變了,他知道這意味著必須放棄原計畫。這是真正的決策者。


要素三:從正確出發,而非從可接受出發#

第三個要素:必須先思考什麼是完全滿足規格和邊界條件的「正確」答案,再考慮妥協、適應和讓步的問題。

Sloan 對 Drucker 說的話(1944 年): 「我不會告訴你研究什麼、寫什麼,或要得出什麼結論。這是你的任務。我唯一的指示是:寫下你認為正確的東西。不要擔心我們的反應,不要擔心我們是否喜歡。這家公司裡沒有一位主管不知道如何在沒有你幫助的情況下做出每一種可以想到的妥協。但除非你先告訴我們什麼是『正確的』,否則他們無法做出正確的妥協。」

原因很簡單:從「可接受的」出發,永遠無法分辨正確的妥協與錯誤的妥協,最終只會做出錯誤的妥協。

兩種妥協的本質差異#

Drucker 以兩個比喻說明:

  • 「半條麵包總比沒有麵包好」:這是正確的妥協。麵包的目的是提供食物,半條麵包仍然是食物,邊界條件仍被滿足。
  • 所羅門王的判決:「半個嬰兒比沒有嬰兒差」。半個嬰兒不是半個活生生的成長中的孩子,而是兩塊屍體。這是錯誤的妥協,邊界條件根本未被滿足。

Kennedy 從豬灣事件中學到了這個教訓,這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他兩年後在古巴導彈危機中的成功。他對邊界條件的堅持讓他知道可以接受什麼妥協(放棄對蘇聯地面檢查的要求),以及必須堅持什麼(蘇聯導彈的實體拆除和歸還蘇聯)。

從「可接受的」出發,只會讓人放棄重要的事物,然後根本得不到有效的答案,更別說正確的答案。


要素四:將行動納入決策#

第四個要素:將行動承諾(action commitments)納入決策本身。

一個決策若沒有具體的執行步驟成為某人的工作職責,就還沒有真正做出決策——充其量只是良好的意圖。

許多政策聲明(尤其是企業的政策)的問題在於:它們不包含行動承諾。執行這些政策不是任何人的具體工作和責任,組織中的人自然將這些聲明視為管理層真的不打算執行的事的宣告。

將決策轉化為行動需回答的問題#

  • 誰需要知道這個決策?
  • 必須採取什麼行動?
  • 誰來執行?
  • 行動必須是什麼樣子,才能讓負責執行的人有能力去做?

工業設備製造商案例: 一家公司決定停產某款型號,並在三年內繼續銷售替換品,之後停止生產。訂單大量湧入。但沒有人問「誰需要知道這個決策?」採購部門負責採購零件的職員從未被告知——他的指令是按當前銷售比例採購,指令也沒有更新。等到停產時,公司倉庫裡囤積了夠用八到十年的零件,必須大額沖銷。

化工公司案例(西非): 同樣的業務流程和商業模式在兩個西非國家執行。一個國家的本地經理建立了需要高度技術管理的運作方式,當地難以找到這樣的人才;另一個國家的本地經理從一開始就根據當地人員的能力設計業務,從國家人才中全程晉升管理層。幾年後,當貨幣可以匯出時,前者找不到買家被迫虧本清算,後者找到大量熱情的本地企業家,以相當利潤將業務脫手。差別在於有沒有問:「我們有什麼樣的人可以執行這個決策?他們能做什麼?

當決策需要改變人們的行為、習慣或態度時,行動承諾尤為關鍵。必須確保:責任明確指定,相關人員有能力做到,衡量標準、激勵機制同步改變。

Vail 讓「服務是貝爾業務」的決策不致成為空話的方法,是設計衡量管理績效的服務標準。貝爾管理者習慣於按單位盈利能力衡量,新的服務衡量標準讓他們迅速接受了新目標。相比之下,另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長為了讓新組織結構和新目標生效,卻把舊思維的最顯赫代言人晉升到三個新設的執行副總裁職位——向全公司發出的訊號是「他們並不是真的那麼說」。


要素五:建立回饋機制#

第五個要素:在決策中內建回饋機制(feedback),持續以實際事件檢驗決策背後的預期假設是否仍然有效。

決策是由人做出的,人是會犯錯的。即使最好的決策也有很高的可能性是錯誤的。即使最有效的決策,最終也會過時。

Vail 和 Sloan 的決策案例恰恰說明了這一點。在 Vail 的四項決策中,只有「服務是貝爾業務」這一項在後來仍然完全有效。AT&T 普通股的投資性格在 1950 年代因機構投資者(退休基金和共同基金)的崛起而必須大幅調整。貝爾實驗室雖然維持主導地位,但新的科學和技術發展已讓任何一家公司不可能單靠自身滿足所有技術需求。Sloan 的分權化仍在持續,但需要重新思考——GM 已是一家國際公司,而 Sloan 設計的是一家美國公司。

回饋必須基於直接接觸現實#

軍事組織很早就認識到,回饋的本質是「親自去看」(go out and look)。所有報告都不太有用——這不是因為不信任下屬,而是從經驗中學會了不信任通訊本身的可靠性。

Truman 評論 Eisenhower 當選總統時說:「可憐的艾克,他當將軍時,他下了命令就會被執行。現在他會坐在那個大辦公室下命令,結果什麼都不會發生。」原因不是總統的權威不如將軍,而是軍事組織很早就懂得:必須親自去查驗命令執行情況。一位營長要親自到食堂,從士兵用的同一個鍋裡取樣品嘗,而不是讓人把菜單送來。

電腦時代使這一點更加重要。電腦只能處理抽象資訊,而抽象資訊只有不斷對照具體現實才能可靠。不親自去觀察,就是讓自己與現實脫節,陷入教條式的獨斷主義。

長期堅持已不適當甚至不理性的行動路線,其典型原因正是沒有親自去觀察。這同樣解釋了史達林戰後歐洲政策的失敗、美國無法適應戴高樂歐洲的現實,以及英國太晚才接受歐洲共同市場的現實。


本章小結#

五個要素的實踐意義: 有效決策的過程不在於快速或聰明,而在於系統性地通過這五個要素:(1)判斷問題性質,(2)定義邊界條件,(3)從正確出發,(4)將行動承諾納入決策,(5)建立回饋機制。每一個環節的缺失,都會將一個看似決策的東西變成無效的良好意圖或有害的祈禱。

報告和數字對回饋是必要的,但回饋必須建立在直接接觸現實的基礎上——否則,就是讓自己陷入無效的教條主義。這些就是決策過程的要素。至於決策本身,則是下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