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核心論點#
大多數關於主管效能的討論,都從「規劃工作」開始。Drucker 直接否定了這個觀點:計畫永遠停留在紙上,很少化為成果。
有效的主管不從任務出發,而是從時間出發。他們先找出時間究竟花到哪裡去了,再設法管理時間、削減浪費,最後將可自行支配的時間整合成最大的連續單位。
這三個步驟:
- 記錄時間(Recording Time)
- 管理時間(Managing Time)
- 整合時間(Consolidating Time)
是主管效能的基礎。
重點: 時間是真正的限制性資源。任何流程的產出上限,由最稀缺的資源決定;在「成就」這件事上,那個資源就是時間。
時間的獨特性#
Drucker 指出,時間與其他資源根本不同:
| 特性 | 說明 |
|---|---|
| 供給完全無彈性 | 需求再高,供給也不會增加,沒有價格,也沒有邊際效用曲線 |
| 無法儲存 | 昨天的時間一去不返,永遠短缺 |
| 無可替代 | 我們可以用銅替代鋁,可以用機器替代人力,但沒有任何東西能替代時間 |
人類天生缺乏可靠的時間感。心理學實驗顯示,人在封閉空間即使開著燈,短短幾個小時後就完全失去對時間流逝的判斷。依賴記憶評估時間用途,是不可靠的。
補充: Drucker 曾要求主管先寫下自己「猜測的」時間分配,鎖起來幾週後再與實際記錄對照。結果兩者幾乎毫無相似之處。一位公司董事長深信自己的時間分為三等分:高階主管、重要客戶、社區事務。實際記錄卻顯示,他把大部分時間花在接聽老客戶的訂單電話並親自追蹤工廠,而這些訂單本來就在正常處理中。
主管面臨的時間壓力#
主管不論是否具有管理職位,都面臨持續的非生產性時間消耗。職位越高,組織對其時間的索取就越多。
一位大公司執行長告訴 Drucker,他兩年內除了聖誕節和元旦以外,每天晚上都要赴宴。這些晚宴沒有一場對公司或他個人有任何貢獻,但他別無選擇——這是他職務的一部分。
知識工作者對上司時間的消耗,遠超過體力工作者。原因在於:
- 知識工作無法用幾句話衡量績效,必須坐下來思考「他在做正確的事嗎?做得好嗎?」
- 知識工作者必須理解組織整體的結果目標,才能有效貢獻,這需要大量的溝通、討論與指導。
重點: 要對人產生影響,就必須投入足夠大的最低時間量。與部屬討論計畫、方向與績效,若少於一小時,幾乎毫無意義;要真正建立人際關係,需要的時間更多。「零碎的時間」即使加總數字可觀,也等同於零。
組織規模越大,主管實際可用的時間就越少。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呈指數增長,「溝通」本身取代了「工作與成果」。
補充: 管理學中的「控制幅度」(span of control)理論指出,若團隊成員必須相互合作才能出成果,能管理的人數就非常有限。組織規模越大,「互動」所消耗的時間比例就越高,主管真正用於貢獻的時間就越少。
人事決策(personnel decisions)尤其耗時。Alfred P. Sloan,通用汽車前董事長,從不在第一次提出時就做人事決定。他先形成初步判斷,幾天或幾週後再重新審視,彷彿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只有當他三次都得出相同的名字,才願意拍板。他的理由是:「我接受第一個想到的名字很可能是錯的——所以我要把整個思考和分析過程重複幾次才行動。」
人事決策的時間需求如此之大,原因很簡單:人不是為組織量身打造的「資源」,永遠只是「差強人意的配合」,要讓工作透過人來完成,需要大量時間、思考與判斷。
第一步:記錄時間(Recording Time)#
技巧: 記錄必須在事件發生的當下進行,而不是事後憑記憶重建。可以由主管自己記錄,也可以由秘書代為記錄。重要的是「即時記錄」。
許多有效的主管持續保持時間日誌,每個月定期檢視。至少,有效主管每年應進行兩到三週的時間記錄,一年進行兩次。每次記錄後,他們重新審視並調整行程安排。然而,六個月後,他們幾乎都發現自己又「漂移」回浪費時間的舊習。時間管理的技術會隨練習改善,但只有持續努力才能防止漂移。
Scientific Management(科學管理)自 1900 年代起就開始記錄體力工作所耗費的時間;但我們始終沒有把這套方法應用到最重要的地方——知識工作者,尤其是主管的工作。在體力工作中,時間用途與時間浪費的差距是效率與成本;在知識工作中,這個差距是效能與成果。
第二步:管理時間(Managing Time)——診斷時間浪費者#
記錄完成後,下一步是系統性地找出並消除非生產性、浪費時間的活動。Drucker 提出三個診斷問題,以及組織層面的四類時間浪費來源。
三個個人診斷問題#
問題一:哪些事根本不需要做?
