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這書」是畢德生(Eugene Peterson)用來聚焦「型塑性讀經」的核心比喻——不是為了知道更多,而是為了成為更多,讓聖靈藉聖經在我們裡面形成基督的樣式。
這任務刻不容緩。我們活在一個聖經權威被「自我權威」取代的時代:四面八方都在慫恿我們作自己人生的主宰,把自身經驗當成生活的權威文本。
更叫人不安的,是這股風氣已深深滲入教會。許多認信「耶穌是主」的人,熱切相信聖經權威,卻不是順服它,而是使用它、應用它、無止盡地掌控它——以自己的經驗來決定要如何、在哪裡、在何時使用它。
今日基督徒群體最急迫的任務之一,就是抵擋這種「自我作主」,重新學習「由內而外」地活出聖經,而不是把聖經挪來服務我們那些誠懇、虔敬、卻仍以自我為中心的目的。
上帝說話,事就成了#
聖經一開篇,「上帝說……」就連響八次,天地萬物一件接一件在眼前成形,最後以照上帝形像被造的男女為高峰。詩篇 33 把創世記一章壓縮成一句:「因為祂說有,就有」(詩三三 9)。這為整本聖經定了基調:命令與應許、祝福與邀請、責備與審判、引導與安慰,滔滔湧出。
「吃這書」這比喻取自使徒約翰。新約裡有三類「約翰書卷」特別喜歡把耶穌呈現為那位揭示「上帝說話」之核心與源頭的一位:
- 約翰福音——道成肉身的耶穌,說話使混沌變為秩序
- 約翰書信——祂的命令使罪惡變為救恩,結出彼此相愛的群體
- 約翰啟示錄——復活的耶穌自稱「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祂就是字母表本身,是構成一切話語的元音與子音,使破碎變為聖潔
語言是上帝作工的首要方式。而聖經談論這語言的方式極其「身體性」:我們聽這些話、看這些話(啟一 12)、咀嚼(詩一 2)、品嘗(詩一九 10)、在其中行走奔跑(詩一一九 32)——最後,我們吃下它。讀經是徹底身體性的:我們的身體,正是靈魂通往上帝啟示的管道。
有位早期拉比換了個身體部位來說同樣的道理:領受上帝話語最要緊的部位不是耳朵,而是腳——你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腳來認識上帝:跟隨那位拉比。因此基督徒群體要操練各種讀經習慣,磨利感知、把上帝的話型塑性地納入自己裡面,絕不讓這些話像櫥櫃裡一罐焗豆那樣擱在書架上。
本書前幾章各有側重:第三章「聖經即文本」強調三一上帝親自、關係性地啟示自己——語言首要不是傳遞資訊,而是啟示,需要領受;第四章「聖經即形式」強調藉著故事跟隨耶穌進入那既廣闊又細密連貫的世界——實在是故事構成的,需要想像。本章「聖經即腳本」則強調培養那使我們成為「參與者」的理解與操練,需要參與。
這本不投我們所好的聖經#
我們何等歡喜發現自己置身於聖經的世界。可探索、可學習的太多了——而且這裡竟然有我的一席之地!它不只關乎以實瑪利與以撒、雅各與以掃、大衛與約拿單、百基拉與亞居拉——它關乎我,也關乎你;我們的父母兒女、朋友仇敵、鄰里與政府,全都被涵括在內。
但約翰吃書這故事有個細節我一直迴避,如今無法再避:吃聖經害約翰肚子痛。「我從天使手中把小書卷接過來吃盡了,在我口中果然甜如蜜,吃了以後肚子覺得發苦」(啟一〇 10)。
我們初嘗聖經多半是甜的:在書中找到自己、學會欣賞上帝的應許與祝福、背下幾篇詩篇好在幽暗孤單時吟誦得安慰。詩篇 119 用二十二段對應希伯來字母的精巧結構,反覆變化「上帝的話」的八個同義詞,慶賀上帝話語無盡的甘美:「你的言語在我上膛何等甘美,在我口中比蜜更甜」(詩一一九 103)。
延伸:潘霍華與詩篇 119
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神學院時被告知這是「最無聊的詩篇」;然而在納粹的獄中,他卻發現這是所有詩篇中最豐富的一篇,並在其中長久默想、細細咀嚼。
