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講個故事」#

「給我講個故事」（Tell me a story）幾乎可說是最普世的人類渴望——我們無一日不在訴說或聆聽「發生了什麼」。聖經默默回應這份渴望——敘事（narrative）是整本聖經中最主導的寫作形式。

教導故事的挑戰與必要#

雖然故事具吸引力且在聖經中佔比極高，許多人卻害怕教它。

三大障礙#

• 世界遙遠：戰役、君王、奇怪的名字——這對現代讀者陌生
• 文學工具不熟：必須以情節、角色、場景的語彙互動，但我們慣於把聖經當「附帶經文證據的神學大綱」，談角色與情節衝突反倒覺得「不夠屬靈」
• 從故事到意義有距離：即使能整理史實，從事實走到能應用的意義仍是難關

引用 Amos N. Wilder：

敘事的模式在基督教中獨具重要性……基督徒可以在任何處所宣告其信仰——只要說一個或一連串故事。神是透過基督的故事說話……

也許新約故事的特殊性質在於：它們不是為自己而說的——不只關於別人，而永遠也關於我們。它們把我們置入「最偉大故事與情節」的核心，於是把我們與那位偉大的劇作者、說故事者——神自己——連結起來。

基督教的聖經主要由敘事構成。

為何故事應在教師「曲目單」中佔重要位置#

一、它是主導文體#

• 篇幅上，故事在聖經中比任何其他形式都多
• 任何承諾教導「神全備的旨意」（使徒行傳 20:27）的教師，幾乎無法避免常教故事
• 沒有理由偏重抽象與神學部分（主要是書信）

二、故事有獨特長處#

• 帶我們與人格、性情相遇——人類興趣與可辨識經驗的寶庫
• Henry R. Luce（時代雜誌創辦人）的妙語：「Time 不是這種「以人物為焦點」傾向的開創者——是聖經」
• 比聖經其他部分更容易看見自己與自己的經驗
• 把我們從此時此地帶到另一世界——在查經中能快速把全班的注意力聚焦於文本
• 故事以「結局好奇」激發動能——「發生了什麼？接下來呢？怎麼結束？」

教師教導故事的成功率，和教其他任何文體的成功率一樣高。

本章先談敘事的一般特徵，再探討「描述」與「詮釋」的工具。

描述層次：場景、角色、行動#

為示範方便，全章以《馬可福音》4:35-41耶穌平靜風浪為例：

當那天晚上，耶穌對門徒說：「我們渡到那邊去吧。」門徒離開眾人，耶穌仍在船上，他們就把他一同帶去；也有別的船和他同行。忽然起了暴風，波浪打入船內，甚至船要滿了水。耶穌在船尾上，枕著枕頭睡覺。門徒叫醒了他，說：「夫子！我們喪命，你不顧麼？」耶穌醒了，斥責風，向海說：「住了吧！靜了吧！」風就止住，大大地平靜了。耶穌對他們說：「為什麼膽怯？你們還沒有信心嗎？」他們就大大地懼怕，彼此說：「這到底是誰，連風和海也聽從他了？」

故事不是觀念#

故事不是由觀念構成（雖然它具現一個可被表述為觀念的意義）。

故事由三項基本元素構成：

• 場景（setting）
• 角色（characters）
• 行動（action）

三者都應從描述層次開始——逐字逐事實地觀察。

邀請我們參與經驗#

故事的目的首先是邀請我們與角色共享經驗：

• 充滿訴諸想像的元素，使我們能盡可能完整地重建場景與事件
• 讀／教時我們應作為參與者或目擊者

引用 Norman Perrin：

敘事……把讀者作為參與者拉進故事裡。讀者就在那裡……敘事的自然功能是幫讀者聽見聲音、參與行動、捲入情節。我們再次體會到馬可敘事「現實感」（realism）的意義——它使讀者得以作為參與者被捲入敘事。

故事的力量在於它讓我們捲入正在發生之事的能力。

詮釋意義之前，要先重歷它——主動地視覺化、想像場景、進入事件氛圍、與角色認同。

不要害怕凝視故事中的具體細節——作者把它們放在那裡是有原因的。如果馬可認為「耶穌枕著枕頭」這細節重要，對我們也應該重要。

場景#

物質場景可能增添氣氛。場景還有時間面、文化面（風俗、信念、實踐）。

場景的功能有二：

1. 行動的一部分——場景與其中的行動、角色相對應，是合適的「容器」
2. 承載意義——常帶象徵價值，本身就成為故事意義的一部分

例：平靜風浪#

• 物質場景：人在小船上，湖出名地易起風暴——脆弱感的圖像
• 時間場景：夜晚黑暗——加強危險氛圍
• 場景：波浪打入船——構成救援故事的主要行動

例：場景的象徵#

• 舊約羅得的故事：邪惡的所多瑪城成為道德怪獸——物質主義與性敗壞的象徵
• 馬可 4 章：暴風的海景成為危險與人類無助的代表；這危險又成為門徒信心的試煉

實用建議#

• 場景在故事分析中常被忽略，但回報大：第一個描述性問題是「我們對場景知道什麼？場景如何貢獻於故事？」
• 善用圖片、投影、地圖幫助全班建立物質場景的畫面
• 視覺資源不足時，用言語塑造畫面——註釋書與聖經辭典有許多素材
• 分析場景的功能：如何貢獻於行動？如何成為角色與事件的合適容器？如何貢獻於主題意義？

