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項已上路、尚未完成的工作#

把「有效聖經教導」稱為「教會未竟之工」（unfinished task），並不是要貶低今日聖經教學中許多美好的部分。

• 這項工作早已展開
• 多數教會都有過去成功的傳統可以承繼
• 已出版的主日學教材與歸納式查經指南也不乏好作品

要完成這項工作，挑戰在於精進現況：

1. 誠實檢視今日聖經教導的處境
2. 診斷出失敗的環節
3. 設計策略修正脆弱之處

本章便是針對失敗點進行分析，並指出強化的方向。

教會對聖經教導的自我蒙蔽#

教會難以正確診斷自身在聖經教導上的問題，根本原因是被訓練成聚焦於教師個人，而非教學過程與學員的學習。

文化中（包括基督教文化）對個人魅力的崇拜，使我們以「興趣高昂」與「教師有魅力」來衡量教學成功。

教室坐滿、學員熱情——這還能有什麼問題？

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作者以兩個主日學案例對照說明。

案例一：知道自己失敗的班#

「鮑伯（Bob）」是位努力的老師：

• 學員眼神空洞、打哈欠、低聲交談
• 鮑伯試著向前一步、提高音量、主動提問——問題卻懸在半空無人接
• 整堂課他都在勉強撐場，按下班鈴才鬆口氣

下課後沒人對他道謝。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卻也不知道為何上週課程順利、這週卻不行。

這個案例的啟示：

• 因為我們聚焦於「教師」而非「教學」，所以無法診斷問題
• 鮑伯被貼上「沒有魅力」的標籤後，便沒人去探究他的教學取徑與內容
• 事實上，只要正確診斷，鮑伯完全可以成為一位優秀的聖經教師

案例二：以為自己成功的班#

同一時間，隔壁「瑪麗（Mary）」的班正高潮迭起：

• 她熱情、機智、戲劇感十足
• 用詩歌開場，講一則童軍領隊時代的趣聞
• 讀經後挑出主日學季刊中的論點引發熱烈討論
• 討論偏題時靠個人魅力把注意力拉回
• 即興安排「最不可能的組合」——平日寡言的銀行家、笨拙的業務員、害羞的師母——演出短劇
• 笑聲未歇，她以禱告結束課程，心裡默默感謝神

班員給予熱烈讚美，深信「自己學到了東西」，並為班級人數高漲歡欣。

表面上瑪麗的班與鮑伯的班完全相反，但實質上：

• 兩者皆為教育災難
• 鮑伯案例的證據顯而易見
• 瑪麗案例更令人不安，因為班員對缺失毫無察覺

教育研究顯示：當教師具魅力時，學員對自身學習品質的判斷往往極不可靠。實驗證明，戲劇化的講者甚至能讓學員相信他們學到了東西，即使講的是空洞的雙關語或華麗的胡說。魅力型教師能讓學員把「被娛樂」誤判為「被教導」。

就聖經教導而言，兩個班的淨效果是一樣的——學員都沒有在文本上得到真正滋養信仰的相遇。

教學失敗的兩個層次#

教學失敗少有「結論明確的解剖報告」。偶爾能指出明顯的課堂行為瑕疵——眼神接觸不足、表達混亂、組織鬆散等——但這些都是容易辨識也容易改善的小毛病。鮑伯與瑪麗的失敗大得多，反而容易被忽略。

教學失敗應該從兩個層次來看：

呈現層次#

教師進修書籍與工作坊幾乎都聚焦於此，原因可理解——這是最容易觀察的層次。良好的課堂溝通就像一項「資格考」：通不過，便連「有效」的門檻都進不去。

但專注於呈現層次往往只是治標不治本。呈現層次的問題通常可透過：

• 回饋
• 反覆練習
• 教練式輔導

加以解決。對盡責的老師而言，只要被提醒，他們通常就能自我監控並改正。

例如告訴約翰：

你今天的講解不錯。但我注意到，每當班上出現難題時，你總會垂下眼簾、迴避目光接觸。這樣會切斷你與班員的連結，也錯失了他們本可提供的幫助。

約翰的非語言溝通多半能透過自我察覺逐漸調整。

策略／規劃層次#

作者堅信，更好的聖經教導的關鍵在這個層次。

• 許多看似「呈現上」的問題（觀念不清、課堂緊張、節奏倉促），其實源於規劃缺陷
• 在週六早上的廚房餐桌上若以錯誤的解經或教育前提備課，課堂技巧再好也救不回來
• 規劃層次的問題不易發現，卻是許多「一切看起來都對卻仍無效」案例的根源

