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推動到復興#
本書初版距今已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作者重新檢視時發現,書中關於聖經本質、研讀方法與教導實踐的核心觀點仍然站立得住——這些原則經得起時間與實地的檢驗,因此新版並未修改其內容。
然而,查經(Bible study)所處的整體環境——也就是本章所說的「景觀」(landscape)——在過去二十多年間已經劇烈轉變。
- 1988 年初版時:氣氛樂觀,研討會中充滿熱誠,彷彿查經的黃金時代就在眼前
- 今日:作者對所主張的方法仍有十足信心,但已無法假設讀者與其週遭的人,本身就對查經抱有委身
寫作的處境已經改變:
- 二十五年前——延續一件正在進行的好事,並為其加添動能
- 今天——嘗試復興一項珍貴卻被冷落的實踐
聖經在福音派教會中的隱沒#
從「文本之上的文本」到生疏#
前耶魯大學神學教授林貝克(George Lindbeck)描繪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對比:
- 過去十五個世紀:基督教世界活在聖經所建構的思想與想像宇宙中,聖經的故事、意象、概念與用語從上到下滲透整個文化,連非信徒與不上教會的人也耳熟能詳
- 現今:林貝克觀察到,當他剛到耶魯任教時,「即使來自非宗教背景的學生,對聖經的認識也勝過今日許多來自上教會家庭的學生」
講台與青少年事工的轉變#
聖經式微的徵兆隨處可見:
- 福音派講台上以逐節釋經(exposition of a biblical text)為主軸的證道少之又少
- 二十年前,福音派教會的青少年大多會說:高中時期的查經小組是教會生活的核心
- 今日,青少年的教會經驗已被換成手持麥克風的講員或音響後方的敬拜團
缺乏查經的典範#
講台教模式的崩塌#
對一般信徒而言,最自然的查經學習對象,本應是主日講道的牧者:
- 會友怎麼處理聖經,多半反映他們在講台上看到的方式
- 解經式講道(expository preaching)本可提供正確示範
- 不幸地,多數講道者已放棄以解經作為基本講道模式
查經的女性化現象#
過去四分之一世紀,查經出現了明顯的「女性化」(feminization)趨勢。一位男性同工在退修會中對男士們說:
我知道你們對聖經沒有妻子那麼熟。
這話說得平淡,並不是在挑戰男性提升。這種性別刻板印象帶來三項負面影響:
- 降低對男性的期待:對任一性別都不該抱有較低的標準
- 誤導查經方式因性別而異:實際上聖經研讀的方法對男女、各年齡層的成年人都是一致的
- 將女性事工導向關係取向而非文本研究
第三點需要仔細釐清。
在某些福音派教會,女性查經是小組事工最有活力的一塊,這值得稱許。但成功不能取消「使用正確方法」的需要。
部分知名女性事工把歸納式查經(inductive Bible study)置換為:
- 主題式、經驗導向的取徑
- 以分享個人故事和情感支持取代仔細查考經文
這同樣的做法多數教會不會用在一般大眾聚會上,這暗示女性「智識能力較低」或「更想談自己的生活而非探索聖經」——這是不正當的暗示。優質的查經資源應該幫助學員走進經文、品味其美感、理解其信息、活出其教導。
對 lectio divina 的誤用#
近年聖言誦讀(lectio divina)作為查經方法被重新發現,多半源於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Vatican II)後天主教鼓勵平信徒讀經的影響。
作者強烈支持 lectio divina 的正確使用,但需澄清其性質。
- 起源於西方修道院,當時修士每週把整本詩篇禱告一遍,並順服於大公教會信經
- 性質上是「沉思禱告」(contemplative prayer),與細讀經文互補
- 不可被當成隨手取用、輕量級的「查經替代品」
缺乏文學分析#