但遲早我們會發現,這本書並非事事合我們口味。入口甘甜,到了肚裡卻叫人難受、發苦。發現自己在書中固然愉快、甚至有點受寵若驚——接著我們才明白,這書不是寫來奉承我們的,而是要把我們捲進一個實在,就是上帝的實在,它不迎合我們對自己的幻想。
我們最常用來擺脫聖經中「難解或不快」之處的手法,就是把它系統化:按某套方案整理出「聖經的教導」。可是一旦自以為知道了「聖經教什麼」,我們就不必再讀它、不必再進入那奇特而不討喜的故事了。要提防成為「修經技工」(text-nician)——把文本裡外摸熟,好在覺得它「不太順」時修一修,讓它順滑地把我們載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聖經裡沒有一樣是扁平、被系統化或被教義化的;每個細節都與活生生的實在血肉相連。你無法把聖經圖表化、分門別類,正如你無法對一座花園這樣做——花園在花與草的生長中不斷變化。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說:「每個『是什麼』都連著一個『怎麼樣』;我們不能一概而論或摘要,必須留意細節。」
聖經確實有一切答案:它把我們安置在一個與「我們作為上帝形像受造者」相稱的實在裡。但聖經也有一切問題——許多是我們寧可從沒被問到、且要花下半輩子拚命閃躲的。它是最能安慰人的書,也是最叫人不安的書。你無法把它化約到自己應付得來的程度,無法馴化它到自己安舒的地步,無法把它變成一隻聽你口令的玩具貴賓犬。這書帶著生成的能力:當我們讓文本呼召、激動、責備、修剪我們時,事情就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不會再是原來的自己。所以,吃這書吧,但也在手邊備好胃藥。
聖經那無比廣大的世界#
巴特(Karl Barth)曾激切、不懈地堅持:這是一本與眾不同的書。我們帶到這書前的一切預期,不是不夠,就是錯了。這文本啟示的是那位在存有與行動中掌權的上帝;它不奉承我們,也不討好我們。我們進入這文本是要遇見自我啟示的上帝,而不是來找些可供己用的真理、歷史或道德。巴特最堅持的一點是:我們讀經不是為了弄清楚「怎樣把上帝納進我們的生命、讓祂來參與我們的人生」——那是把事情弄反了。
我們的想像力需要徹底翻修。我們習慣把聖經的世界想得比世俗世界還小,露餡的口頭禪出賣了我們:我們說「讓聖經與世界相關」,彷彿世界才是根本實在、聖經只是來幫忙修補;我們說「把聖經安插進生活」「在一天中挪點時間給聖經」,彷彿聖經是可以擠進我們早已滿檔人生的附加品。
真相恰恰相反。當我們親身參與那被聖經所啟示、以上帝為主體的世界,不但要接受它的「陌生」(它不合我們的成見與口味),更要接受它「駭人的浩大」。我們絕不可勉強聖經來遷就自己的經驗——我們的經驗太小了,那像是想把海洋倒進頂針。我們該做的,是讓自己嵌進聖經所啟示的世界,在這浩瀚的海洋裡暢游。
我們追求的,是先察覺、再參與:看聖經那廣大的世界如何吸納我們那小得多的科學、經濟與政治所構成的「世界觀」。這意味著要放棄一切居高臨下地看待聖經的姿態。
我們多半受過「懷疑詮釋學」(hermeneutics of suspicion)的訓練:人常說謊,寫東西的人尤甚,因此對凡所讀的都該存健康的懷疑——尤其當它宣稱對我們有權柄時。這沒有錯。這門懷疑詮釋學的三位現代大師是尼采、馬克思與弗洛伊德,他們把我們教得很好,凡事不輕信表面。這其中大有用處:我們不想被巧言者操弄、被文宣高手誘騙。在關乎上帝的事上更要加倍警醒,因為我們痛苦地學到:宗教人士比多數人更會說謊——而奉上帝之名的謊言,是一切謊言中最惡劣的。
但呂格爾(Paul Ricoeur)給我們這樣的人絕妙的忠告:儘管保持你的懷疑詮釋學,這是重要且必要的,世上謊言太多,要學會分辨真理、丟掉垃圾。然而接著要以「第二次天真」(second naiveté)重新進入這書、進入這世界——用孩童般的驚奇來看,隨時準備被那從天上每一刻傾瀉而下、豐盈滿溢的真、善、美驚喜得屏息。要培養一種「敬慕詮釋學」(hermeneutics of adoration):看哪,生命何等浩大、何等璀璨、何等壯麗。
