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說的是另一種語言#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

「你們是世上的鹽」

「他們的舌頭橫行於地」

詩人說的語言自成一格——因為它不同於日常言語，詩往往讓人卻步。但只要掌握幾條治理「詩的書寫與詮釋」的規則，聖經詩歌便能變得可親近。

對讀者與教師而言，精通詩歌不是選項，而是要求——詩在聖經中無所不在：

• 完全是詩歌的書卷：詩篇、雅歌、箴言、耶利米哀歌
• 以詩為主的書卷：約伯記、傳道書、以賽亞書與多數先知書
• 散文書卷也廣泛使用詩意語言——尤其是比喻語言：「神既有豐富的憐憫……當我們死在過犯中的時候，便叫我們與基督一同活過來」（以弗所書 2:4-5）

不必害怕教詩。任何有效的教師都可以學會自信地教導詩歌——前提是知道詩由什麼構成，以及這些元素要求我們做什麼詮釋工作。

詩人「以意象思考」#

關於詩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一點：詩人以意象思考（poets think in images）。無論主題為何，詩人的想像會迅速把它轉成一幅畫面。

例：把抑鬱與孤獨呈像#

我的心被傷，如草枯乾，甚至我忘記吃飯。

因我唉哼的聲音，我的肉緊貼骨頭。

我如同曠野的鵜鶘，又像荒場的鴞鳥。

我儆醒不睡，我像房頂上孤單的麻雀。（詩篇 102:4-7）

例：把「信靠神」呈像#

坐在天上的主啊，我向你舉目。

看哪，僕人的眼睛怎樣望主人的手，使女的眼睛怎樣望主母的手——

我們的眼睛也照樣望耶和華我們的神，直到他憐憫我們。（詩篇 123:1-2）

詩人是聖經的攝影師——主要訴諸我們的想像力（製造與感知影像的能力）。

用腦科學的話：詩是右腦話語。

左腦清單 vs. 右腦清單#

請學員列出詩篇的內容，常會得到一份「左腦式」清單——抽象、神學、概括：

• 赦免、讚美、抑鬱、信靠、護理、敬拜、敬虔、拯救

但同樣準確的另一份清單是這樣：

• 雷、蜂蜜、青草、霜、馬、狗、磐石、刀

詩篇實際的詞彙更接近後者。

三項閱讀活動#

聖經詩的意象要求我們：

一、把意象作為意象來經歷#

需要看見、聽見、觸碰詩人所命名的事物——意象在想像中越具體，與詩篇的相遇就越豐厚。

引用 C. S. Lewis：

詩的訴求是對我的感官……從荷馬從不省略告訴我們船是黑的、海是鹹的甚至是濕的，到艾略特的「中空山谷」與「多葉的玫瑰」——詩人總在告訴我們草是綠的、雷是響的、唇是紅的……他們不（除非是壞詩人）總在告訴我們事物是「震撼」或「美好」的……說「事物是藍的、硬的、涼的、難聞的、吵的」，是在說它們如何影響了我們的感官。

二、詮釋意象#

最簡單的詮釋形式是辨識意象的內涵：

• 超越字典定義
• 探究字詞累積的情緒聯想與弦外之音
• 例：詩篇 46:1「避難所」字面指軍事要塞，但內涵包含安全、保護、保障、拯救
• 至少要辨識其在上下文中是正面或負面內涵——往往還有額外多層內涵

三、思考「意象的邏輯」#

斯彭德（Stephen Spender）所稱的「意象的邏輯」（logic of images）——可以默想：為什麼詩人在這個位置使用這個意象？

例：為什麼一首談國家面臨毀滅的詩會出現洪水與鳥網？

因為對詩人而言，這些是把「恐懼與無助」放大到極致的意象——尋找詩人意象與主題之間的「適切性」。

實用建議#

• 詩由意象構成，教詩必須讓意象被親歷——把適切的感官物件帶到課堂，再簡陋也無妨
• 圖片與投影對教詩極有幫助——詩是右腦話語，要以「意象」吸收
• 意象具有強烈的情感作用——教詩時應鼓勵而非壓制情感回應
• 抵抗「詩是不自然、困難的話語形式」的習慣假設——人類文明史上詩出現得比散文還早，事實上比命題式散文更為簡單

詩是「比較」的語言#

詩的第二個核心原則：比較。詩中最常見的比喻方式是「A 在某種意義上像 B」。

明喻與隱喻#

兩者都在斷言兩物之間的相似性——是雙焦點陳述，要求讀者同時看到兩面：

• 畫面這一面
• 思考這一面（分析二者如何相似）

引用 Ernest Renan：

希伯來語以眾多方式表達憤怒，每種都圖畫式、每種都借自生理事實……

• 沮喪與絕望：心融化
• 恐懼：腰的鬆弛
• 驕傲：抬頭挺胸
• 赦免：以「遮蓋、隱藏、覆蓋」的眾多比喻表達——在約伯記，神把罪縫進袋中、封起、扔到身後，全為表達神忘記了它們。