對時間記錄中的每一項活動問:「如果這件事完全不做,會怎樣?」如果答案是「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那就停止做它。
令人驚訝的是,忙碌的人做著大量永遠不會被人想念的事情——無數的演講、晚宴、委員會職務和董事會席位,年復一年地消耗著時間,卻幾乎沒有人真正喜歡或擅長這些事。
補充: 那位每晚必須赴宴的執行長,分析後發現至少三分之一的晚宴根本不需要公司高層出席,主辦方邀請他只是客套,而且對他的接受反而感到措手不及。Drucker 認為,不論職位高低,任何主管都可以把大約四分之一的時間需求直接丟進垃圾桶,不會有人注意到它們消失了。
問題二:哪些活動可以由其他人同樣、甚至更好地完成?
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授權」(delegation)。Drucker 對管理學中的授權說教嗤之以鼻——如果授權意味著「請別人幫我做我自己的工作」,那是錯的;如果它暗示「最懶的主管就是最好的主管」,那不只是廢話,更是不道德的。
真正的要點是:時間記錄讓主管清楚地看到,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做他自認重要、想做、且已承諾要做的事。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所有可以由別人完成的事推出去。
補充: 主管出差是一個很好的例子。C. Northcote Parkinson 曾在諷刺文章中指出,讓一個礙事的上司消失最快的辦法,就是讓他環遊世界。私人飛機作為管理工具其實被高估了。大多數出差行程可以由資淺人員代為進行——年輕人還能承受住宿的疲勞,表現反而更好。
問題三:我在浪費別人的時間嗎?
有效的主管會直接、不帶防衛地詢問同事:「我做了哪些事在浪費你的時間,卻對你的效能毫無貢獻?」
補充: 一位大型機構的財務高管,每次開會都邀請所有直屬部屬出席,不論議題為何。會議因此人數過多,每個人都覺得必須表示關心,至少問一個問題,結果會議無休止地延長。他直到親自問部屬,才發現大家也認為這些會議是浪費時間。後來他改用書面通知,說明「我已邀請某某人在某時在某會議室討論某議題。如果你認為你需要這個資訊或想參與討論,請來;無論如何,你都會立即收到完整的討論摘要和決議,以及徵詢你意見的機會。」原本十幾個人開一個下午的會,現在三個人一小時內就處理完畢,而且沒有人覺得被冷落。
組織層面的四類時間浪費#
除了個人可以控制的時間浪費之外,還有四類源自管理缺失與組織缺陷的時間浪費:
1. 缺乏系統或遠見導致的「週期性危機」(Recurrent Crisis)
每年都會出現的危機,是不應該再次發生的危機。它本應被預見,被轉化為常規程序,讓一般人員也能處理。
注意: 「週期性危機」是怠惰和懶散的症狀。管理良好的工廠是無聊的——因為危機早已被預見並轉化為常規。在工廠裡,「如史詩般展開的工業壯劇」是管理不善的標誌,不是能力的展現。管理良好的組織也是「乏味的」——戲劇性的大事是塑造未來的決策,而不是救火。
Drucker 舉例:一家公司每年 12 月初都會爆發業績危機,公司上下停工數週應急。解決方法只是一個簡單改變——不再預測一個精確的年終數字,改為預測一個範圍。此後危機消失,管理層把那幾週的時間用在真正的工作上。
2. 人員過多(Overstaffing)
人員過多的可靠症狀:團隊資深成員(尤其是主管)花超過十分之一的時間在「人際關係問題」——派系摩擦、管轄爭議、合作障礙。這代表人員多到彼此妨礙,互相成了障礙而非助力。精簡的組織才有空間讓人自由移動,不必時時解釋自己在做什麼。
補充: 小學數學題問:兩個工人挖一條溝要兩天,四個工人要幾天?答案是一天。但在知識工作中,答案可能是「四天」甚至「永遠」。
注意: 常見的過度聘用藉口是「我們需要隨時備用的專家」。Drucker 認為,只有日常工作需要的知識和技能,才應該放在團隊內部。偶爾才需要諮詢的專家,應該保留在外部——用費用制諮詢比把他養在內部便宜得多,還能避免一個被閒置的過度能力者對整個團隊效能造成破壞。
3. 組織不良(Malorganization)——症狀是會議過多
會議的本質是對組織缺陷的讓步。在一個理想設計的組織中,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工作,擁有所需資源,應該不需要開會。我們開會,是因為不同職位的人必須合作才能完成特定任務,或者因為單一人頭腦中沒有所需的全部知識與經驗。
注意: 如果主管花超過一小部分時間在開會,就是組織不良的明確信號。「太多會議」意味著應該屬於一個職位或一個部門的工作,被分散到多個職位或多個部門,責任模糊,資訊也沒有傳達到需要的人手中。
會議必須是例外,而非常規。一個人人整天開會的組織,是一個沒有人在做任何事的組織。
Drucker 舉例:一家大型能源公司因為蒸汽渦輪、噴射引擎和核能三個業務部門各自為政、各自向不同高層匯報,導致全體高層都被吸入無止盡的跨部門協調會議。解決方法是把三個部門合併為一個,由單一主管負責。雖然業務整合仍有爭議,但高層不再需要主持每一場會議,總會議時間降至原來的一小部分。