角色#

我們透過多種方式認識角色：

• 敘事者直接告訴我們的
• 其他角色對他們的回應
• 他們的言談與思想
• 他們對自己的陳述
• 最重要的——他們的行動

例：風暴中的角色#

• 門徒的恐懼與耶穌的平靜與大能，主要從行動透露
• 從第 40-41 節的對話也可看見
• 從門徒指責性的提問「你不顧麼？」感受到恐懼
• 全篇唯一處直接陳述：「他們就大大地懼怕」（41 節）

這是聖經敘事的典型風格：

• 說故事的人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但不解釋
• 角色的行動自己說話

實用建議#

• 把聖經故事中的角色當成真實的人，盡可能讓全班與他們相熟——問：「我們從這故事認識這位角色什麼？」
• 聖經故事風格簡樸不修飾——必須善用「所給的少數細節」
• 不要膽怯地對角色推論——這正是詮釋的工作之一
• 聖經人物多是普世類型——我們在自己經驗中遇過他們；創造性地想像現代對應

行動（情節）#

行動比場景與角色更複雜。

起承合#

• 故事建構於「起—中—合」原則
• 這份形貌使故事成為整體性的完整行動

故事與新聞報導不同：

• 新聞：把最重要資訊放最前，再以累積原則加入其他細節
• 故事：依展開順序帶我們走過行動
• 故事的細節不能像新聞那樣重新排序

描述層次必須留心字面上發生了什麼、把行動分成相繼階段展示。

情節衝突#

每個故事都圍繞一個或多個衝突朝結局推進——這就是故事的本質。

衝突類型：

• 身體衝突
• 角色之間的衝突
• 道德／屬靈衝突

例：馬可 4 章的衝突#

• 物理衝突：門徒 vs. 威脅生命的暴風
• 角色衝突：門徒與耶穌之間的衝突（指責與責備）
• 詮釋層次：門徒內心恐懼與信心的衝突

談衝突看似「不夠屬靈」，但忽略「故事是這樣結構的」就是自我設限——這怎麼強調都不為過。

主角與對手#

• 主角（protagonist，字面意為「首位掙扎者」）：故事核心人物
• 對手（antagonists）：站在主角對立面的力量
• 重要性：我們從主角的視角走過行動，把主角當作我們的代表
• 馬可 4 章——我們從門徒的視角走過事件；他們的回應就是我們的回應

試煉與抉擇#

最常見的故事策略：把角色置於試煉的處境中。

試煉常與「抉擇」母題相關。識別試煉／抉擇的性質不僅是組織框架，常也是故事意義的鑰匙。

在馬可 4 章中，最終我們意識到：對門徒勇氣與沈穩的試煉，也是對他們對耶穌之信心的試煉。

實用建議#

• 回答顯而易見的問題：故事中發生了什麼？不要假設成員已掌握行動——你會驚訝有多少被遺漏
• 把故事切割為相繼的單元或片段——可視之為一齣戲，分成相繼場景，每場景識別角色與場景
• 找出構成故事的情節衝突——這需要分析思考，但回報極大；也注意衝突如何在故事結尾被解決
• 故事常圍繞試煉與抉擇——識別之
• 把行動連結到對故事意義的最終理解

從故事走到意義#

前述討論主要關於描述性問題——發生了什麼、何時何地、發生於誰。但故事要求詮釋：

故事是對生命的隱含評論。

讀故事時應預設：它對神、人或現實做出了重要的陳述。

引用 Flannery O’Connor：

整個故事就是它的意義——因為它是一個經驗，不是抽象……作家以「選擇」作出陳述——若他真是好作家，每個字、每個細節、每個事件、每個時序排列都有理由……

當你寫故事時，你用角色與行動「說話」，而不是「論說」角色與行動。

故事間接地進行斷言#

故事透過場景、角色、行動間接告訴我們神與生命的事：

• 給「例」而要我們找「訓」
• 角色承擔比自身更大的意義——他們成為我們的代表
• 在他們身上發生的事，某種意義上是對生命的評論
• 把角色視為「從事生命實驗的人」——實驗結果暗示其選擇的合宜與否
• 故事也可以透過負面例子呈現正面真理

