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需要投資工具#

人類大腦只用約 12 瓦的功率運作——還不到一個 60 瓦燈泡的五分之一。然而我們卻期待這個相對「貧弱的硬體」對複雜的投資世界做出無比複雜的計算，甚至膽敢期待算對。

「在金融危機之後，我努力為自己建立一套更結構化的投資方法，藉此為我的行為帶來更多秩序與可預測性，同時降低決策過程的複雜度。簡化一切是合理的，因為大腦的處理能力有限。」

斯皮爾（Guy Spier）受到莫尼許・帕波萊（Mohnish Pabrai）的啟發。2009 年印度之旅，他追問 Mohnish 如何交易股票，發現對方早已用「不懈的邏輯」建立了一整套規則：

• 永遠不在市場開盤時下單買賣
• 對所有事情都有原則性的決定

「飛行員會內化一套明確的規則與程序，引導他們的每一個動作，確保自己與乘客的安全。認真追求好報酬而不承擔過度風險的投資人，應該效法他們——因為在投資中，正如在飛行中，人為錯誤會要命。」

斯皮爾依此建立了八條規則。它們不窮盡，且仍在進化中，但每一條都源於失敗的代價。

規則 1：停止盯股價#

斯皮爾在蘇黎世（Zurich）的辦公室仍租用彭博終端機（Bloomberg），但「常常好幾週都不開機」。對盯股價的觀察：

• 大腦有種奇特的「故障」：以為股票知道我們在看它
• 擔心一不看就出事——「彷彿地球會不再轉動」
• 股價的不斷跳動就是「行動的呼喚」——對長期投資人是純粹的干擾

為什麼這特別有害#

康納曼（Daniel Kahneman）與特沃斯基（Amos Tversky）的行為金融學研究顯示：

• 投資人感受損失的痛是獲利愉悅的兩倍
• 若波動正常，市場在 20 年期間內多數年份是上漲的
• 但若你頻繁看，那一刻很可能正好下跌——這會把錯誤訊號送進大腦

塔雷伯（Nassim Taleb）的《隨機騙局》（Fooled by Randomness）也詳述這個現象。

「巴菲特曾說，當我們投資一家企業時，應該願意持有它，即使股市明天就關閉、五年後才重開也不在乎。」

斯皮爾的具體做法：

• 檢查持股價格不超過一週一次
• 如果只管自己的帳戶，他會設一個一季或甚至一年才看一次的系統
• 不在同一個畫面顯示所有持股——查價時逐一查，避免不必要的「集體呼喚行動」

規則：盡可能少查股價。

規則 2：別人推銷給你的，就不要買#

紐約漩渦時期，斯皮爾的電話響個不停：

• 券商推銷個股
• 業務員推銷研究系統、投資電子報、新電話服務
• 起初還覺得這代表他「上得了檯面」——後來才意識到這些「銷售壓力下的決定」品質都很差

他建立了一條極簡規則。每當有人來推銷，他會盡量友善地說：

「對不起，但我有一條規則：我不允許自己買任何被推銷給我的東西。」

對方常會抗議：「但你怎麼挑電話服務？」「但你不覺得這是支好股票嗎？」

斯皮爾的觀察：

• 這是「逆向選擇」（adverse selection）的應用
• 蒙格（Charlie Munger）的笑話：「我只想知道我會死在哪裡，這樣我就永遠不去那裡。」
• 如果一檔股票被推銷，那就是我絕對不會去的地方

應用範圍#

• 連社交場合也適用：朋友吹捧某檔股票或私募機會，他可能聽、甚至被打動，但只要對方會從他購買中得到好處（即使只是「成功推銷的心理滿足」），他就不買
• 巴菲特的延伸：永不參與公開競價拍賣
• 斯皮爾的應用：從未投資 IPO，未來可能也不會——「IPO 背後是華爾街整個扭曲心智的銷售力量」

規則：如果賣方有讓我買的自利動機，我就不買。

規則 3：不跟管理層談話#

這是斯皮爾的「異端」立場：

• 執行長（CEO）通常是極厲害的銷售員
• 無論公司表現如何，他們都有「讓聽者對前景感到樂觀」的天賦
• 這種把人贏過來的能力正是他們爬到食物鏈頂端的原因——但這「不代表他們是可靠的資訊來源」

「這不是在暗示 CEO、CFO 或其他高層惡意或不道德。我哪敢這麼不敬！只是他們的工作、議程與技能引導他們以強調正面、淡化問題的方式呈現資訊。他們可能是潛意識在扭曲，沒有惡意——但這不重要。」

