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面對細節了:禱讀法(lectio divina)究竟包含什麼?我們該怎麼做?
禱讀法由四個要素組成:
- Lectio(誦讀)——我們閱讀經文
- Meditatio(默想)——我們默想經文
- Oratio(禱告)——我們用經文禱告
- Contemplatio(默觀)——我們活出經文
但為這四個要素命名時,必須同時帶著一份實踐得來的自覺:它們的關係不是線性的。閱讀(lectio)是線性的動作,但屬靈的(divina)閱讀不是——任何一個要素都可能在某一刻躍居首位。四者雖有某種自然的推進次序,但在真實操練中,它們並非按樓梯般一階一階分開進行的四個獨立項目,而更像一個不斷迴旋的螺旋:四要素反覆出現,只是次序與組合各異,彼此呼喚又彼此退讓。
畢德生(Eugene Peterson)以鈉與氯作比:兩者單獨存在時劇毒、甚至致命,但化合成氯化鈉(食鹽)後,卻能讓淡而無味的食物有了生命。四要素也是如此——每一個都必須認真對待,一個都不能刪除,一個都不能孤立操練。禱讀法,是一種閱讀方式,最終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詩篇四十篇 6 節有一句奪目的話,極適合作為禱讀法的隱喻:aznayim karitha li,字面意思是「你為我挖了耳朵」。多數譯本謹慎地意譯為「你已開通我的耳」或「你為我穿了耳」,但詩人卻大膽地想像上帝揮動著鶴嘴鋤,在我們花崗岩般的頑固腦袋上鑿出耳朵,好讓我們真能聽見祂對我們說的話。
接收上帝啟示的主要器官,不是看見的眼,而是聽見的耳——這意味著我們一切的讀經,最終都必須發展成對上帝話語的聆聽。
印刷術是美好的事物,讓千百萬本聖經送到我們手中;但除非這些聖經被安放在「一位親自說話的上帝」與「一個禱告聆聽的群體」的處境裡,否則手握聖經的我們反而處於特殊的危險中:一旦把聖經簡化為一件被使用的工具,這工具就會在我們心上磨出厚繭。
Lectio:閱讀經文#
閱讀看似是第一件事,其實不然。閱讀之前,總是先有聆聽與說話。語言在本質上是口傳的——我們學語言,不是從書本、不是從寫字的人,而是從說話的人。文字有能力使「說話的聲音」與「聆聽的耳朵」復活,卻不強求如此。文字可以只是安靜地躺在紙頁上,被分析、被讚賞、或被忽略。我們讀過它,不代表我們聽見了它。
文字也比話語更清晰。我們口說、耳聽的語言充滿歧義,漏掉很多、誤解很多:
- 無論話說得多合乎邏輯、多明白,聆聽者往往聽不對
- 無論聆聽者多專注、多博學,說話者往往說不清
正如艾略特(T. S. Eliot)所言,我們是靠著「暗示,再加上猜測」前進的。單單查過字典、仔細對照過交叉索引,並不保證我們已聆聽並聽見了永生上帝的聲音。
畢德生說他有時很驚奇:上帝竟選擇把祂的啟示,冒險交託於語言的歧義中。若祂想確保真理絕對清楚、毫無誤解的可能,大可用數學來啟示——數學是最精確、最無歧義的語言。但話說回來,你沒辦法用代數說出「我愛你」。
從隱喻開始,而非文法字典#
起步之處,並非人們常以為的文法與字典。文字固定在紙上,脫離了活聲的細膩與歧義,給人一種精確的錯覺,也彷彿邀請讀者以同樣的精確去對待它。更好的起點,是先思考隱喻——這是我們使用語言時最鮮明的特徵,也是聖經中極為突出的特徵。
若不懂隱喻如何運作,我們就會誤解聖經裡讀到的大部分內容。無論多仔細地剖析希伯來文、希臘文句子,多精準地查字典、追詞源,只要不領會隱喻的運作方式,就永遠無法真正明白經文的意義。