詮釋活動#

一、從畫面開始#

決定「神的話如何像我們腳前的燈」（詩 119:105）之前，必須先想像一個人在黑暗中靠燈走路。

許多註釋與教學急著直接詮釋比較，這個常見做法是錯的。

明喻或隱喻先是意象，然後才是比較。

二、把意義「轉移」#

經歷完比較的 A 面後，要把一個或多個意義轉移到 B 面。「metaphor」一詞源自希臘文「meta（越過）+ pherein（搬運）」，本意就是「搬運過去」。

例：「耶和華神是日頭，是盾牌」（詩 84:11）：

• 先讓「日頭與盾牌」的字面畫面沈入意識
• 再詮釋詩人意圖讓哪些屬性「搬運」過來成為對神的理解
• 多半連結是多重的

引用 J. H. Gardiner：

希伯來語**永遠以「組成情感的感官經驗」**來表達情感……常常情感不是被「身體感官」直接陳述，而是透過「必然產生這些感官的具體對象」間接描繪……

希伯來詩無比的生動與對我們想像的不衰把握，可以追溯到此事實：它總是直接以感官具體地表達情感，而不是用抽象因此蒼白的詞語描述它。

我們可以更進一步：在這個語言特性中找到這些古老詩歌永恆吸引力的原因……

「絕望沉入深泥的恐懼、夜的神秘所引發的畏懼、把喜樂唱出來的歡愉」——這些今日對我們與兩千年前對古代希伯來人完全一樣……

一個能透過這些不變的感官表達自己的文學，其力量的恆久性，是大抵以抽象表述的文學所不可能達到的。

三、邏輯驗證#

明喻與隱喻是一種邏輯：詩人在兩物間建立的連結可被觀察與理性分析驗證。

例：「敬虔人像種在溪水旁、按時候結果子的樹」（詩 1:3）——我們可以檢驗這連結的邏輯。詩人雖以想像力的「飛馳」說話，卻仍以一種邏輯運作。

明喻與隱喻不只是詩意的裝飾。

它們是理解現實、表達真理的方式——基於一個前提：可以用一個經驗領域照亮另一個領域。

人類父親身上，確實有某種東西表達了關於神的真理——而這真理無法以散文抽象的方式同樣表達。

一旦理解這「比較的語言」就是理解的方式，就不會奇怪明喻與隱喻遍及全部聖經，不只在詩集中。

實用建議#

• 比喻對讀者與教師的要求極高——它邀請我們去發現作者的意義；雖有犯錯的可能，但應勇敢詮釋——神在賜下聖經時認為這風險值得
• 不要被忽略「字面畫面建構」、急著跳到意義的註釋書誤導——這方法論本身就錯。你可以在「意義轉移」階段用它，但描畫字面畫面要靠自己的直覺；很多時候聖經辭典比註釋書更有用
• 比喻是默想的形式——它強迫我們停下來、分析詩人意圖的連結；這對查經有利——整個小組可貢獻於發現意義；停留也讓我們慢讀聖經，與聖經的默想性目的相合
• 詮釋比喻的幾條約束：常識、邏輯驗證、可靠註釋者間的共識

詩是一種「虛構」#

關於意象與比較的討論已預告了下一節：詩是一種虛構（poetry is a form of fiction）。

隱喻在字面意義上「總是一個謊言」——它陳述的不是字面上真的事：

• 基督徒不是字面意義上的鹽與光
• 神不是字面意義上的牧人，人也不是羊
• 詩本質上是虛構

並非「關於那些意象」#

聖經詩篇充滿意象，但詩本身並非「關於這些意象」：

• 詩篇 1 有路徑、溪水、樹、糠秕、法庭等意象

• 但詩不是關於這些東西，而是關於敬虔人與惡人的生命

• 詩人以「好像……一樣」（it is as if）的前提運作：

  敬虔人好像一棵樹，最終的審判好像法庭上的判決，生命本身好像走過一條路

強化「詩是虛構」的其他修辭#

1. 誇飾（hyperbole）#

為效果而有意誇大：

• 「我以眼淚當作晝夜的飲食」（詩 42:3）
• 「仇敵終日踐踏我」（詩 56:2）
• 「你施捨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馬太福音 6:3）

意義：

• 表達強烈感受——情感真理而非字面真理
• 把真理放大到無法忽視
• 誇飾是被放大的語言

重要的詮釋原則：永不嘗試把誇飾語照字面取。

2. 擬人（personification）#

把非人（或無生命）的事物當作人對待：

• 「公義與和平彼此親嘴」（詩 85:10）
• 「求你發出你的亮光和真理，好引導我」（詩 43:3）
• 「私慾既懷了胎，就生出罪來；罪既長成，就生出死來」（雅各書 1:15）

