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靈性的根本文本#

基督教的聖經，是基督徒靈性的第一本、也是最根本的文本。基督徒的靈性生活，從頭到尾都紮根於這份經文、並由它塑造。我們不是靠著把喜愛的經文東拼西湊，再摻進個人處境，就自製出一套屬靈生活；我們是被聖靈按著聖經的話語所塑造。上帝並未把「塑造你自己靈性」的主導權交給我們——我們是照著聖靈栽種在我們裡面、已被啟示的道而成長。

靈性不是自我建構的工程，而是被塑造的過程：聖靈按著聖經的文本，把我們塑造成型。

歷世歷代，教會對「別的文本」說不#

聖經作為塑造基督徒的文本，這份權威地位從未一帆風順。歷世歷代，總有人偏好用別的途徑去尋求人生方向與引導。但教會群體始終對這些替代品說「不」，緊緊抓住這份具權威的聖經。

教會說過的「不」，包括：

• 不靠著把自己催逼進狂喜的異象狀態去「接通」上帝。高漲的情緒極具吸引力，尤其對年輕人——它帶著一種令人興奮的「當下感」，感覺如此真實、如此活。這條被籠統稱作「熱狂」（enthusiasm）的路，把無數人引上自我滿足的岔路，困進成癮的死巷；歷代最有智慧的教師總是把我們從那裡引開。
• 不去承擔那種英雄式的道德壯舉，藉此召喚並炫耀我們裡面的「神性潛能」。道德英雄主義使腎上腺素奔流，讓人自覺超脫於庸常鄰里之上——但那仍是歧路。
• 不跑到山洞裡，把一切思想、情感、慾望都倒空，好讓自己與「實相」之間再無阻隔。那看似何等純淨、簡單、無雜——但這麼做時，禪宗的公案已經取代了基督的聖經。

而今天在美國最受寵的那份「文本」，是至高無上的自我。畢德生（Eugene Peterson）提到一個例子：某人一生讀經，有一天卻驚覺自己的人生並沒有照著他以為聖經所說的那樣開展。於是他當下決定——用他自己的話說——「讓我的人生、而不是聖經，作我的權威。」我們的文化，無論世俗或宗教，大多支持這個決定；把「至高的自我」當作文本，已成了當代各式靈性風潮的共同特徵。

但成果並不樂觀：新千年伊始這股對「靈性」的熱潮，並沒有帶出任何可辨識的、湧流而出的公義行動與忠信之愛——而這兩者，正是健康而聖潔的基督徒生命最明顯的標記。事實上，如今「靈性」一詞，更容易讓人想到一群玩票式的「超越體驗」愛好者，而不是那種嚴謹、豐盛、良善又公義的生命——後者才是這個詞歷來所指的。

當「至高的自我」取代權威的聖經成為文本，靈性就淪為對超越的淺嘗，而非公義與慈愛的生命。

與這些自我服務、光鮮亮麗的靈性相比，我們走的是一條樸實的路——真正意義上的「步行」：我們一腳踏在另一腳前面，跟著耶穌走。而為要認識他是誰、他往哪裡去、如何踏著他的腳蹤，我們伸手去拿一本書，那本書，讀它。

把聖經放回中心#

畢德生要正面反擊這股「拿個人經驗、而非聖經作生活權威」的普遍做法。他要把基督教的聖經，從當代想像力的邊緣——它被那些光鮮的對手粗魯地擠到那裡——拉回中心，重新確立它作為「深刻而美好地活出基督徒生命」的文本；要把個人經驗放在聖經之下，而非之上。

眼下人們對「心靈」的興趣極大。教會裡，這反映在屬靈神學、屬靈領導、屬靈引導、屬靈塑造的復興上。然而對聖經卻沒有相應的復興。這是很危急的：對心靈的關注，必須配上對聖經的關注——因為兩者出於同一理由，都是聖靈運行的首要場域。

• 只關注心靈、卻與聖經脫節，我們就少了那塑造心靈的文本。
• 只關注聖經、卻與心靈無關，我們就少了讓文本得以動工的材料。

基督徒群體大體上接受「聖經是上帝藉以啟示自己的權威文本」這一立場——這點神學家與聖經學者已論證得很充分，畢德生無意在此重述。他要凸顯的是硬幣的另一面：這份經文在啟示上帝的過程中，把我們拉進那啟示，並歡迎我們成為其中的參與者。