困難在於:把經文當成「上帝的話」的讀者,往往假定它必須被「認真」對待,而在今日的閱讀文化裡,「認真」常常等於「字面」。科學成了判斷真理的標準——真理是能在實驗室條件下驗證的、能測量秤重、能通過嚴格邏輯分析的,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字面義」。
但隱喻正是一種通不過這類邏輯檢驗、跨不過實驗室測試的語言形式。而聖經恰恰塞滿了隱喻。這意味著:若我們假定「字面」是通往「認真」的唯一途徑,多數時候都會陷入麻煩——因為就字面而言,隱喻其實是個謊言。
隱喻宣稱某件字面上不真的事為真。例如「上帝是磐石」(詩十八 2、31)。若照字面理解,主日早晨我們就不該去教會敬拜,而該去採石場挑一塊「神石」立在後院。另一種選擇是把這句話當作無意義而丟棄——那我們手上的聖經就得每隔一句刪一句,連最珍貴的也保不住:耶和華是我的牧者(詩二三 1)、耶和華是戰士(出十五 3)、我是沙崙的玫瑰花(歌二 1)、我是真葡萄樹(約十五 1)。
珊乍(Sandra Schneiders)精準地形容隱喻是一種語言,其中「含有一個『是』與一個『不是』,維持在無法化解的張力中」:
- 若壓抑「是」的那面:我們就殺死了隱喻,只剩一具乾癟的意義木乃伊
- 若壓抑「不是」的那面:我們就把隱喻字面化,只剩一堆鏽爛報廢的殘骸
這張力本身令人不安,對心智施行一種震撼療法,逼它進入比字面表層更深的參與。
延伸案例:詩篇一一四篇的隱喻與「使用隱喻的動機」
詩篇一一四篇堆疊了一連串隱喻:
滄海看見就奔逃, 約旦河也倒流。 大山踴躍如公羊, 小山跳舞如羊羔。(3–4 節)
不難看出這是出埃及的記述。「滄海奔逃」是以色列逃離埃及、在紅海分開後走過乾地的故事——上帝開了一條逃生之路。「約旦河倒流」記念以色列在曠野飄流四十年後,約書亞擊打河水、河水分開、百姓過河得地——上帝開了一條得勝之路。「大山踴躍如公羊」則是百姓在西奈山下敬畏等候、摩西上山領受律法之時,山搖地動的景象。
那為何不直說、講白就好?詩人莉薇托芙(Denise Levertov)在〈信心的詩學〉裡點出原因:「『直指要點』/可能會反彈,/不具說服力,/而迂迴、類比、/比喻、歧義,卻提供/處境、踏腳石。」
原因之一是:上帝在我們中間的作為與同在,遠超我們的理解,以致冷靜的描述與精確的定義都不再管用。這裡的實在層次太超越我們,逼出語言的鋪張——但鋪張不等於誇大。一切語言,尤其是處理超越、處理上帝的語言,本就不足、都有欠缺。
詩人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稱此為「使用隱喻的動機」。藉著隱喻,我們看見的遠不只是一件件分立的事物,而是在動態張力與關聯中感知萬有。世界的原料不是物質,而是能量;要表達這種相互連結的活力,我們就使用隱喻。
隱喻是一個承載著「命名功能以外之意義」的字;那個「以外」擴展並照亮我們的理解,而非攪亂它。正如生態學的語言彰顯萬物(空氣、水、土壤、人、飛鳥)的相互連結,隱喻的語言彰顯一切話語的相互連結。歷史的字(出埃及)、地質的字(山)、動物的字(公羊),彼此都相干。
意義彼此相連。沒有任何事物能被孤立理解、釘在顯微鏡下看透;沒有任何一個字,只靠在字典裡定位就能被理解。溫德爾·貝里(Wendell Berry)說得好:大地不像「財產」這概念般死板,而是像男人女人一樣鮮活精緻地活著,它的生命與我們的生命之間有著微妙的相互依存。所以「大山踴躍如公羊」不只是描繪西奈啟示之歡騰的插圖,而是一種深刻的洞見:大地本身也在回應並參與那啟示。保羅用了另一個同樣鮮明的隱喻:「一切受造之物一同歎息勞苦,直到如今;不但如此,就是我們……也是如此」(羅八 22–23)。
隱喻不解釋、不定義,它把我們從局外人拉進來成為局內人,讓我們與那被上帝話語呼喚而存在的一切實在產生牽連。隱喻並非我們精通樸素言語後才學會的裝飾——它先於描述性語言,嬰孩與詩人才是我們的典範。