鮑伯和瑪麗失敗的真正戰場，正是這個層次。

策略與規劃層次的七大問題#

作者根據觀察、學員對話與非正式調查，列出七項主要的元兇。

一、無法真正掌握聖經文本#

兩位案例教師的共同點是：再怎麼盯著經文，所有片段始終拼不起來。

• 鮑伯：是一部會走路的「聖經事實百科」——逐節把資料卸給班級
• 瑪麗：早已放棄試圖掌握經文，只能在零碎細節與活動之間跳躍

Bruce Lockerbie（前 Stony Brook School 教師長）被問「今日聖經教導的問題在哪裡？」時回答：

問題在於人們幾乎沒受過「教導聖經」的訓練。自以為已準備好教導聖經的人，往往只是在教關於聖經的東西——例如教條立場或系統神學的大綱。

此問題具體表現有三：

1. 無法依文體（genre）教導經文#

許多教師說不出故事與詩歌的本質差異。文體決定取徑：

• 詩篇是以意象和隱喻說話的詩
• 若不認識這點而硬講詩篇，就是逆紋鋸木
• 一位常為病人讀詩篇的牧者承認，自己不選詩篇作查經，因為「對它說不出什麼來」

2. 抓不到「中心思想」#

本書通篇所謂的中心思想（big idea），是統合一段經文、應主導整堂課的核心思想。

• 無效教師專注於孤立事實
• 期望「丟出夠多想法，總有幾個會黏住」
• 研究與經驗都顯示，學習不是這樣發生的

3. 從文本逃逸到其他材料#

不知如何依文體與文本互動的教師，會去談文本以外的事——作者、文化背景，以及永恆熱門的「背景資料」（background material），並以軼事、笑話、創意活動填滿時間，就是不分析經文本身。

神學家 Bernard Ramm 的幽默比喻：

他宣告了講道的經文便去鑽研——但那是什麼樣的鑽研！像一隻啄食準頭不佳的母雞：在玉米四周亂啄，就是啄不到中心。我聽了 30 分鐘各式各樣不相關、缺乏靈感的虔誠觀察。每個觀察都還算虔敬，但經文本身完全未被觸及。我們繞著文本團團轉，卻從未進入它裡面。虔敬的觀察不等於查經。

補充：逃避解經的五種典型手法#

以《創世記》13 章亞伯拉罕（Abraham）與羅得（Lot）分地的故事為例：

1. 意譯：只把故事換句話說，沒有真正的分析洞見
2. 寓意化（allegorize）：把羅得當「順肉體者」、亞伯拉罕當「順聖靈者」、所多瑪當「肉體」、約旦河谷當「撒但的誘惑」
3. 道德化：假設每一節都必須產出意義，於是從「亞伯拉罕很富有」推出「神要我們勤奮成功」這類教訓
4. 平行經文之旅：把故事擱在一旁，騎著腳踏車穿梭聖經各處（提摩太前書 6:17、腓立比書 2:4 等）
5. 預表化（typology）：把細節都讀成預表基督——亞伯拉罕的自我犧牲、信心、和睦、與神對話皆指向耶穌

這些方式的共同根源都一樣：教師不知道如何把這段故事當作一個整體的故事來處理，於是找出替代品來繞開文本。

二、過度信賴出版教材#

教材有幫助，但不能取代教師對經文的個人理解。

• 一位作者回憶曾經參加的災難級查經：帶領者東一個觀察、西一個軼事，東拼西湊
• 課後閒談時，帶領者承認自己「用了別人的筆記」
• 許多出版商以「一小時備課即可教導」的承諾助長了這種惡習

教師不可能教得比自己理解的還深。

• 可以教超出自身經歷的事
• 但無法教自己不懂的事
• 鸚鵡學舌不是教學

「我教不了我不懂的事」聽起來簡單、愚蠢、不該說——但仍非說不可。如果我要站在一群人面前，至少得知道點什麼，或要有話可說。

個人化的理解，是有效聖經教導的最低門檻。

教材寫作者也會失手。例如某套國中舊約教材的耶利米（Jeremiah）課程聚焦於「物件教學法」並把耶穌牽進來，最後居然以「能源危機」作為應用——作者顯然根本沒抓到該章的核心。教師需有足夠的批判力辨識這些失誤。

三、太多事實，太少意義#

我們活在資訊廉價、唾手可得的時代。關於聖經的事實大量在手，但教會在屬靈成熟與聖經素養上卻常令人警醒地不足。

未來學作家 John Naisbitt 提醒：

資訊用盡不是問題，淹沒在資訊裡才是。

促成敬虔的，是對聖經知識的使用，不是事實本身的擁有：

• 知道誰寫了《路得記》、摩押在哪裡、何為「至親救贖者」（kinsman-redeemer），本身不會引導生命
• 認識「神的護理在日常生活中運作」，才能引導生命
• 細節當然是基礎，但有效教師會把細節織入改變生命的概念之中