斯皮爾的實踐：

• 想評估管理品質，他寧可透過年報、公開資料、新聞報導等「以一種疏離且非個人」的方式
• 不願走進他們的「失真磁場」
• 如果需要見管理層才能說服自己買股——「這就是嚴重警訊」

規則：對 CEO 與其他高層保持警戒，無論他們多麼有魅力、有說服力、令人喜愛。

例外：Berkshire 的董事長 Buffett，以及少數認真實踐「分享自己若是股東會想知道什麼」的 CEO（如 Fairfax Financial、Leucadia、Markel Insurance 等公司）。

規則 4：以正確順序蒐集投資研究#

蒙格的演講提醒：「人類心智很像人類卵子——卵子有個關閉裝置，當一個精子進入後，它就關閉，下一個就進不去。」

第一個進入大腦的觀念，往往就是黏在那裡的觀念。所以資訊的順序至關重要。

朋友推薦的處理方式#

如果一位敬重的朋友建議他看某檔股票：

• 盡量打斷對方：「聽起來很有意思。讓我先讀一下，再來討論，這樣才能有個有資訊的對話。」
• 如果有業務關係：「我想聽你的投資想法，可以請你寫下來給我嗎？」
• 如果對方堅持要先口頭討論：拒絕——「我比較會過濾我讀的東西，而不是聽到的東西」

研究的最佳順序#

斯皮爾的閱讀順序，從最不偏頗到最有立場：

1. 公司公開申報文件：年報、10K、10Q、Proxy Statement——「不完美，但準備時投入相當的細心，又被律師審閱過」
2. 會計師查核函：可能微妙地暗示帳目「並非全然如表面所見」
3. 管理層在年報中的引言：是公關吹捧，還是真心溝通？「Berkshire 在發行 B 股時，公開聲明 Buffett 與 Munger 不會用那個價格買進」
4. 較主觀的公司文件：盈利公告、新聞稿、電話會議文字稿
5. 關於公司或創辦人的書籍（若非吹噓之作）：「研究 Berkshire 的人應該讀 Lowenstein 與 Schroeder 的 Buffett 傳；研究 Walmart 的人應該讀 Sam Walton 的《Made in America》」
6. 新聞媒體報導：直到他研究完公司文件後才看
7. 券商的賣方研究：放在最後——「他們的工作是被經紀手續費付費的；這是一台巨大的銷售機器」

「我喜歡讀紙本的《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經濟學人》、《Barron’s》、《Fortune》、《Bloomberg Businessweek》與《Forbes》——還有《American Banker》、《International Railway Journal》這類較冷門的刊物。我盡量減少接觸網路，因為網頁上的連結會把我的注意力拉到一千個方向。」

規則：注意你消費資訊的順序。先吃完肉與蔬菜，再吃甜點。

規則 5：只跟「沒有利害關係」的人討論你的投資想法#

如果想要別人的觀點，最好找另一位買方（buy side）的可信賴同儕。多年來，斯皮爾受益於與以下投資人的對話：

• Nick Sleep
• Chris Hohn
• Bill Ackman
• Steven Wallman
• Allen Benello
• Ken Shubin Stein
• Dante Albertini
• Jonathan Brandt
• Greg Alexander
• 最常討論的：Mohnish Pabrai——「不只分析能力爆表，更因為他沒有任何利害關係」

三條對話的基本規則（取自 YPO）#

1. 嚴格保密
2. 誰也不能告訴對方該怎麼做——這會讓對方覺得被評判而防衛。「最好你甚至不知道對方是想買還是想賣這檔股票，因為那會混淆水質」
3. 不能有任何業務關係——這會在對話中加入金融議程，無論明顯或隱微

信任是基礎。沒有對方明確的允許，不能採取任何行動。「如果我有興趣買這檔股票或跟另一個人討論它，我必須具體問可不可以。如果不可以，我就不能做。」

用開放式問題提問#

不要問「公司明年會賺多少？」而要問：「為了讓他們明年產生大量現金，需要發生什麼？」

斯皮爾與 Shai Dardashti 討論 K-Swiss（運動鞋公司）的故事。他不直接說「K-Swiss 是排行第二」，而是建議 Shai 列出網球前 20 名球員，看誰贊助他們，估算這些球員在「贏者全拿」市場中的觀眾號召力。結果發現 K-Swiss 只贊助 1 位、Nike 贊助 6–7 位——讓 Shai 自己看出 K-Swiss 幾乎不可能搶下市佔。