Meditatio:默想經文#
柏拉圖(Plato)在口傳文化正讓位給書寫的那一刻,敏銳地觀察到:書寫將削弱記憶。伊里奇(Ivan Illich)稱他為「第一位不安的文人」,因為柏拉圖看見學生倚賴沉默、被動的文本,使他們記憶的溪流變窄、變淺、變鈍。
延伸故事:托特、塔穆斯與書寫之害(《斐德羅篇》)
柏拉圖藉一個故事提出他的觀察(諷刺的是,我們如今只能在他的書《斐德羅篇》裡「查」到它)。埃及有位名叫托特(Thoth)的神,發明了許多東西,最得意的是使書寫得以成立的字母。有一天他在塔穆斯王(Thamus)面前炫耀,說這將使埃及人更有智慧、記性更好。塔穆斯王卻不領情,說這只會毀掉他們的記憶,帶來的與其說是記得,不如說是遺忘,他們將只擁有話語的外表,卻無其實質。
柏拉圖藉蘇格拉底把書寫比作繪畫:畫中人物「一副活生生的樣子,你若問它問題,它卻保持莊嚴的沉默」;文字亦然,「你提問,它只給同一個不變的答案」。而且文字一旦寫下,便四處流落於或懂或不懂的人手中,被誤用、被踐踏時無父母保護,也無力自衛。蘇格拉底(像耶穌一樣,從未寫下任何東西)更看重「有靈魂的活話語……刻在學習者心中,能自我防衛,知道何時當說、何時當默」。
弗萊(Northrop Frye)如此總結柏拉圖的憂慮:「記錄的能力,與遺忘的關係遠大於與記憶的關係——它把過去留在過去,而非在當下不斷重新創造它。」
Meditatio,就是我們在閱讀時給予「保持記憶活躍」的操練。默想使我們從「看著經文的文字」,轉為「進入經文的世界」。當我們把經文納入自己裡面,會發現經文也正把我們納入它裡面——因為經文的世界遠比我們的心思與經驗更大、更真實。聖經是上帝啟示自己的見證:上帝創造、上帝拯救、上帝賜福。這啟示不是照亮片刻困惑的零散神諭,它有一個浩大、全面的處境。保羅為此震懾:「深哉,上帝豐富的智慧和知識!祂的判斷何其難測!祂的蹤跡何其難尋!」(羅十一 33)
這啟示的世界不只浩大,更是融貫一致的——萬事如活的有機體般彼此相連。默想演練這份浩大,進入其中,把我們在悖逆中被肢解的各個面向重新「肢接」起來,留意其中的關聯、體會其中的呼應。
默想是屬靈閱讀中訓練我們把聖經當作「相連、融貫的整體」來讀的那一面,而非一堆受默示的零碎片段。
別把聖經當作「西比拉神諭」#
在異教古代,有個關於女先知的傳說:西比拉(Sibyl)住在洞穴口攪動臭氣熏天的鍋湯,以晦澀的句法喃喃吐出「神聖智慧」。人們開始收集這類神諭,到第四世紀已集成十五卷《西比拉神諭》,連不少基督徒也頗當一回事。這些神諭沒有處境、沒有句法,只是斷裂的喉音碎片——但這正是它的吸引力:神的話臨到你,無句法、無脈絡,那些細節你可以自行填補。
令人震驚的是,今天竟有這麼多人把聖經當作一部《西比拉神諭》,把經節、詞句從脈絡與關聯中抽離。但聖經是一位有位格、重關係、道成肉身的上帝,向歷史中有名有姓的真實群體所作的啟示;見證者是在光天化日下、在敬拜群體印證下寫作的真實作者。這不是黑暗洞穴裡的喃喃自語,而是聖靈在朗朗晴空下運行,帶出可讀、融貫、代代相承、有情節有人物有場景的敘事。把聖經切分成編號章節的做法,助長了這種「西比拉情結」,彷彿聖經是數千句可任意挑選、拼湊來卜算命運的自足句子。
聖經的經節不是可以隨機掰開的幸運籤餅,聖經也不是可以非位格地擺弄、供人消遣牟利的占星圖。
默想是禱告式的想像,不是幻想#
默想是「禱告式地運用想像力,好與經文成為朋友」,絕不可與空想或幻想混淆。默想不編造事物——我們委身於一個有歷史根據的信仰,理當警惕人為虛構的入侵。但默想不是入侵,而是反芻:讓整全啟示的意象與故事刺入我們的理解。透過默想,我們與故事中的每個人熟稔起來,進入摩西、以利亞與耶穌一同交談的地方。參與是必須的——默想就是參與。
