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應原書 Ch7:The Financial Crisis — Into the Void
進入虛空#
「價值投資人自詡能在世界崩潰時買進。我們喜歡認為自己擁有冷靜、勇氣與力量——更別提理性的清晰與理解——能在幾乎所有人恐慌時依然理性行動。但當市場崩盤、街上血流成河時,真實狀況到底是什麼?2008–2009 年我親身體驗了——當金融世界跌入虛空(the void),把我和我的基金一起拖下去。」
巴菲特說:「如果你不害怕,你就沒在注意。天知道我有多害怕。」
斯皮爾(Guy Spier)坦承這次經驗痛苦到「即使現在也很難完全誠實地寫出來」。共同寫書的朋友 William Green 提醒他,當時兩人有過一通電話,斯皮爾半開玩笑地說:「我們從每個孔洞都在流血。」斯皮爾完全不記得這句話。
Bear Stearns 早晨:第一次衝擊#
最糟的時刻之一,2008 年 3 月某天的早晨:
- 斯皮爾在早餐時讀到《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頭版
- Bear Stearns 瀕臨破產——而 Aquamarine Fund 正是 Bear Stearns 的經紀客戶,所有資產都託管在那裡的多個帳戶中
- 妻子 Lory 對他大發雷霆——她記憶比他更清晰
為什麼斯皮爾撐了過來:避債的鐵律#
斯皮爾在情緒上的痛苦極大,但他撐了過來,部分原因是「我了解這些大量的紙上虧損並不反映我投資的內在價值」。但真正的關鍵是他從很早就拒絕負債:
- 這輩子最多欠過幾千美元的信用卡費——而且總是迅速還清
- 從未租車
- 從未為買房辦過房貸
- 2008 年市場崩盤時,他正租公寓住,並備足現金度過風暴
「這種對金錢的態度深深嵌入我家族的心理裡。」
1936 年的 1,000 英鎊#
祖父 1936 年逃離納粹德國時:
- 把所能帶走的全部積蓄——共 1,000 英鎊——拿去做一件事
- 在以色列蓋一棟房子
- 不借一毛錢
這個選擇,成了家族跨越世代的金錢哲學:
- 1977 年:父母搬到英國時,買的房子位於他們能負擔的較便宜倫敦地區
- 斯皮爾在紐約上州買房:以現金支付,不背貸款
- 「我的富裕祖先在被迫離開德國時失去了財富」:這個記憶讓他下意識懼怕同樣的事再次發生
- 他知道這是自己接線的一部分,所以「必須避免債務,因為它會干擾我理性行動的能力。同樣地,我不投資借來的錢,因為這個額外壓力會讓我無法保持冷靜清醒」
巴菲特的影響也加深了這個觀念#
斯皮爾的避債態度也受到巴菲特影響——「甚至在他告訴我們 Rick Guerin 的痛苦槓桿故事之前」:
- 巴菲特曾在奧馬哈的房子上有房貸,但早已還清
- 巴菲特公開說過:「我從不想陷入嚴重債務,因為我不想發現自己有能力做出什麼樣的行為」
斯皮爾在午餐中告訴巴菲特:
- 在以色列長大時,父母負擔不起度假或買電視
- 他們會耐心等到能買得起,而不是借錢買
- 偶爾的奢侈是在赫茲利亞(Herzliya)一家叫 Dan Accadia 的優雅飯店喝冰咖啡
- 「這是一種便宜又審慎的方式,過著美好的生活」
「從社會角度看,債務是重要的經濟潤滑劑,適度使用是健康的。但對個人投資人而言,債務可能是災難性的——當市場逆轉時,它讓你更難保持在賽場上,無論在財務上還是情緒上。」
巴菲特 2001 年致股東信:「只有在退潮時,你才會發現誰在裸泳。」
父親 Simon Spier:危機中的定錨#
關鍵時刻:
- 基金接近一半的家族積蓄被「氣化」
- 父親問斯皮爾:「我該不該從基金提一些錢?」
- 斯皮爾回答:「現在是賣股票最糟糕的時刻。我寧可住在小屋裡,也不會從桌上拿走任何現金。」
- 父親沒有提走一毛錢——儘管他能短期內全部贖回,並有效地關掉斯皮爾的事業
「他從未對我失去信心。回頭看,我意識到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沒有他作為沉默夥伴的力量,我不會成功。」「父親,作為一名以色列士兵曾面對致命危險的人,在最劇烈的時刻保持非凡的冷靜。」
對比之下:
- 某第三方行銷者——曾說服斯皮爾與她一起去歐洲做募資路演——自己投了 200 萬美元在基金裡,「對長期價值投資的信念極強」
- 2009 年 1 月她突然贖回——斯皮爾「目瞪口呆」
- 「不清楚她是無法承受痛苦,還是真的因為負擔不起虧損而急需現金」
- 她的絕望是「市場到達最大悲觀點的近乎完美訊號」——幾個月後市場觸底反彈
結構性弱點被殘酷暴露#
危機前基金約有 1.2 億美元的管理資產,市場崩盤砍到 6,000 萬。更糟的是股東又贖回約 1,000 萬:
- 他基金的 90 天通知期讓贖回相對容易
- 某些對沖基金乾脆暫停贖回,利用律師深埋在發行文件中的自利條款。「我覺得這是無法接受的」
- 為了滿足贖回,他必須在「股票從未這麼便宜」的環境下淨賣出
這時他最羨慕巴菲特的不是「驚人的智力」,而是結構性優勢:
