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應原書 Ch1:From the Belly of the Beast to Warren Buffett
從天之驕子到自我厭惡的開端#
斯皮爾(Guy Spier)以《哈姆雷特》的獨白開啟這段回憶:「啊,但願這沾染污穢的肉身會融化、消解,化為一陣露水!⋯⋯ 這個世界對我是多麼疲憊、陳腐、平淡而無利。」
兩年前他還滿懷征服世界的鬥志:
- **哈佛商學院(Harvard Business School, HBS)**學生
- **牛津大學(Oxford University)**經濟學系第一名畢業
- 「一切看似可能」——直到他用「一個草率愚蠢的職涯選擇」把一切丟掉
那個選擇就是:1993 年畢業前幾個月,他在徵才欄看到 D. H. Blair 投資銀行公司董事長助理的職缺,並接受了。
加入 D. H. Blair 的真相#
董事長 J. Morton Davis(Morty)的吸引力:
- 來自布魯克林的猶太裔,1959 年哈佛商學院畢業
- 自稱已賺進「數億美元」
- 辦公室位於華爾街 44 號,幾乎與 J. P. Morgan 總部毗鄰
- 對斯皮爾承諾:「你會立刻操作交易,並直接與我共事」、「成就沒有上限」
- 並給了他 Frank Bettger 的書《How I Raised Myself from Failure to Success in Selling》
不久後斯皮爾在《紐約時報》讀到一篇文章,稱 D. H. Blair 是「惡名昭彰的券商」,「業務員以拒絕讓客戶賣出持股聞名」;德拉瓦州(Delaware)監管機構曾試圖吊銷其執照,夏威夷監管機構稱其使用「詐欺與誤導性的銷售手法」。
當斯皮爾去問 Morty,對方回應:「人們嫉妒成功,總是想把你拉下來。」哈佛同學們皺眉警告,他都選擇忽略——他想走一條與高盛(Goldman Sachs)、摩根大通(J. P. Morgan)不同的「創業家路線」。
入職後的真實樣貌#
1993 年 9 月,他以「副總裁」頭銜入職,與一位「在那裡是裝飾性存在」的年長銀行家共用辦公室。六個月內就陷入痛苦:
- 不是董事長唯一的助理,而是三位 MBA(哈佛 Len、華頓 Drew)共用一位
- 「狗咬狗」的環境,三人不是團隊
- 公司不需要分析師——「在那裡能加值的唯一方式就是拉案子」
- 不敢辭職——「我會羞於讓同學知道我犯了錯」
「驅動我的不是『我如何看自己』,而是『別人如何看我』。如果反過來,我大概一分鐘都不會待。但我太渴望看起來成功。」
D. H. Blair 的真實商業模式#
斯皮爾後來逐漸看清這家公司的運作:
- 業務專長:創投與投資銀行——表面上是「投資能改變世界的尖端技術」
- 真實做法:找出最有「火花」(sizzle)卻最不可能成功的「outlier」公司,包裝販售給天真的散戶
- 獲利結構:投資銀行手續費 + 認股權證(warrants)+ 作為唯一造市商的 20% 買賣價差
- 零售經紀:14 樓「鍋爐房」(boiler room)有一群好戰業務員——「實質與法律上與投資銀行家分開,但需要我們提供案子」
- 某次有人告訴他,曾有妓女上 14 樓「獎勵當日業績最好的業務員」
兩個經典案例#
冷融合(cold fusion)案:
- 斯皮爾讀過資料後脫口而出:「但科學根本說不通!」
- 「我太不識相,居然當場大笑出聲」
- 結果他成為「房間裡最被討厭的人」——「像我這種白痴若不閉嘴,這個案子怎麼成功?」
Baikonur Cosmodrome 太空站案:
- 哈薩克前蘇聯官員簽下的可疑合約
- 「在哈薩克法院都未必有效,更別說在紐約或倫敦」
- 但故事「有火花」,能挑起投資大眾對太空站的狂熱
斯皮爾事後明白,他的牛津學位與哈佛 MBA 對 D. H. Blair 的真正價值,是為這些可疑案件加上「常春藤盟校(Ivy League)的遮羞布」。
Telechips 案:道德崩裂的時刻#
1994 年,斯皮爾找到一個相對體面的案子——Telechips(結合電腦與電話的通訊裝置公司):
- 管理團隊:前貝爾實驗室(Bell Labs)的 C. A.「Al」Burns 與前 Baby Bell 銷售員 Randy Pinato
- 時代意義:網際網路商業化之前、行動電話剛問世
- 合作銀行家:半退休狀態的資深銀行家 Howard Phillips(前 Oppenheimer)
但接連發生的事讓斯皮爾陷入新的痛苦:
- 手續費分配不公:Phillips 拿走絕大部分,「對自尊的衝擊比對錢包更大」