四、對聖經本質的誤解#

要準確教導聖經，必先了解我們所教的是什麼。許多教導建立在對聖經本質的誤解上：

• 因為視聖經為「宗教權威」，我們不自覺把它當成「附帶經文證據的神學大綱」
• 主日學教材與大量註釋書把聖經單一化為「抽象、概念、神學性」的內容
• 講道大綱與註釋書標題常以神學或道德命題命名，而非聖經文本所充滿的人類經驗與意象
• 把詩篇 23 篇貼上「神的護理」標籤後，我們便看不見其中的羊、青草與溪水了

「我不知道怎麼把我對其他書本的認識帶進聖經」——這位學生對自己無法以「詩歌」處理詩篇的坦白，正反映了這種被攤平的危險。

五、學員資訊過載#

讓學員淹沒在資料中，是有效教學的大敵。已備課多時的教師容易忘記：學員是「未經準備」走進經文的。

過載的形式包括：

• 為了讓歷史經文「活過來」而堆砌名字、日期、地點
• 在塑造「真實人物」的聖經人物時，丟出長串「有趣的事實」把學員壓垮
• 跳到平行經文時不留時間消化——學員還在翻聖經找頁碼，背景與信息的說明就匆匆帶過
• 任意拋出未定義的神學名詞（providence、justification、morality……），即便這些字對學員幾乎沒有意義

六、想在一堂課中塞太多東西#

老師往往野心過大，反而少做能多得。教育上的「簡化原則」（rule of simplicity）告訴我們：少做有時是多做的方式。

哲學家懷海德（Alfred North Whitehead）說：

我們宣告兩條教育誡命——「不要教太多科目」，以及「所教的，要徹底教」。

聚焦於一段經文中的幾個面向當然合宜，但 Reuel L. Howe 在聽過上百場講道並徵集聽眾意見後同意他們最大的抱怨：講道塞了太多互不相關的概念。

七、無法跨越鴻溝#

「跨越鴻溝」（bridging the gap）是釋經家對「使經文與現代生活產生關聯」這項工作的稱呼。好的解經必須回答兩個問題：

1. 這段經文對原讀者意味著什麼
2. 這段經文對今日的我們意味著什麼

跨越鴻溝就是兩個方向都要走。然而現實常見的是只走其中一邊，或根本沒走。

鴻溝未跨的徵兆#

• 未經詮釋的聖經材料：教材中堆滿事實本身——這是兒童教材的常見毛病；老師只是用自己的話複述經文，沒有詮釋
• 單向旅行進入聖經世界：鮑伯擅長介紹聖經世界的一切，卻幾乎不回程到我們的世界
• 缺乏對生命的應用：「這對我這一週的生命應該帶來什麼不同？」這個問題常被擱置——「他是個好聖經教師」往往只是說「他懂很多聖經事實」
• 單向旅行停留在現代：瑪麗的「相關性熱情」讓整堂課都在二十一世紀的美國，從未真正進入聖經世界——課程「全是應用」

錯誤的跨越方式#

• 對孤立細節的道德化：未先掌握整段經文就直接從細節推道德。例如大衛將行囊交給看守者，便講出一篇「不要帶多餘行囊上戰場」的「作個擊敗巨人的人」
• 寓意化或屬靈化：成人主日學教師把約書亞記的戰役故事處理得不錯，但說不出今日的應用，學員提議「為什麼不把它屬靈化？」於是故事一夕之間「教導」基督的贖罪與聖靈充滿。寓意化的衝動是今日聖經教學最普遍的特徵之一

改善教學的關鍵#

如果以上的診斷大致正確，解方也可以同樣明確地列出。下面是本書後續章節的骨架。

聚焦於聖經本身#

聖經教導應該真的是「教導聖經」。

• 人逃避文本，多因為不知如何與文本互動
• 文本分析的工具是可學習的
• 其中最關鍵者，是依「文體」（genre）取徑

C. S. Lewis 為文體研究辯護：

評鑑任何作品——從開瓶器到大教堂——首要條件就是知道它是什麼、為何而造、該如何使用。

應用於聖經：故事要當故事教，詩歌要當詩歌教，神學論述要當神學論述教。

聖經是高度「文學性」（雖然不是虛構）的書，包含故事、詩歌、異象、箴言、書信等。Lewis 又說：

聖經終究是文學，因此除非作為文學來讀，否則便讀不對；而其中的不同部分，也必須依其所是的不同文類來讀。

教導中心思想#

聽眾抱怨「太多概念」，解藥就是讓每堂課圍繞單一焦點統合所有細節。

• 統一性是一堂課好壞的決定性因素之一，這將是貫穿本書的主軸
• 學員只能抓到要點——如果課程確實有要點

好文章與演講自古遵循三項原則：統一（unity）、連貫（coherence）、重點（emphasis）。應用於查經會產生「思路清晰」的學習經驗。所謂清晰，不僅指概念清楚，也指課堂朝向一個明確目標前進。