然後把這敬慕的詮釋學實踐在讀經上,打算用餘生去探索、享受這文本所啟示、既浩瀚又精微的世界。
順服#
我們進入這以上帝為主體的文本世界,是為了成為文本中的參與者。我們在這文本裡各有戲份,是聖靈分派給我們的;當我們演好自己那一份,就成了「參與其中」(part-icipant)的人。加爾文(John Calvin)論聖經時那句常被引用的話正說到這點:「一切對上帝的正確認識,都是從順服而生。」凡有分量的解經家或譯經者,幾乎無人不這麼說。若不以參與者身分進入這文本,就無法明白其中發生的事——這文本不是靠坐在看台上(甚至昂貴的包廂裡)旁觀就能懂的。
延伸案例:跑步與『屬靈閱讀』的參與性
畢德生三十五歲重拾跑步後,訂了三份跑步雜誌,逢跑步的書刊必讀——飲食、伸展、訓練法、傷害照護、靜息心率、腦內啡、碳水化合物補充……即使內容大同小異、文筆平庸,他一個跑者照讀不誤。
後來他拉傷大腿,兩個月不能跑。約莫兩週後他才驚覺:自從受傷,他一本跑步書刊都沒碰過——不是決定不讀,那些書仍散落滿屋,他就是沒在讀,因為他沒在跑。一恢復跑步,他又開始讀了。
這時他才抓住「屬靈閱讀」裡「屬靈」二字的分量:它意味著參與式的閱讀。他讀每個字,都是作為「他所參與之事」的延伸、深化、修正或肯定;他讀跑步,主要不是為了學到什麼,而是為了陪伴、印證、深化那個他深愛的跑步世界。但若他根本沒在跑,就沒有什麼可深化的了。
這與讀經的平行幾乎是分毫不差:若我不參與聖經所啟示的那個實在——上帝的實在,創造/救贖/成聖的實在,不投身加爾文所說的順服,我大概也不會對「讀」它有多少長久的興趣。
順服才是關鍵——在永活的上帝面前積極回應地活著。我們對這文本要問的最重要問題,不是「這是什麼意思?」而是「我能順服什麼?」一個簡單的順服舉動,遠比查考再多的聖經、字典、彙編,更快把我們的生命向這文本敞開。
這不是說研讀不重要。一位我曾受教的猶太拉比常說:「對我們猶太人,研讀聖經比順服它更重要,因為你若沒有正確理解,就會錯誤地順服,你的順服反成了悖逆。」這話也是真的。
我會眾裡有位三十五歲的卡車司機安東尼,八年級就輟學、自稱從沒讀完一本書;信主後他弄來一本小字體的舊《欽定本》,頭一年就讀了三遍。一晚我在他家幫忙向他太太瑪莉解釋比喻該怎麼讀、怎麼理出意義,卻講得不太順。安東尼插話說:「瑪莉,你得去『活出』它們,才會懂;你沒法從外面把它們『想』通,你得鑽進它們裡面——或者讓它們鑽進你裡面。」而安東尼連加爾文一個字都沒讀過。
以禮儀的方式讀經#
現在我要引進一個在此脈絡下可能需要適應的詞:禮儀(liturgy)。當我們吃這書、讀它、回應它、跟隨、順服、禱告,成為文本的參與者時,我們需要幫助——需要周遭一切人事物的幫助,因為這不是一場私人的個人表演,我們更絕非台上的主角。
先說我不是指什麼:不是指高派安立甘教會聖壇上那一套,不是指某種崇拜程序,不是指法衣、蠟燭、香爐與屈膝禮。禮儀用在那些場合固然恰當,但我所指的是更深、更高、更寬的東西。
我要做的是「重新脈絡化」我們的讀經:把它放進一個橫跨千年、環繞全球、也同在桌前吃這書的龐大聖潔群體之中。每一次這書被型塑性地吸收,整個群體——甚至可說整個世界——都被牽動、被影響。聖經的故事把整個聖潔群體(不只是你,不只是我)以「參與」的方式拉進故事裡。
禮儀,就是教會用來讓受洗基督徒與這整個永活聖潔群體「活生生地連結」的方式。我要用「禮儀」一詞來指教會這樣的意向與操練:把聖所內外的一切都捲進敬拜的生命,把過去與現在的一切都連貫地安置為「對聖經所寫啟示的參與」——我們的整個存在都以禮儀的方式被理解,即:在三一父、子、聖靈的脈絡中、以聖經文本為裝備地「連結起來」。
禮儀的任務是按聖經文本來安排聖潔群體的生活,包含兩個動作:
- 先把我們帶進聖所——那敬慕與專注、在上帝面前聆聽、領受、相信的地方
- 再把我們帶出聖所、進入世界——進入順服與愛的場所,把生命作為活祭擺在世上,榮耀上帝