- 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變刁難工具:投資委員會交給另一位年輕銀行家「形式上做做」,結果是吹毛求疵
- 拖延戰術:等 Telechips 燒光現金、走投無路時才被迫接受「更低估值 + 更高手續費」
- 客戶 Randy 怒罵:「我為這家公司的行為震驚——你居然這樣拖著我們!」
「我當時正搖搖欲墜地站在道德懸崖邊。如果我再被這家公司的文化拉得更深,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我都會無可挽回地墜落。」
D. H. Blair 的結局#
斯皮爾離開幾年後:
- 1998 年:零售經紀部門 D. H. Blair & Co. 完全停業
- 2000 年:被起訴 173 項股票詐欺罪
- 四位高層認罪:董事長 Kenton Wood、副董事長 Alan Stahler 與 Kalman Renov(Morty 的兩位女婿)、首席交易員 Vito Capotorto
- 賠償投資人 2,100 萬美元
- 投資銀行子公司未被起訴:Morty 本人逃過刑責,但 1998 年《富比士》(Forbes)稱他為「便士股之王」(penny-stock king)
斯皮爾對 Morty 仍保有複雜情感:「他並非壞人。我曾在某個週五晚上去他家吃晚餐,被他熱情款待。他身上有許多值得敬佩之處。」
華爾街反覆上演的模式#
斯皮爾從 D. H. Blair 看到的模式,在華爾街反覆出現:
- 沒有人會直接要求你說謊——規則是隱性的
- 每個人都想賺錢:年長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年輕的推到道德邊界
- 激烈競爭製造扭曲動機:「如果我不做,別人會立刻搶著做」
實例:
- 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推到極限的是槓桿
- Countrywide:忽視次級貸款的違約率
- SAC Capital:對猖獗的內線交易視而不見
- 網路泡沫時期:Henry Blodget 等分析師在美林(Merrill Lynch)幫垃圾網路股「給豬塗口紅」
- 次貸危機前:信評機構盲目給予 CMO 與 CDO 正面評等
從廢墟中找到救生索:發現巴菲特#
D. H. Blair 的 18 個月「徹底摧毀我潔白的履歷」。但就在這個低谷,他發現了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世界:
- 午餐時間溜出辦公室,在 Zuccotti 公園下棋
- 走進百老匯街上的商業書店瀏覽
- 第一次買下:Frank Fabozzi 的《Bond Markets, Analysis and Strategies》
- 接著偶然拿起葛拉漢(Benjamin Graham)的《智慧型股票投資人》(The Intelligent Investor),由巴菲特撰寫前言
- 繼而讀了羅傑・羅文斯坦(Roger Lowenstein)的《Buffett: The Making of an American Capitalist》
葛拉漢的兩個核心觀念瞬間擊中他:
- 股票不是紙片,而是真實企業的所有權
- 市場先生(Mr. Market)就像躁鬱症病人——投資人應利用他在恐懼與貪婪間的擺盪,專注於企業的內在價值
「有時候你會在骨子裡感覺到某件事是真的。對我而言,價值投資哲學如此合理,幾乎是不證自明的。」
從這一章學到的核心教訓#
- 環境會改變你:「我們以為自己會改變環境,但事實是環境改變我們」——必須極其謹慎地選擇所處環境,理想上應該與比你更好的人共事與社交
- 聲譽勝於一切:巴菲特:「建立聲譽要花 20 年,毀掉它只要 5 分鐘。如果你想清楚這點,就會用不同方式做事」
- 創傷揭示韌性的根源:心理學家黛安娜・福沙(Diana Fosha)引用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世界打擊每一個人,之後有些人在被打碎的地方變得更堅強」
- D. H. Blair 是斯皮爾的「雪茄屁股」(cigar-butt):一段毒性十足卻是價值投資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一課
- 隱性規則最危險:沒有人要求你說謊,但整個結構期待你說謊
- 關鍵句:「這本書是關於我從那個黑暗的地方,走向我現在所居住的涅槃之間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