魏斯比(Warren Wiersbe)對「空想」與「想像」的區分很好:「空想寫出『瑪莉有隻小羊羔』,受默示的想像卻寫出『耶和華是我的牧者』。空想為你創造一個新世界,想像卻賜你對舊世界的洞見。」
沒有任何經文能脫離其整全脈絡被理解,而最「整全」的脈絡就是耶穌:每段經文都必須在耶穌活生生的同在中閱讀。默想使我們從冷眼旁觀的局外人,變成滿懷欣賞、帶著孩童般好奇進入其中的局內人。
卻斯特頓(G. K. Chesterton)筆下的布朗神父偵探破了無數奇案。有人問他破案的祕訣,他眨著圓眼淡然回答:「你瞧,那些人全是我殺的。」眾人駭然。他接著說:「我會徹底想清楚這種事會怎麼做、在什麼心境下一個人真能做出來;當我確定自己感覺完全像那兇手本人時,我自然就知道他是誰了。」這正是默想式閱讀的功夫。
Oratio:用經文禱告#
還有更多——那就是禱告,oratio。福賽斯(P. T. Forsyth)說:「查考聖經與尋求禱告攜手同行。我們從書中信息裡從上帝所領受的,要在禱告中連本帶利歸還給祂。」屬靈閱讀要求對經文寫法的紀律性專注,要求默想式、領受式地進入經文的世界,也要求回應。我們讀著、進入著,不久便驚訝地說:「哦,這與我有關!上帝的話是對我說的——我就是那被說話的人!」聆聽上帝在西奈山巔對摩西說話、或聽耶穌在加利利山坡講登山寶訓,為真理心動、為威嚴讚嘆,是一回事;意識到上帝正對「在肯塔基鄉間雨中騎腳踏車的我」說話,則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啞口無言,或結結巴巴——但我終究得回應,因為經文要求如此。
禱告是「用在與上帝關係中的語言」,是人心最普世的通用語。它的幅度從「說不出來的歎息」(羅八 26),到以抒情詩與莊重散文寫成的祈求感恩,到「詩章、頌詞、靈歌」(西三 16),再到專注景仰中人向上帝的靜默(詩六二 1)。
**一切禱告的根基性前提是:上帝藉著語言,以具位格的方式親自啟示自己。**祂用話語創造宇宙、用話語創造我們、用話語呼喚我們;然後又賜給我們語言的恩賜,使我們不僅能聽懂祂,更能向祂說話——回應、應答、交談、爭辯、發問。我們能禱告。上帝是這雙向語言的發起者與保證者。上帝對我們說話固然是奇事,上帝垂聽我們同樣是奇事。我們對上帝的聆聽時斷時續,上帝卻始終垂聽我們。
被閱讀、被禱告的聖經,是我們親近那位自我啟示之上帝的首要而規範性的通道:聖經既是我們學習「靈魂語言」、學習上帝說話方式的聆聽哨站,也提供我們回過來向上帝說話時所需的字彙與文法。脫離聖經、脫離對上帝聆聽的禱告,會使禱告這種關係性語言短路。
詩篇:替我們說話的禱告課本#
詩篇是我們「禱告式參與」的首要見證。亞他那修(Athanasius)簡練地道出它的精髓:「多數經文『對』我們說話,詩篇卻『為』我們說話。」而它們說得何等淋漓:它們不只點頭稱是,而是爭辯、抱怨、哀歌、讚美、否認、宣告、感謝、歌唱——這一頁指控上帝背棄他們,下一頁卻翻著哈利路亞的筋斗。
我們有時以為讀經時對上帝的合宜姿態,是蜷在暖爐前的靠背椅中溫馴有禮,彷彿讀經就是坐在上帝的教室裡、禱告就是禮貌地舉手發問。詩篇卻讓我們看見截然不同的東西:禱告是與上帝周旋交手,而這種交手,至少在初期階段,更像爭吵而非問候,更像摔角而非溫暖的擁抱。
怎能不是如此呢?上帝向我們說話所揭示的這個世界、這個實在,並非我們習慣的那種井然有序、盡在掌控的世界。這裡處處是奧祕,需要相當時日才能適應,未適應前它使我們害怕;這裡處處是神蹟,攪擾我們不已;這裡有苦難、貧窮與凌虐,叫我們痛苦憤慨地呼喊:「你不能容這事發生!」對我們多數人而言,要把童稚的夢想世界,換成這滿有恩典憐憫、犧牲仁愛、自由喜樂的真實世界,得花上好多好多年。