善用想像力#

聖經是以想像為主的書——充滿真實生活的經歷與意象。

• 當有人問「誰是我的鄰舍」，耶穌講了一個故事（路加福音 10:30–37）
•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詩篇 23 篇）若不去想羊與青草，談的就不會是這篇詩
• 用當代心理學的語言來說，聖經教導需要更多「右腦」（以意象思考）的訴求

詮釋經文的意義#

不詮釋就無法教好聖經：

• 事實不會自己說話
• 從「文本」走到「意義」的過程是大多數人卡關的地方
• 「事實多、意義少」的迷宮出口，是站上能看見整段經文圖樣與基督信仰核心觀念的高處

詮釋並非神秘——它由長久確立的原則所支配，是任何願意學習的平信徒都能掌握的技能（後續章節將詳述）。

跨越鴻溝#

本書整體的教導取徑，是「雙向旅程」的模型：從我們的世界走進聖經世界，再從聖經世界走回我們的世界。

• 這是一種可以培養的心態
• 用想像力與創造力，學會在聖經故事中看見我們自己與當代世界
• 例如井邊撒馬利亞婦人，可以用今日的話描述為：「離過五次婚，目前與男友同居」

教師也需培養「在經文中辨認出可辨識的人類經驗」的本事，這些經驗存在於多個層面：身體、情緒、道德、心理。例如大衛在認罪前所說：

• 「骨頭枯乾」
• 「白日黑夜你的手在我身上沉重」（詩篇 32:3–4）

說的正是失眠、食慾不振、心因性病痛、罪疚相關壓力、情緒疲憊等可辨識的經驗。

今日許多教學提到聖經文本與當代世界，但兩者極少真正交會——只在課程開頭和結尾擦身而過。

這像是「橫條圍欄」（rail fence）——板子平行而行，僅偶爾在柱子上相遇。

我們需要的是「柵欄式圍欄」（picket fence）——聖經世界與我們的經驗在許多點上彼此扣合。

引用 Locke Bowman：

也許這個時代的傳道人尚未充分意識到：講道之前需要紮實的教導。人若未先被教導如何重新聆聽福音、如何權衡、如何詮釋講道中所引的經文，傳道人的話便落在荒地上。

為何必須面對這些問題#

把聖經交到平信徒手中，是宗教改革被高度讚揚的果實之一。聖經不再是聖職人員的專屬，路德把聖經譯為德文，其他改教家也同樣積極推動以本地語言出版聖經。

今日新教平信徒手中擁有數量驚人、版本繁多的聖經——但從使用的情形來看，許多教會並未達到宗教改革的理想。

新教傳統樂於主張在家中與教會查經的權利與責任，卻不擅於裝備平信徒承擔這項任務。

牧者通常鼓勵會友讀經查經，當勸勉沒被聽進去就感到挫折，卻很少真正提供方法給會友（甚至主日學老師）。原因包括：

• 多數牧者在神學院以學術角度研讀聖經，熟悉聖經原文與技術工具，卻不知如何訓練欠缺這些的人去詮釋聖經
• 擔憂平信徒查經（特別在小組中）會走向偏激詮釋與神學混亂
• 現代聖經學術讓詮釋變得極為複雜——原文、考古、地理、文本研究等雖能照亮經文，也大幅複雜化詮釋過程
• 雖然不會公開承認，但很多牧者實際上把聖經詮釋視為「專業人士的事」，便埋首於主日證道，為平信徒打開「黑暗而神秘」的聖經

引用 James D. Smart：

拒絕從講台走下來、不參與教導工作的牧者，就像撒了種便什麼都不做、坐等收成的農夫。事實上，若他不放下自己進入教師那較開放也較脆弱的處境，他將無法親密地理解人們生命中正在發生的事——而這份理解，正是他能成為有效收割者的唯一條件。

結語：完成這項未竟之工#

宗教改革的「信徒皆祭司」（priesthood of all believers）理想，與聖經翻譯的傳統，都把有效的聖經教導推上教會的議程：

• 好的教學需要訓練與實踐
• 教師透過實作並反思而成長
• 教師訓練在教會中應被列為遠高於今日的優先事項

當教師學會：

• 依文體掌握經文
• 詮釋其意義
• 顯明聖經對日常生活的相關性

教會的這項未竟之工，才有完成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