本書方法的另一重點是對經文進行文學分析(literary analysis)——故事、詩歌、書信各需用其文體應有的方式來讀。
- 不與角色、場景、情節互動,就無法真正重歷一段聖經故事
- 不解析意象與比喻,就無法真正體會一首詩
- 多數市面查經資料未能帶人進入經文之內,根本原因正在於缺乏足夠的文學分析
科技的誘人吸引力#
科技為查經帶來機會也帶來陷阱。
好處:
- 地圖、圖片、影片唾手可得
- 聖經軟體把豐富資源放到平信徒教師手中
- 投影圖像有助於故事與詩歌意象在學員想像中活起來
隱憂:
- 多版本聖經同處於電腦中,反而鼓勵了「揀選翻譯」的習慣——某位青少年同工會在 PowerPoint 中同時引用四種以上譯本,挑出能支持其論點的字眼,這實質上是一種電腦輔助的「扭曲聖經」
- 品質參差的釋經書因隨軟體免費附贈而被當主流使用
PowerPoint 的雙面刃#
作者之一是 PowerPoint 的早期愛用者,仍坦承:
- 沒有明確研究支持其宣稱的教育效益
- 整體而言,PowerPoint 進入教會可能帶來輕微的負面影響
學習必須是主動的:學員需要與材料搏鬥、形成自己的觀點、在課堂上嘗試表達、整體投入。
PowerPoint 雖然不必然死板,但常常變成:
- 鼓勵單向溝通
- 迫使講者僵硬地照本宣科,扼殺了優秀教學中那些「意外的精采」
- 最終淪為「死於條列點」(death by bullet points)——講者只是把螢幕上的要點念出來
好的教學有藝術性與美感,這是這種方式永遠無法呈現的。
聖經學術為何沒能幫助查經#
作者支持嚴謹的聖經學術,同時堅守宗教改革(Reformation)對「聖經明晰性」(clarity of Scripture)的偉大信念。《威斯敏斯特信仰告白》(Westminster Confession)1.VII 表達得很清楚:
凡有關得救所需知道、相信並遵守之事,在聖經中已被明白陳述,使有學識者與無學識者透過尋常之手段,皆能對這些事得到充分的理解。
這一信念釋放了聖經,鼓勵世世代代在家中讀經、默想、用聖經禱告。
學術取代文本的風險#
- 聖經學術提供的背景資料本是寶貴資源
- 問題出在學術取代了經文本身——查經小組裡帶最厚研讀本聖經的人,往往對註解比對經文更感興趣
- 平衡才是關鍵:承認學術的位置,同時宣告聖經的核心信息與道德教導清楚到一般人能自己發現
釋經書不是查經模型#
許多帶領查經者一遇困難就轉向釋經書(commentaries),這通常幫助不大:
- 格式過於「原子化」——零碎細節難以拼成連貫圖像
- 屬於工具書,不提供「有系統地走過一段經文並打包為查經」的方法論
近年有一些值得肯定的例外——例如《生命應用聖經》(Life Application Bible)與宗德文(Zondervan)出版的《NIV 應用註釋系列》(NIV Application Commentary)——它們具備文學直覺,尊重經文的文學單位,並指引生活實踐。
學術趨勢的三大限制#
近二十年的學術風氣對查經的助益有限,原因有三:
化約為單一典範:許多學者把每段經文都化約為「救恩史」(salvation history / redemption history)的一個篇章。聖經的確有此宏觀結構,但歸納式查經依靠的是具體經文的獨特性——當每段經文都被預先壓縮為同一個信息時,查經就死了
重背景而輕文本:歷史背景與經文互文(context)固然有用,但若強調到讓人不去讀文本本身,並讓平信徒覺得自己沒能力詮釋聖經,就是反效果。例如有人主張不參照《創世記》10:11–12 與《列王紀下》14:23–27 就讀不懂《約拿書》第一章——這把文本本身的可讀性給剝奪了
化約為神學抽象:把經文轉換為一連串神學概念,讀者帶走的是「關於聖經的資訊」與「以聖經為基礎的神學觀念」,而不是與經文本身的經驗性相遇
解經式講道並非小組查經的模型#
作者強烈支持解經式講道,但這不代表所有解經式講道都是小組查經的好榜樣:
- 解經式講道是由單一人(傳道人)主導的
- 移植到小組時會變成由帶領者單向教導,而不是全體成員一起討論與發現