4. 資訊功能失調(Malfunction in Information)
補充: 一家大型醫院的院長,長年被醫師電話追問能否為病人安排床位。入院處「知道」沒有空床。但院長幾乎每次都能找到。原因是:入院處每天早上五點清點床數,而大多數病人是在醫師早上查房後的上午才出院。病床已經空出,但資訊沒有即時更新。解決方法只需要從樓層護士傳給前台的出院單再多抄一份給入院處。
更糟糕的是「格式錯誤的資訊」。製造業常見的問題是,會計部門提供的是「平均數」,而現場人員需要的是「範圍與極端值」——產品組合、生產波動、運行長度等。現場人員要麼每天花幾小時把平均數換算成自己需要的數字,要麼另起爐灶建立自己的「秘密」帳本。會計部門其實掌握所有資訊,只是從來沒有人想到要問他需要什麼格式。
第三步:整合可自由支配的時間(Consolidating “Discretionary” Time)#
記錄並清除浪費後,主管需要確認自己真正能自行支配的時間有多少。
重點: 無論主管多努力削減浪費,可自由支配的時間通常都不會很多。資深主管真正可自行運用的時間,鮮少超過工作日的四分之一。即使如此,只要把這四分之一整合成大塊連續時間,通常就足以完成重要的工作。但如果這四分之一只是每次十五分鐘或半小時的零碎片段,那等於零。
Drucker 描述他曾合作過的一位大銀行行長——他見過最出色的時間管理者之一。Drucker 每月與他見面一次,每次固定一小時半。議程從不超過一個項目。當 Drucker 進入辦公室一小時二十分鐘後,行長會說:「Drucker 先生,我想你最好現在作個總結,說明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一小時三十分鐘後,行長會在門口和他握手道別。
Drucker 後來問他為何總是一小時半。他回答:「這很簡單。我發現我的注意力廣度大約是一小時半。超過這個時間,我就開始重複自己。同時,我也學到,真正重要的事沒有辦法在更短的時間內解決——你不會到達真正理解自己在說什麼的那個點。」
在那一小時半內,從不接電話,秘書也不進來通報有重要人士求見。他說:「我的秘書接到嚴格指令,除了美國總統和我太太以外,任何人的電話都不轉接。總統很少打來——我太太知道得更清楚。其他所有事情,秘書都幫我擱置,直到我結束。然後我有半小時回覆所有電話並確認每一則訊息。我還沒遇過任何一件危機是不能等九十分鐘的。」
即便如此,這位自律的行長也坦承,至少有一半的時間被次要、價值可疑的事情佔據——雖然這些事確實必須處理。
注意: 當一位資深主管宣稱超過一半的時間真正由自己掌控時,Drucker 認為這幾乎可以肯定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時間花到哪裡去了。資深主管鮮少有超過四分之一的時間真正由自己支配,用於重要事務。
整合時間的常見方法#
- 在家工作一天:對編輯、研究科學家尤其有效。
- 集中安排例行工作:把會議、審查、問題討論等集中在週一和週五,把其餘三天的早晨留給重要工作的持續推進。那位銀行行長就是這樣安排的:週一和週五開會,週二、三、四的早晨固定用於主要議題,每次九十分鐘。
- 每天設定固定的在家工作時段:Sune Carlson 教授研究中,最有效的主管之一每天早上在沒有電話的書房工作九十分鐘,再去辦公室。
注意: 晚上帶回家工作看似勤勉,實際上是最糟糕的時間管理。晚飯後的主管多半太疲憊,做不出好工作。更重要的是,晚上帶回家工作之所以如此普遍,恰恰是因為它讓主管逃避了白天正視時間管理問題的責任。
技巧: 整合時間的「方法」遠不如「方向」重要。多數人從錯誤的方向著手:把次要、較不重要的事擠在一起,試圖清出空白。結果是在心理上和行程上繼續優先處理「必須做」的次要事務,新的時間壓力又來,可自由支配的時間再次被侵蝕殆盡。正確做法是先估算自己能實際支配多少時間,主動安排連續的大塊時間,並保護這些區塊。
持續控制:讓時間管理成為習慣#
有效主管對時間管理的控制是永無止境的。他們不只維持持續的時間日誌,定期分析;他們還為重要活動設定截止期限,依據對可自由支配時間的判斷。
Drucker 描述一位高效人士,他維護兩份清單——一份是必須完成的緊急事項,另一份是雖不舒服但必須處理的事——每份都附有截止日期。當他發現截止日期開始滑動,他就知道時間再次脫離掌控。
重點回顧#
重點: 「時間是最稀缺的資源,若不加以管理,其他任何事情都無法被管理。」分析自己的時間,更是分析自己工作、思考真正重要的事情的最容易取得、最系統化的方式。
本章三步驟的邏輯是連貫的:
- 先記錄,才知道時間真正去了哪裡(記憶是不可信的)。
- 再管理,系統性地消除三類個人浪費與四類組織浪費。
- 最後整合,把剩下可自由支配的時間匯聚成夠大的連續單位,才足以完成真正重要的工作。
「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作為人類智慧的古老箴言,對凡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認識你的時間」(Know Thy Time)是任何想要效能的人都能做到的事,也是走向貢獻與效能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