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只有一種文體」是常見誤解#

關於聖經最普遍的誤解之一，是把它當作單一種類的寫作。誤解有其原因：

• 聖經是宗教書
• 是信仰的權威
• 我們接觸聖經多在「靈修閱讀、講道、查經」的宗教氛圍中

這些因素都使我們把聖經當作一本同質的書，遮蔽了它內裡的多樣性，於是我們很容易把聖經誤看成「附帶經文證據的神學大綱」（a theological outline with proof texts attached）。

只要我們以此眼光看聖經，我們對它的教導就會逆紋而行。

任何書寫文件都必須依其所是的種類來處理。

聖經是「為各種季節而存在」的書#

聖經內含豐富多樣的文學類型：

• 神學論述
• 歷史
• 敘事
• 史詩
• 悲劇
• 喜劇
• 戲劇
• 抒情詩
• 諷刺
• 情詩
• 箴言
• 演講
• 書信
• 比喻
• 異象

每個文體都有自己的慣例與「寫作規則」。要準確而完整地詮釋文本，必須知道對應文體的期待。

聖經文體概觀#

本章描述聖經中最廣的文體類型，後續章節再聚焦於子類型。

神學、歷史、文學三股動力#

聖經在世界文獻中獨樹一格——它的獨特之處之一是「結合了三股動力」：

通常一段經文以某一股為主，但未必排除其他。

神學寫作#

例（羅馬書 3:21-25）：

神的義在律法以外已經顯明出來……是因信耶穌基督加給一切相信的人……因為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如今卻蒙神的恩典，因基督耶穌的救贖，就白白地稱義。

特徵：

• 直接而命題式地陳述神學真理
• 對讀者要求的特殊技能：掌握神學或道德概念
• 因為聖經神學是一致整體，把這類經文與處理相同概念的其他經文連結會有收穫

歷史寫作#

例（列王紀下 12:19-21）：

約阿施其餘的事，凡他所行的，都寫在猶大列王記上。約阿施的臣僕起來背叛，在下悉拉的米羅宮那裏將他殺了。殺他的，那就是示米押的兒子約撒甲和朔默的兒子約薩拔。他王就死了……

特徵：

• 主要目的是記錄事實
• 有時把事實放在道德框架（善惡）裡
• 有時放在神學框架（神在人事中的護理）裡

教學現場的考量#

純歷史的寫作給教學帶來特別的困難：

• 以「歷史」處理它，意味著被「準確性與驗證」問題糾纏
• 平信徒缺乏判斷此類問題所需的學術專業
• 多半只能複述專家的資訊與意見

實務上應把聖經歷史性的接受當作前設，而不是在課堂上試圖證明它。

聖經中歷史與其他文體交織，本身證明了它不是一連串虛構故事——它記錄真實事件。

引用一位威克理夫（Wycliffe）譯經員的見證：

在我向一群比努美利人（Binumerians）讀完馬太福音中的家譜後，一位男子舉手大聲說：「眾人聽著！這就是我們想知道的——這就是了！聖經是白人的神話或傳說，還是真的發生過？現在我們知道它發生了。哪有什麼神話或傳說會把家族的名字一代一代仔細記下來？」

大部分歷史以「文學形式」呈現#

純粹的歷史寫作在聖經中稀少。聖經中絕大多數的歷史寫作其實是文學形式——作者超越「記錄事實」的衝動，提供足夠的細節與具體性，讓我們能用想像力重歷事件。

文學寫作#

• 主題是人類經驗
• 以足夠生動的細節重現經驗，讓讀者能重歷
• 不主要傳達抽象事實，而是讓我們曝露於一個經驗

文學寫作比其他類型更複雜，下文獨立一節討論。

論述體 vs. 文學#

雖然神學與歷史寫作看似不同，它們都屬於論述體（expository writing）。

論述體的特徵：

• 訊息性或解釋性
• 我們在中學與大學寫作課所學的就是這種
• 用於日常生活的實務
• 訴諸理性智性
• 主要由命題式陳述構成
• 直接表達真理，所需詮釋最少
• 是指涉性的（referential）——指向自身之外的資訊體系
• 當它透明而隱形時做得最好——若它不引人注意自己，就完成了任務