- 巴菲特擁有永久資本(permanent capital)——Berkshire 是公司,不是基金
- 不必擔心如何滿足股東贖回
- 能在完美時機進行龐大股票投資
- 巴菲特說「氣質比智商重要」——這固然真實,但結構性優勢更重要
Mohnish 設計基金讓投資人只能一年贖回一次——他的損失甚至比斯皮爾更大,但整個危機中只需處理一次贖回(2008 年底)。
「十年前我創立基金時做的選擇,現在讓我付出代價。這提醒我『從一開始就建立正確的結構』有多重要。」
環境也是個問題#
斯皮爾位於曼哈頓 Carnegie Hall Tower 的辦公室「在金融崩盤中是個糟糕的地點」:
- 紐約是危機的中心
- 大樓裡充滿恐懼的投資專業人士,包括許多被打趴的對沖基金經理
- 每天早上他不再叫計程車,改搭巴士上班
- 走進大樓玻璃門——「現在感覺像走進醫院」
- 「人們臉上的表情讓我想起 911 那天,曼哈頓街上人們往北走的神情」
- 辦公室裡氣氛陰鬱:員工安靜嚴肅,沒人想說話
- 斯皮爾把過去半開的辦公室門關上,「下意識地把外面的世界擋在外面」
「向已故偉人請益」#
他用了一個東尼・羅賓斯(Tony Robbins)教他的策略——研究曾成功應對逆境的英雄,想像他們在身邊:
Marcus Aurelius#
- 羅馬皇帝與斯多葛哲學家
- 晚上讀《沉思錄》(Meditations)摘錄
- 「迎接逆境並感恩,視其為證明勇氣、堅毅與韌性的機會」
- 「在我不能讓自己變得恐懼的時候,這特別有幫助」
Sir Ernest Shackleton#
- 在南極大遠征中犯了重大錯誤——例如未在能登陸時讓 Endurance 號靠岸、又太早離棄第一個營地
- 但他將這些錯誤拋在腦後,最終救了團隊每一個人
- 「這幫我意識到,我自己的錯誤是過程中可接受的部分。我怎麼可能引航親友的財富而不犯錯、不遇到偶爾的風暴?」
危機中的買進#
不顧贖回壓力,斯皮爾仍買進大量極便宜的股票——多數想法來自與 Mohnish 的對話:
- London Mining PLC:以低於現金價值出售
- Brookfield Office Properties:擁有遠低於重置成本的優質地產(後來翻倍)
- Cresud:阿根廷大型農地擁有者,因為它持有上市地產公司 IRSA 的部位本身就比公司市值還高(後來三倍)
- Fortescue Metals Group:開發出極低成本的海運鐵礦石儲量
- American Express:他「拒絕賣出一股」,2009 年 3 月跌到約 10 美元,後來漲了九倍
- 唯一賣出的「太冒險」持股:CarMax——「這次唯一一次我讓市場恐懼影響理性思考」,後來 CarMax 反彈,他被證明是錯的
「Mohnish 笑說我『從消防栓喝水』。我們的友誼日益加深,是巴菲特午餐最珍貴的回報之一。」
Mohnish 的不同#
斯皮爾在這次危機中體會到,自己跟 Mohnish 雖然原則相似,但「內在景觀」(inner landscape)截然不同:
- Mohnish 似乎完全不受持股股價暴跌影響
- 童年見證父親生意的多次起伏——數次瀕臨破產或真的破產
- 但即使在那種動盪中,家庭氛圍仍然平靜
- 結果:對 Mohnish 而言,財務災難「不像對我那麼情緒糾結」
「Mohnish 能買進不確定性與波動更高的股票,因為對他來說,損失的可能性不會觸發我系統裡那種根深柢固的恐懼。」
這場危機的真正教訓#
斯皮爾在投資面交出不錯的成績單。但他清楚看到還有更根本的問題需要改變:
「金融危機讓我看到,投資成功不只是辨認出好的選股想法。我必須為自己創造最佳可能的環境——身體上、智識上、情緒上——讓我能更有效地運作,並讓我較不脆弱於我在金融危機中遇到的負面影響。」
「像 Warren 與 Mohnish 一樣,我需要在建構這個環境上更具策略。我無法複製他們的智力,但我可以越來越清楚地看到,我需要複製他們環境中那些給予他們結構性優勢的部分。」
於是他「按下重置鍵」——其中最大的改變是:2009 年夏天離開紐約,搬到蘇黎世。
從這一章學到的核心教訓#
- 理解你的歷史就是理解你的投資:家族故事與童年經驗深刻形塑你對風險的反應
- 大屠殺的長影:家族財富被摧毀的記憶,讓斯皮爾終生避債、保守投資
- 承認你不是別人:不要花一輩子渴望成為 Mohnish 或巴菲特——理解自己有何不同,再依此設計可承擔的策略
- 結構性優勢勝過聰明才智:永久資本(巴菲特)或一年一次贖回(Mohnish)才是真正的護城河
- 早點建立正確結構:斯皮爾為十年前的決定付出代價
- 環境是脆弱的放大器:紐約金融大樓在危機中是有毒的地方
- 向已故偉人請益:Marcus Aurelius、Shackleton 等英雄能在危機中當你的「想像顧問」
- 耐心是父親的禮物:Simon Spier 在最劇烈的時刻保持冷靜,是基金存活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