以詩篇為禱告的學校,我們會體會兩件事:
- 禱告裡什麼都可以:幾乎一切屬人的事物都是禱告的材料——反思與觀察、恐懼與憤怒、愧疚與罪、疑問與懷疑、需要與渴望、讚美與感激、苦難與死亡。凡屬人的,無一被排除。詩篇徹底反駁了「禱告就是在上帝面前裝乖」——不,禱告是把我們照著本相獻上。
- 禱告是通往上帝一切所是的門徑:聖潔、公義、憐憫、饒恕、主權、賜福、辯護、拯救、慈愛、威嚴、榮耀。詩篇詳盡地展示:禱告把我們帶進上帝歡迎的同在,祂照著自己的本相慷慨地把自己賜給我們。
耶穌是我們禱告的首要教師#
若詩篇是我們禱告的首要課本,那麼道成肉身的耶穌就是我們的首要教師。祂是禱告生活那位「神/人合一」的位格中心。
「祂是長遠活著,替他們祈求」(來七 25)——這動詞是現在式。這是關於禱告最重要的認識:不是我們「應當」禱告或「如何」禱告,而是耶穌此刻正在為我們禱告。
耶穌大多以身作則來教導禱告(路加福音記下九次),我們對祂實際的禱詞所知甚少。祂唯一一次正面教導禱告,是回應門徒「求主教導我們禱告」(路十一 1),而祂的答覆——所謂的主禱文(路十一 2–4;太六 9–13)——其簡潔與短小令人震撼,正是對一切「發展禱告技巧」「發現禱告祕訣」之企圖的當頭棒喝。在耶穌的實踐與教導裡,禱告從不是用來「操作上帝」的言語工具,也不是遂己意的內線公式。
上帝不發表演說,祂進入對話,而我們是對話的夥伴。我們踏入上帝話語的句法與文法——我們不是最大的部分,不供應動詞名詞,但我們確實在其中,提供一個介系詞、一個連接詞,偶爾一個副詞形容詞,常常只是一個分號、逗號、驚嘆號或問號。經文假定我們是「所寫之事」的參與者,而非偶然闖入、可有可無的旁觀者。
禱告是我們走出「舒適卻侷促的自我世界」、進入「捨己卻寬闊的上帝世界」的途徑。它是擺脫自我,好讓我們全然成為靈魂——覺知上帝、以上帝為度量。
上帝藉祂在耶穌裡的話語向我們啟示的實在,是陌生、出人意表、甚至令人失望的:這不是我們若受命去造會造出的世界,不是我們若在委員會裡會安排的救恩,不是我們若有投票權會立的賞罰制度。這實在與我們夢想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是「全然的他者」!但謝天謝地,只要我們持續禱告下去,就會發現自己活在一個遠更浩大、遠更可愛、遠更美好的實在裡。禱告,正是逐漸適應它的過程:從小到大,從掌控到奧祕,從自我到靈魂——到上帝。
朱利安·格林(Julian Green)在日記中寫道:希伯來人採來留存的嗎哪會腐爛;也許這意味著,一切「未被消耗」的屬靈閱讀——未被禱告與行動消耗的閱讀——最終會在我們裡面造成一種腐敗。你死時滿腦子漂亮的箴言,心卻空空如也。上帝已經說了話,現在輪到我們走這一步。
上帝並不強迫我們做這一切:上帝的話是位格性的呼召——邀請、命令、挑戰、責備、審判、安慰、指引,但不強迫、不脅迫。我們被賜下空間與自由去回應、去進入對話。從始至終,上帝的話都是一個對話性的話語,一個邀請參與的話語。
Contemplatio:活出經文#
禱讀法中最後、也使之完整的要素是默觀(contemplatio)。它意指在日常、平凡的世界裡,活出那被閱讀、被默想、被禱告過的經文——讓經文進入我們的肌肉骨骼、進入呼吸的肺與跳動的心。
但要在這樣全面而日常的意義上使用這個字,得先把它從刻板印象中釋放出來。美式的常見刻板印象是:默觀是修士修女在修道院裡做的事,得離開家庭、城市與事業,發貧窮、貞潔、順服的願,在寧靜的禱告與默想研讀中不受打擾地活在上帝面前。歷史上這個字確實適用於這類生活,但不只適用於這類生活——這操練本身並不要求一種與「世界」隔絕的立願生活。天主教神學家馮·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盡力反駁這扭曲的刻板印象,把默觀稱為一條「連結」,將聖所裡的敬拜與世界中的工作綁在一起:「默觀生活必然是一種日常生活,由小小的忠信與服事構成,在愛的靈裡完成,減輕我們的擔子,也賦予其溫暖。」