文學「展示」而非「論說」#

文學則把真理**「呈像」**（image），而非抽象命題式地論說。

大腦兩半球的研究#

現代腦科學研究提供了一個良好框架：

• 論述體寫作訴諸左腦
• 文學寫作訴諸右腦

有效的聖經教導需要尊重這兩種論述的差異。

引用 H. Richard Niebuhr：

我們比自己以為的更是「製造影像、使用影像」的生物……我們的心被各樣影像引導與塑形……人是一種藉著偉大影像、隱喻、類比來把握並塑造現實的存有。

聖經作為文學#

聖經主要是「右腦書」。從它呈現材料的方式來看，聖經更像文學選集，而非神學或歷史教科書。

引用 C. S. Lewis：

聖經終究是文學——若不作為文學來讀，就無法讀對；而其不同部分，也必須依其所是的不同文類來讀。

聖經中至少四分之三屬文學而非論述體。

有效的聖經教導，取決於我們尊重所教材料的文學性質。

文學如同「道成肉身」#

關於文學首先要知道的：它把自己的意義「具現」或「具體化」於影像與例證之中。

• 它把現實或人類經驗的某一面向呈像出來
• 給的是例證，而不是訓誡
• 即便包含訓誡，抽象命題也永遠無法取代作品本身——它只是一面讓我們更精準看見經驗的鏡片

意義在於：文學帶給的真理或知識，是「我們親身走過一段經驗」——它對讀者與教師的對應要求是：以想像力進入文本世界。

例：創世記 3 章人類墮落#

整段經文中沒有任何命題式陳述：

• 不給抽象真理
• 而是讓我們跟著角色走過一連串事件親歷
• 詮釋這故事時常用的神學術語（「罪、墮落、悖逆」）沒有出現在文本中
• 說故事的人沒有論題要證明——只有故事要說
• 透過場景、角色、行動告訴我們關於現實的事

例：詩 91:1-2#

住在至高者隱密處的，必住在全能者的蔭下。我要論到耶和華說：他是我的避難所，是我的山寨，是我的神，是我所倚靠的。

詩人把神可信靠的保護「呈像」：

• 第一個任務是為意象繪圖
• 文學寫作的基本原則：「展示而非告知」（show rather than tell）——以具體形式表現觀念，而不是抽象概括

詮釋的責任#

文學給「例」而不給「訓」，因此需要讀者與教師詮釋：

• 墮落故事——讀者要自己得出「罪性的圖像、悖逆神的後果、罪疚的因果」這些結論
• 詩 23——沒有明說論題「安息於神足夠供應之安全感」，需我們自己詮釋

對現實與經驗的「真實」#

文學的主題是人類經驗而非抽象思想。讀文學經文時，我們首要感受不是「得到新資訊」，而是「被引入接觸現實」。

這對我們如何看「聖經的真理」有重大涵義。

我們被馴化為把真理主要想成「觀念或命題」——但還有另一整類真理：對現實或人類經驗的真實。

• 這類真理不必說成言語就成立
• 只要認出它即可
• 認出好撒馬利亞人的「鄰舍式行動」並回應它，便已掌握該比喻的真理

「歷史書與報紙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文學告訴我們什麼會發生」——這也是任何好講道或好查經的前提。

引用 James A. Fischer：

故事、比喻、先知講論、智者的省思、未來世代的畫面、對往事的詮釋——多半以「生發於經驗的影像」表達，而非抽象的技術語言……

我們做決定多基於影像。我們的決定不是基於事實，而是基於我們如何看自己在那些事實之中——這就是「呈像」（imaging）。文學作者也以影像呈現我們生活中的真正關口。

讀聖經應該以**「描繪正在發生什麼」**起步。聖經作者的天才在於：看見具體事件，並把它們描繪出來，即便他們看似在用技術人員的命題式語言對我們說話。

例：辨識熟悉的人類經驗#

創世記 3 章中可辨識的道德與心理經驗：

• 試探（1-5 節）
• 對禁果合理化（夏娃斟酌三個理由，6 節）——為犯罪選擇尋找合理化的常見經驗
• 因罪疚而生的羞恥與自我意識（7 節）
• 害怕被發現、本能地想躲藏（8、10 節）
• 推諉責任——亞當把責任推給神與夏娃（12 節）

文學就是生命。

聖經的文學部分是一面鏡子——我們看見自己與自己的經驗。

表述真理時用「對我們今日的意涵」#

因為聖經不僅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也告訴我們繼續會發生什麼：

• 創世記 3 章——不只要說「罪如何臨到亞當與夏娃」
• 也要說「罪如何臨到我們」——當我們被撒但的詭詐試探、不必要地延長試探的機會、不順服神所命令的、容讓自己被欺哄、罪性地渴望神所禁止的