意義：

• 主要是把抽象化為具體、生動
• 詮釋時要認得這是一種詩意特權——非字面為真，但以虛構方式生動地表達真理
• 公義與和平並非真的是能彼此親嘴的人——這是詩人對「將來神國中這些品性同存」的詩意斷言
• 罪並非真的會生出死——這是詩意特權，傳達「罪若不抑制，自然且必然帶來屬靈死亡」

3. 呼語（apostrophe）#

向不在場的對象或事物直接說話，彷彿它在場：

• 「作惡的人哪，你們都離開我吧」（詩 6:8）
• 「眾城門哪，你們要抬起頭來」（詩 24:7）

也常見於熱情奔放的散文：

• 「死啊，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哥林多前書 15:55）
• 「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你常殺害先知，又用石頭打死那奉差遣到你這裡來的人」（馬太福音 23:37）

真實生活中我們不會這樣對物或不在場的人說話——若我們不認得這種陳述本質上是虛構，就會覺得它們可笑。

呼語也是「強烈感受」的指標。

「按字面詮釋聖經」的迷思#

福音派基督徒以「按字面詮釋聖經」這口號弄出了大麻煩——沒有人真的按字面詮釋整本聖經。

聖經充滿不可按字面為真的比喻陳述：耶穌不是字面意義上的餅、光、門。

這口號既然如此誤導，應該暫停使用，找一個更準確的替代用語來表達「相信聖經的歷史與超自然陳述為事實（除非顯然是比喻表述）」。

文學界用「詩意特權」（poetic license）指比喻語言的非寫實面——這詞不錯，但本身不完整。重要的是建立「比喻語言本質上是虛構」這認識：

• 有些人會因此感到釋放——它確認了他們的直覺
• 有些人會感到威脅——但不要在這議題上退讓
• 要讀懂聖經，必須知道它常用「字面不真的虛構」來表達真理

三種修辭的兩大功能#

除了辨識為虛構而非字面，也要問每種修辭在脈絡中的具體功能：

• 意象、明喻、隱喻——用以溝通現實、表達真理
• 誇飾、擬人、呼語——通常服務兩大功能：
  1. 表達情感強度／情感真理
  2. 凸顯主題，使議題更清晰

詩是「被放大的語言」（heightened speech）——它是非尋常的說話方式，因此能捕捉我們的注意力，並表達經驗的特定面向。

詩如何被組織#

理解聖經詩歌不僅要與比喻語言互動，還要理解詩的組織。

無論詩中以哪一者為主，最佳框架仍是「主題與變奏」：

• 主題（theme）：統合全詩的中心觀念
• 變奏（variations）：詩人發展主題的具體單元

例：詩篇 1#

切分詩的細緻程度，取決於教學時間與聽眾對細節的耐受度。

主題#

開篇宣告：「有福的人……」——本詩是對「敬虔人的有福」的默想。

變奏一：敬虔人不做的事#

不從惡人的計謀，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褻慢人的座位。（1 節）

三句平行陳述——主題（敬虔人不做什麼）一致，並以希伯來詩的對仗結合（同一意思以類似文法重述）。

變奏二：敬虔人正面所做#

惟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晝夜思想，這人便為有福！（2 節）

變奏三：以延伸明喻——果樹#

他要像一棵樹栽在溪水旁，按時候結果子，葉子也不枯乾。凡他所做的盡都順利。（3 節）

這個單元是以意象為基準切分的，不僅是以觀念——提醒我們詩是「意象與觀念並用」的語言。

變奏四：對比的變奏#

惡人並不是這樣，乃像糠秕被風吹散。（4 節）

變奏五：法庭與會眾的意象#

因此，當審判的時候，惡人必站立不住；罪人在義人的會中，也是如此。（5 節）

變奏六（結尾）：總結雙重信息#

因為耶和華知道義人的道路；惡人的道路卻必滅亡。（6 節）

其他組織原則#

對比#

總要問：這首詩是否圍繞一個或多個對比？

詩 1 圍繞「敬虔人的有福 vs. 惡人的審判」這個對比。

三段式#

多數詩遵循三段式：

1. 引介主軸
2. 以具體變奏發展
3. 結尾以「解決或定局」收束

目錄／清單#

許多詩（包括所有讚美詩）以「羅列」（catalog）為組織原則。

實用建議#

• 把詩切分為單元時，以「同類歸同類」（like with like）為原則——同主題、同意象的句子放在一起，與不同主題或意象的分開
• 因為詩 1 是默想詩，切分依觀念或意象；情感性更強的詩，**「感受」**也是切分依據
• 切分服務多重功能：
  • 顯出詩的統一，使我們能視之為整體
  • 提供討論詩時依序前進的正確框架
  • 是理解詩的分析過程
  • 教詩時切分是要求，不是選項
• 確認切分後，用鉛筆畫橫線——讓詩的流動視覺化，避免重做；可隨理解改變而調整
• 看到別人切分得好的版本，過程似乎簡單——其實這是後天習得的技藝。第一次嘗試的人切分得有時奇怪。最好的法則：仔細凝視，並基於「在主題、情感或意象上把同類歸同類」的邏輯作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