規則：與其他投資人共享知識，但只跟能把自我擱在一邊的人。如果對方是 Buffett、Munger 或 Pabrai，那就更好。

規則 6：永遠不在市場開盤時買賣股票#

華爾街是「為利用人腦的弱點而完美設計的」：

• 券商有精心打磨的話術腳本，誘使客戶（marks）買特定股票
• 目的是替公司產生交易活動
• 長期價值投資者的利益與華爾街相反：華爾街因「活動」而獲報酬，斯皮爾與股東因「不活動」而獲報酬

斯皮爾的具體做法#

• 不在交易時段下單——等收盤後
• 以電郵聯絡兩位券商之一（不打電話），請他們以「次日的平均價」交易
• 不是想搶優勢，而是「不想被市場的情緒擺盪捲走」

葛拉漢（Benjamin Graham）說過，我們必須讓市場成為我們的僕人，不是主人。

早年的反例#

• 早期擁有公司內的交易桌——這是個糟糕的決定
• 直接跟交易員講話：「要不要我去場內看看，給你一些市場色彩？」
• 這種資訊讓他「感覺強大、有控制感」——但都是幻覺

規則：讓市場保持安全距離。別讓它入侵你的辦公室或大腦。

規則 7：股票買進後若下跌，兩年內不准賣#

Mohnish 的規則：買進的股票若下跌，自己不准在兩年內賣出。斯皮爾在巴菲特午餐前後立刻採用：

• 作用 1：作為「電路斷路器」（circuit breaker）——強迫慢下來、改善理性決策
• 作用 2：強迫買前更謹慎——「我知道至少要忍受兩年我的錯誤，這幫我避開大量壞投資」

買股前的心智演習#

• 假設股價會立刻下跌 50%
• 問自己：我能不能撐過去？
• 只買到「就算發生這事，我也能在情緒上承擔」的部位

巴菲特的「20 格打洞卡」#

「我可以改善你的最終財務狀況，方法是給你一張只有 20 格的票，代表你一輩子能做的投資。一旦你打完這 20 格，你就再也不能投資了。在這樣的規則下，你會非常認真地思考你做的事，被迫把錢押在你真正想清楚的東西上。所以你會做得好得多。」——Buffett

規則：買任何股票前，確定你夠喜歡它，能持有至少兩年——即使它買進後立刻腰斬。

規則 8：不要公開談論你目前的投資#

問題不是別人會偷你的想法，而是：「一旦我們公開表態，要從那個立場退下來在心理上極困難——即使我們已經後悔那個觀點。」

Cialdini 的「承諾與一致原則」#

蒙格演講中提到 Cialdini 的書《影響力》。Cialdini 描述了 1966 年帕羅奧圖（Palo Alto）的心理實驗：

• 居民先被問是否願意做一件不貴、能幫助社區的小事
• 幾天後，被要求在前院豎一個醜陋的標誌阻止超速
• 先承諾過小事的人，發現自己「異常難以」改變立場——只能勉強同意豎牌

EVCI 案例：付出公開背書的代價#

斯皮爾 2003 年買進 EVCI 股票，18 個月內漲了七倍。他原本應該全部賣掉：

• 但他接受了《Value Investor Insight》的訪問，吹捧 EVCI 是他投資功力的範例
• 他變得「公開地」投資於這支股票
• 無法在不再便宜時部位——後來股價腰斬

「事後來看，如果我從未公開談論這支股票，我會好過得多——因為這會給我更多空間在情況改變時賣出。」

2010 年的決定#

• 金融危機後基金大幅反彈
• 他終於停止在公開場合（年會、訪談、致股東信）討論目前持股
• 改成在致股東信中提供「已賣出股票的詳細事後檢討」——既能讓股東了解資金如何被運用，又不影響未來的理性行動空間

規則：不要說任何你日後可能後悔的、關於目前投資的公開言論。

從這一章學到的關鍵教訓#

• 規則勝過意志力：意志力是稀缺資源，用規則保護它
• 學飛行員：建立檢查清單與紀律，因為人為錯誤會要命
• 少看股價：保護自己不被「行動的呼喚」干擾
• 拒絕被推銷：「賣方有自利動機 = 我不買」是極簡卻強大的篩選器
• 避開管理層的失真磁場：他們是專業的樂觀製造者，不是中立的資訊源
• 資訊的順序決定你的判斷：第一個進來的觀念會留下；先吃肉與蔬菜
• 討論只找沒有利害關係的人：保密、不指導、無業務關係
• 市場開盤時不要交易：強制讓市場成為僕人而非主人
• 「兩年不准賣」：強迫買進前更謹慎
• 不公開談論持股：避免「承諾與一致」原則綁死自己未來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