兩階段詮釋#

一、決定故事「關於什麼」#

說故事者用幾種「揭示手法」標示故事關於什麼：

• 重複
• 凸顯
• 比例（rule of proportionate space）——給某角色或事件的篇幅
• 關鍵或決定性的細節——即便篇幅小，仍指向核心
• 最可靠的指引：總結故事中發生了什麼
• 把每個故事視為某種「範例故事」——問：「這是什麼的範例？」

引用 Joyce Cary：

任何作家想寫出任何故事，都必須對世界與「何為對錯」有自己的圖景……讀者絕不能對故事的意義感到困惑。

例：平靜風浪「關於什麼」#

揭示手法指向兩個焦點：

1. 耶穌的身份——從頭到尾故事都聚焦於此
2. 人的恐懼——因為門徒對危機的回應也佔同等篇幅

「這故事中發生了什麼？」也指向同樣的兩個方向：耶穌彰顯祂對自然的權柄，門徒以恐懼回應危機。

二、視角（point of view）#

詮釋的下一步是判定敘事者希望我們如何看待所呈現的主題：

• 最基本的詮釋形式是「選邊」（choosing sides）
• 讀故事時，我們持續被召作判斷：某角色、某事件是好是壞、令人同情或不令人同情
• 精心講述的故事是一套「控制系統」——作者影響我們的贊同／不贊同模式

揭示視角的手法#

• 作者直接介入陳述詮釋框架——聖經中極為罕見，馬可 4 章沒有
• 角色的話照亮意義：馬可 4:40「為什麼膽怯？你們還沒有信心嗎？」——
  • 第一句是責備，暗示門徒本不該如此驚恐
  • 第二句把恐懼詮釋為信心的失落
• 第 41 節門徒的提問「這到底是誰？」——他們成為我們的代表，把焦點推到「耶穌的身份」上
• 選擇與排列：作者控制我們看見什麼、不看見什麼——加入耶穌的責備、刻意對比暴風的恐怖與耶穌的沈靜，使「耶穌的神性」在故事的剪影中凸顯
• 故事的結尾：是傳達詮釋的關鍵——角色的「生命實驗」結局，是其選擇的隱含評論

從故事走到意義有風險——故事不會明說自己關於什麼或希望我們怎麼看。

但我們應有信心地接受詮釋的挑戰——既知故事是某事物的範例，便可循作者在場景、角色、行動上佈下的線索，判斷它對生命與真理說了什麼。

實用建議#

• 不要因「不是專家」就逃避詮釋——「未經詮釋的敘事」是巨大的浪費。聖經是告訴我們如何生活的書
• 不要把情節摘要當詮釋——情節摘要可以是必要的，但只是詮釋的前奏
• 假設聖經故事中的人物是我們的代表——他們所學的，也是我們要學的
• 確保你找到的主題對應於故事的核心面向——許多細節是「舞台道具」，是行動所需但不在主題之內
• 不要寓意化或屬靈化——在加利利海上，暴風就是暴風，不是撒但或邪惡的寓意

常見陷阱#

教導聖經故事時，該做與不該做的清單同樣重要。

不該做的事#

• 從不進入聖經故事的世界——直接跳到屬靈原則或應用
• 不以「故事的語彙」談論故事——略過場景、角色、行動
• 為填時間而退回各種替代品：
  • 寓意化／屬靈化——把細節翻譯成另一套意義
  • 僅作情節摘要（老把戲）
  • 逐節道德化
  • 平行經文之旅——帶學員在聖經各處迂迴遊蕩

反向的問題#

也有相反的弊病：把細節彙整得華麗有餘，卻未從故事走到意義——只對門徒在湖上發生的事感興趣，卻不問它如何應用於我們的生命。「未經詮釋的敘事」是常見的失敗。

解方：跨越鴻溝#

主要解方是「跨越鴻溝」（見第 7 章）：

• 接受聖經世界的陌生——亞伯拉罕騎駱駝而非搭飛機
• 同時意識到：事件本身對應於我們世界中的事件

跨橋的三種途徑#

• 把細節翻譯為現代對應物
• 辨識故事中可辨識的人類經驗
• 應用聖經故事的原則於我們的生命

例：亞伯拉罕與撒拉的跨橋#

他們在美索不達米亞起步得不錯。郊區的好房子、雙車庫、彩色電視、烤肉爐。他們已為將來的孩子裝好房間……亞伯拉罕是一位收入優渥、福利豐厚的年輕人……

然後他們得了「宗教」，或者說「宗教」得了他們——亞伯拉罕被說服：神要他們拔起樁子，前往迦南……他們把房子掛上市場，把彩色電視捐給醫院，把搖籃與嬰兒床賣了個好價錢——畢竟從未使用過，跟新的一樣……他們就這樣開車、後面拖著搬家拖車、帶著一小群朋友與親戚出發了……

這段評論示範了教導敘事不可少的雙重傾向：

• 重歷故事中角色的經歷
• 在我們的生命中感受這些經歷是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