- 五十年前 Lois LeBar 感嘆多數成人主日學不過是「拙劣的平信徒講道」(poor lay preaching),至今仍貼切
教育理論的轉變#
本書初版時正值發展心理學(developmental psychology)作為基督教教育基礎的高峰期。這對先前的行為主義是健康的修正,但本書刻意不聚焦於「如何教導某個年齡層」:
- 不否定針對年齡層的具體指引有其必要
- 卻認為以「通則」為導向更為有用
當年教育界常被切成「教師中心」與「學員中心」兩大陣營,作者從未滿意這種二分法,因此樂見近年「學習中心」(learning-centered)取向的興起:
- 尊重一位準備充分的教師之專業
- 但成功的最終判準是學習的品質
- 因此持續支持促進學員主動投入的策略,包括課外作業、課堂討論與文本分析
英文聖經翻譯帶來的問題#
二十五年前,作者不認為翻譯議題在查經上重要,今日則有充分理由相信:英文聖經翻譯的現況是本章所列問題的主因之一。
失去共同的聖經#
- 從十七世紀到二十世紀後期,英語世界提到「聖經」幾乎等同於 1611 年的《欽定本》(King James Version)
- 共同譯本帶來不可低估的好處:眾人坐下查經時是在分析同一段文本,譯本本身也帶有權威,少有不同譯文造成的分歧
- 1970 年代起,譯本爆增,帶來多重後果
譯本爆增的代價#
- 小組需花時間讓彼此核對譯文差異
- 對「聖經到底怎麼說」產生不確定
- 最致命的後果:人們對「能否真正知道聖經說什麼」徹底懷疑,進而失去探究的動力——「誰能說哪個翻譯才對?」很快就變成「誰在乎聖經到底說什麼?」
動態對等翻譯的扭曲#
「動態對等翻譯」(dynamic equivalent translations)指那些追求自然流暢、不嚴格貼合原文文法結構的譯本。它們經常做三件事:
- 省略:例如《詩篇》1:1 用「不從惡人計謀而行」的隱喻,動態對等譯本去掉「行走」這個意象,譯為「拒絕惡人的勸告」或「不要聽從惡人」
- 添加:例如《詩篇》34:5a 原意是「凡仰望他的便有光榮」,動態對等譯本添入註解性詞語,變成「受壓迫的人仰望他便歡喜」或「仰望他尋求幫助的人將喜樂地閃耀」
- 替換:例如《雅各書》1:18 稱信徒為「初熟的果子」,動態對等譯本把這個意象置換為「珍貴的產業」、「特別的人」、「最重要的」
省略、添加、替換——三者共同產生一本替代性的聖經。
研究一個已經和聖經作者所寫不同的文本,還能算是查經嗎?只能在非常稀釋的意義上算是。多數時候,那其實是在研究聖經以外的東西。
把意象抽象化#
具體形象本就是聖經詩歌的血肉,動態對等翻譯卻常把意象換成抽象敘述:
- 《詩篇》16:6「繩量給我的地界坐落在佳美之處」——把以色列分地的具體意象,換成「你使我的生命愉快」或「你的恩賜何等奇妙」
- 詩歌本由意象構成,意象一旦抽象化,詩篇的查經就無法進行
把多重意義壓縮為單一意義#
動態對等譯本還有一種傾向:把經文原有的多重意義壓縮為單一意義。
- 《詩篇》91:1「住在至高者隱密處」的意象本可生發多重意義
- 單一向度的譯本縮窄為「在……保護之下」或「凡奔向耶和華求安全的」
一切優秀的查經——尤其是歸納式查經——都仰賴「探索經文中的一切」,學術上稱為「文本完整的釋經潛能」(full exegetical potential of the text)。
- 直譯本(essentially literal translations)保存了這份潛能
- 動態對等譯本則加以消除:原本多向度的聖經在它們手中變成單向度
查經仍能蓬勃#
前述觀察並非要傳遞「優質查經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的悲觀訊息:
- 查經今日仍可像歷史上任何時刻一樣蓬勃
- 環境的轉變使「合理化查經」與「正確進行查經」變得更困難
- 但成功的方法本身與二十五年前並無不同
作者對此仍然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