透過「形式」傳達意義#

文學寫作往往自我引人注意，這與論述體很不同。我們必須分析其形式。

「形式」應廣義理解為「作者如何表達內容」的一切。任何文本所溝通的意義，都透過形式而傳遞——從語言本身開始。

例：

• 故事——透過場景、角色、事件溝通真理
• 詩歌——透過意象與比喻語言傳達意義；不公平地對待詩 23 的羊與牧人，就無法吸收詩篇的真理

文學以「間接」溝通意義#

• 創世記 3 章只告訴我們人物在園中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意義要我們自己決定
• 詩 23 講「羊與牧人」，我們必須把牧人對羊的作為翻譯為「神對人的作為」

引用 Gordon D. Fee 與 Douglas Stuart：

本書的基本關懷是理解構成聖經的不同文學類型（文體）。雖然我們也談其他議題，這種文體取徑掌控了一切。

我們堅信，詩篇與書信之間有真實的差異……這些差異至關重要，會影響我們閱讀它們的方式以及我們今天該如何理解其信息。

文學形式不是「次要關懷」#

不必擔心談「看似不屬靈」的文本面向——這是聖經詮釋必經之路。文學批評者主張：「整個故事或整首詩本身就是意義」。詩 23 大半的意義是透過讀者與「牧人—羊」這隱喻互動而傳遞的——這些意義一旦被化約為抽象命題就會消失。

文體期待#

藝術性與美感#

傳道書作者在書末告訴我們，他「心裡仔細考量」、「用心尋找可喜悅的言語」（傳 12:9-10）——整本聖經也是。文體越文學的，藝術性也越多。

是否在課堂上談這方面，取決於聽眾與場合：

• 多數人對聖經作者的技藝感興趣
• 顯示「聖經是有趣而非沉悶的書」對教學是巨大資產
• 文學藝術性是欣賞我們所教書本的另一條進路

原型（archetypes）#

文學以主導性影像呈現內容——這些影像被稱為「文學原型」。

引用 Northrop Frye：

原型是把一首詩與另一首詩連結、藉此統合並整合我們文學經驗的象徵……有些象徵是「所有人類共有事物」的影像，因而擁有可溝通的力量——其潛能無限。

這些象徵包括飲食、追尋或旅程、光與暗……

原型可分三類：

• 意象（如：光、麵包）
• 人物類型（如：英雄、流浪者）
• 情節模式（如：追尋、試探）

論述體中我們鮮少察覺這些主導影像；文學中我們則不斷察覺——其存在是判斷一段經文是否屬文學、是否需要文學分析的試金石之一。

例：創世記 22 章獻以撒#

• 主導原型：試煉母題
• 追尋目標的旅程也是組織原型
• 還有「獻祭的替代品」與「山頂上與神相遇」的模式

例：詩篇 23 篇#

• 理想化的牧人——文學主導影像之一
• 羊——人類想像中純真的象徵
• 沿路而行（含經過低暗山谷）——組織此詩的原型
• 個別意象本身也是原型——青草地、可安歇的水邊、預備的桌、滿溢的杯

為何要談原型#

• 它們是個別經文與整本聖經的組織原則
• 識別原型幫助我們看見故事、詩或異象的統一
• 也能把當前經文與我們既有的文學庫中的相似經文連結（聖經內外皆然）
• 命名與探索原型，讓我們感受到聖經的普遍性——原型是可向任何時代、任何地方的人溝通的普世象徵

文學如何溝通#

論述體像鏡頭：直接、指涉性的引導讀者到文本之外的資訊體系。

文學則先把讀者「包覆」在一個想像的世界之中：

1. 期望讀者分享經驗，而不只是抓住事實
2. 進入並體驗這世界後
3. 才能透過它看到我們自己的世界
4. 「先看見文本世界，再透過它看人生」

兩種類型的權衡#

我們不必在兩者間「二選一」——聖經兼有兩者。

但要記住：聖經中文學文體以壓倒性比例佔多數。

文學進路的相關推薦資源：

• Leland Ryken, How to Read the Bible as Literature (Zondervan, 1984)
• Leland Ryken, Words of Delight: A Literary Introduction to the Bible (Baker,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