畢德生無意批評修道院裡的默觀,反倒對那些委身的男女滿懷感激;但他也決心讓「默觀」一詞流通到日常世界——諾里斯(Kathleen Norris)所說的「日常的奧祕:洗衣、禮儀與『女人的活兒』」。他更指出一個觀察:幾乎所有三到五歲以下的孩童,都是天生的默觀者——毫無自我意識地臨在於眼前的花朵,看著螞蟻爬過木頭時渾然忘我。
詩人莉薇托芙指出《牛津英語詞典》對「默觀」(contemplation)的定義源自 templum(神殿,一處由占卜師劃出的觀測之所),意思「不只是觀看、注視,而是在一位神的面前做這些事」,是覺知那整全的環繞脈絡——在神聖氛圍中反思人的臨在。畢德生說,身為與聖經文字打交道的讀者,他同樣決心把聖經的話語重拾為一座 templum,然後「在神的面前」活出所讀的話。
若禱讀法要在今日的基督徒群體中通行,默觀就必須被重新奪回,成為一切讀經與活經之事的核心——它不是選項,而是必需。這個字的陌生與疏離感,甚至可能是恢復其獨特衝擊力的優勢:它對我們的耳朵施予一記言語的震撼,把我們從匆忙、焦躁、自我毀滅的成癮中驚醒——好把我們慣稱為「成就」與「追求幸福」的東西(那是美國文化中被閹割的天堂版本)攤在陽光下。它恰好可作為一個抗議之詞,抵抗我們中間種種備受推崇仿效之物:屬靈科技、心理操縱、體制化的控制、被認可的癮頭、福音派的匆忙、彌賽亞式的暴力、虔誠的自我放縱。
默觀不是成就的徽章#
默觀意指順服於聖經的啟示,把它納入自身,然後不張揚、不誇耀地活出來。它不意味著(這些正是刻板的誤解)安靜、退隱、離群、寧和或溫良。它與你是躺在車底的黑手、還是跪在本篤會唱詩班中無關;它不代表「你把一切都搞定了」,也不代表情緒與心智均衡健全。
默觀者也會發脾氣、做錯判斷、說錯話又後悔、闖紅燈吃罰單;默觀者也會憂鬱、困惑、發胖、迷路,有時根本搞不清狀況。「默觀者」不是成就的頭銜,不是功績的徽章,而是我們每個人都可以、也都應當為自己接受的稱號——若不如此,我們就永遠無法正確地讀經、活經。若非得加個形容詞「失敗的」讓你舒服些,畢德生也不反對:失敗的默觀者。所有默觀者都是失敗的默觀者。但這個字本身依然成立:默觀者。
道與生命本是同一件事#
默觀意指活出所讀,不浪費、不囤積,而是在生活中把它用盡。默觀生活不是一種特殊的生活,它就是基督徒的生活,不多也不少——只是被活了出來。默觀者也不是基督徒中的菁英階級;重拾這個字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的文化已把「基督徒」用來泛指任何不是共產黨或罪犯的人。我們需要一個不討喜的字,喚起人對「憑信心跟隨基督者身上那份怪異」的覺察。
默觀所依據的前設是:道與生命,在根本上是同一件事。生命源於道,道創造生命。沒有任何一句上帝的話,是上帝不打算讓我們活出來的。一切話語都能被道成肉身,因為一切話語都源於那位道成肉身的道。
反過來說,一切話語同樣可能「脫離肉身」(dis-carnation)——不在我們的血肉中孕育生命,反被扭曲成謊言。按最好的教師所言,魔鬼是「脫離肉身」的,無法進入血肉、進入生命;牠介入世界事務的唯一途徑,就是以我們為「帶原者」。魔鬼需要人的血肉來做工。因此,無論有意或無意,凡拒絕擁抱默觀生活的人,都可能淪為魔鬼謊言的帶原者——在虔誠地引用聖經的同時,正把上帝的話語「去肉身化」。因為聖經中每一句被啟示、被閱讀的話,都是要在我們裡面被孕育、被生出來的:道成肉身的基督,在我們的肉身中成了肉身。