這正是使徒約翰在啟示錄裡出色地做的事:他把一切都擺在我們眼前——世界與我們在其中的經驗、基督與眾天使、魔鬼與牠的差役、天堂與地獄、會眾與帝國、戰爭與和平,一切可見與不可見的——然後把這一切化作一場敬拜;接著又展示這敬拜世界裡的一切如何滿溢進世界。沒有旁觀者,沒有人站在一旁看熱鬧。
禮儀讓教會在「一切現存之物」的脈絡中保存並呈現聖經:建築是其中一部分(石、木、玻璃);色彩是其中一部分(紫與綠、紅與白);詩歌、風琴、吉他、單簧管與鼓是其中一部分;歷代聖徒與學者是其中一部分;個人與群體的禱告是其中一部分;那些品味性情與我們迥異、許多我們並不怎麼喜歡的鄰舍,也是其中一部分。
還有時間。禮儀把讀經的聖潔群體收進教會年曆那大開大闔的潮汐節奏裡——從降生、生平、受死、復活,走向聖靈、順服、信心與祝福,年復一年、世代循環。沒有禮儀,我們就失去這節奏,被公關檔期、開學收假、折扣日、報稅截止、盤點與選舉那些生硬突兀的打岔攪得團團轉:將臨期被埋在「聖誕前剩幾天購物」底下,大齋期喜樂的操練被換成填報稅表的焦慮悔罪。禮儀使我們與那定義並塑造我們生死、重生與祝福的故事保持連結。
「禮儀」一詞其實並非源於教會或崇拜。在希臘世界,它指的是公共服務——公民為群體所做的事。教會借用時保留了這「公共服務」的性質:為群體、代表上帝或遵行上帝的命令而工作。所以當我們敬拜上帝,我們並不是在做一件「與那不讀經的世界無關」的事——我們是為那世界而做:把整個受造界與歷史帶到上帝面前,奉三一的大能,為基督所為之而死的世界代求、服事、獻上。
如此理解,「禮儀性」就與聖壇上的編排或崇高的美學幾乎無關了。它是「順服、參與地聆聽聖經」——在聖潔群體的陪伴中,穿越時間(我們兩千年來對這文本的回應)與空間(我們遍布全球、在基督裡的朋友)。高派安立甘、復興派浸信會、高舉雙手讚美的靈恩派、靜坐空室的貴格會信徒,全都被要求以禮儀的方式讀、活這文本。這裡毫無「教會腔」或菁英味;它是一場浩大而戲劇性的「講故事」,確保我們就位、也讓每個人各就各位,不把任何人或任何事漏在故事之外。缺了足夠的禮儀支撐與結構,我們就很容易把故事刪剪成只合自己口味與偏好的樣子。
演奏樂譜的靈修#
楊格(Frances Young)用「音樂及其演奏」的類比,來說明讀經與活出聖經那相互交織的複雜性——也就是約翰所經歷的「吃這書」。她的《演奏家的神學》(Virtuoso Theology)探究「在演奏中尋求真確性所牽涉的複雜挑戰」。
音樂的本質就是要被演奏的——沒被演奏的音樂還能叫「音樂」嗎?然而演奏並不等於準確重現作曲家寫下的音符(雖然包含這點)。人人都分得出:一場準確卻僵硬的莫札特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和帕爾曼(Yitzak Perlman)出神入化的演奏,兩者天差地別。帕爾曼的過人之處不只是技巧上準確再現莫札特所寫,而是他奇妙地進入並傳達了樂譜的精神、能量——那份「生命」。
意義深遠的是:帕爾曼對樂譜「一點一畫也不增添」。即便他大可宣稱自己比莫札特更懂莫札特,他仍克制自己、絕不擅自插補。這正是音樂與戲劇演奏最叫人驚喜的地方——那份新鮮的即興感:忠實地專注於文本,並不會抹煞個性、使人淪為奴僕般的自我抹除;恰恰相反,它正是藝術家演奏時,把文本裡本已蘊含的東西釋放出來。
讀聖經也是如此。「演奏音樂」與「吃這書」這兩個類比配合得極好:演奏類比的複雜性補足了吃這書類比的樸實,反之亦然,一同引導聖潔群體型塑性地進入聖經的世界。
若我們是「沒有腳本」的(麥金泰爾 [Alasdair MacIntyre] 的用詞),就只能一輩子在言語與行動上當個焦慮的結巴。但當我們做對了——演奏那樂譜、吃這書、擁抱那將此文本內化的聖潔群體——我們便被釋放進入自由:「你開廣我心的時候,我就往你命令的道上直奔」(詩一一九 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