延伸:話語本是物質的——從肺到耳的「道成肉身」
話語並非「屬靈之物」與「物質之物」的對立。話語的一切都是物質的:它始於一口氣,由肺的收縮推動,沿食道向上,經喉與咽的收束,再由舌、齒、唇這三位好搭檔加工,才成一個字。它的物質性還沒完:空氣把這字傳到我們的耳中,撞擊鼓膜、驅動微小的聲學齒輪,把聲音送入腦的突觸——就在那一刻,我們或為罪悔改、或信耶穌、或愛仇敵、或探望病人,每一個行動都是物質的:話語化為肉身。
德國道明會傳道人愛克哈特(Meister Eckhart,卒於 1327 年)在講道中把默觀放進這樣的塵世脈絡:「若有人像聖保羅般在出神狂喜中,卻認識一個需要他一碗湯的病人,我認為他為了愛而放下狂喜,遠遠更好。」
「話語化為肉身」不是指屬靈變成物質——話語本已是物質的;它是指化入耶穌的肉身,那具體、在地、有名有姓的肉身。當我們禱告「情願照你的話成就在我身上」,我們是要它發生在我們的肉身裡——一場在我們生命子宮中的奇妙成孕:「基督在我裡面」。
默觀是被「注入」的恩賜#
文學評論家唐納修(Denis Donoghue)曾說,詩人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看見一個腳印時,對這經驗作為知識、感知、異象、甚至真理的意義毫無興趣——他只想找到那隻腳」。默觀者所做的正是這事:在四周與內心尋找那隻能吻合「(聖經)腳印」的腳。
與其他三個同伴不同,默觀不是我們自覺去「做」的事——它發生、它是恩賜、是我們去領受並順服的東西。按傳統的說法,它是被「注入」(infused)的:「默觀不是我們能生產或操練之物……我們能為它預備、為它作好準備,卻無法把它引發出來。」我們不是靠著把聖經當作「對象」、以主動的理智去組織分析,就能在聖經面前成為默觀者;它只能是「愛的知識、渴望與歡愉之知,是意志對神聖之美之吸引的順從」。
默觀不是附加在閱讀、默想、禱告之上的另一件事,而是上帝的啟示與我們的回應交會合一——一種毫不自覺地跟隨耶穌、與耶穌融貫一致的生命。它不是「想著上帝」,不是不斷追問「耶穌會怎麼做」(WWJD),而是縱身跳進河裡;不是謀劃自己生命的成功,而只是做我自己——那「基督在我裡面」的生命;不是計算果效,而是接受並順服「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的處境。
正因如此,多數默觀是不被注意、不被談論、毫無自覺的。上帝的話語有太多是在靜默、隱藏與奧祕中啟示的,以致即便我們一生都與某位默觀者比肩而行,也未必察覺;至於在鏡中認出一位默觀者,就更不可能了。
「無法評估」(至少無法自我評估)這件事,反而把我們釋放進一份極大的自由:我們讀這聖經、與之角力、享受並領受它時,不會太過用力,不會為自己設下完美主義的目標,不會奪權主導,不會強求可量度的進步,不會與人競爭。讀了、默想了、禱告了,並持續地讀、默想、禱告,我們就退後一步,祝福、愛、順服,並輕聲說:「情願照你的話成就在我身上。」放鬆,然後領受。
再說一次:讀者當心(caveat lector)。
禱讀法不是一套讀經的方法論技巧,而是一種被培養、被發展出來、奉耶穌之名活出經文的習慣。這是聖經在教會中成為塑造性力量、在世上成為鹽與酵的道路,也是唯一的道路——不是靠教義爭辯與表述,不是靠制服蠻族的策略,不是靠教育會眾「原則與真理」的教會方案,也不是靠任何把聖經當作非位格之武器、工具或方案來大力推銷的方式。我們竟能想出這麼多花招,用聖經來迴避那份在領受並跟隨道成肉身者上、個人與群體的信靠與順服,實在令人震驚。是的,務要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