聖經全部都是「可活出來的」——它是活出我們生命的文本，向我們揭示一個由上帝創造、由上帝安排、蒙上帝賜福的世界，讓我們在其中安然如歸、得以完整。

「吃這書」：該加進清單的一道命令#

基督徒以聖經為食。聖經滋養聖潔的群體，正如食物滋養人的身體。基督徒不是單單學習、研究或使用聖經；我們消化它，把它吃進生命，讓它在我們裡面代謝成愛的行動、一杯杯的涼水、傳到普世的使命、奉耶穌之名的醫治、佈道與公義，成為高舉敬拜天父的雙手、與聖子同工洗腳的雙腳。

我們大多數人身上都帶著幾道要緊的命令，好讓自己不偏離軌道：「你要盡心愛主你的上帝……愛人如己……當孝敬父母……悔改、相信……當記念安息日……不要憂慮……凡事謝恩……不住地禱告……來跟從我……去傳揚……背起你的十字架……」

把這一道也加進你的清單：吃這書（Eat this book）。不只是「讀你的聖經」，而是「吃這書」。

使徒約翰吃下那小書卷#

這道以「吃」為喻的命令，背後有神學家聖約翰（在《欽定本》中稱為「the Divine」）的權柄作支撐：

我就走到天使那裡，對他說：「請你把小書卷給我。」他對我說：「你拿著吃盡了，便叫你肚子發苦，然而在你口中要甜如蜜。」我從天使手中把小書卷接過來，吃盡了，在我口中果然甜如蜜，吃了以後，肚子覺得發苦了。（啟示錄 10:9–10）

約翰是一位有分量的人物。他牧養的，是一群邊緣、在政治與經濟上毫無權勢的基督徒——在那個社會裡，跟從基督的委身讓他們被烙上「國家罪犯」的印記。他的任務，是使他們的身分保持聚焦、生命被聖靈充滿、門徒的心火熱、盼望在艱難的處境中依舊新鮮——讓那位活著、說話、行動的耶穌，始終居於他們生命的中央。他不甘於讓他們僅僅「活下來」、在風暴中丟給他們一塊浮木；他要他們真正地活——活得比周遭所有人都長久。

這道命令，出現在約翰最著名的那場末世異象劇中。一個主日早晨，他在拔摩海島這座囚禁之地敬拜，異象臨到。當一連串異象信息推進到中點時，他看見一位巨大的天使，一腳踏在海中、一腳踏在陸地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天使就從這座橫跨海陸的「講台」上，宣講一篇雷聲隆隆、震撼四座的道。約翰開始把所聽見的記下來——他從沒聽過這樣一篇講章——卻被制止。有聲音吩咐他從天使手中把書拿過來。他照做了，走上前說：「把書給我。」天使把書給了他，卻說：「拿去，吃了它。吃這書。別光是替這篇道做筆記——把書吃下去。」約翰真的照做：他收起筆記本和鉛筆，拿起刀叉，把書吃了。

讀，就是把書吃進生命裡#

聖約翰《啟示錄》裡的意象，一向繁複，是摩西、眾先知與耶穌諸般意象的交融。這幅「講道天使」的異象也迴響著層層共鳴。但最直接、最明顯的一點是：這位大能的天使正從聖經宣講。約翰吃下的那卷書，就是聖經，或說當時已寫成的那部分聖經。

「書」這個字（希臘文 biblion，進到我們的語言就成了「Bible/聖經」）暗示：上帝給我們的信息是有意義、有情節、有目的的。寫一本書，意味著把字詞有目的地編排起來，讓這些話語言之成理。我們不是靠猜測來到上帝面前——是上帝啟示他自己。這些聖經的話語，向我們揭示那創造天地的道，也揭示那為我們的救恩、在耶穌裡成為肉身的道。上帝的話被寫下、被傳承、被翻譯給我們，好叫我們能進入這齣情節，親身參與那創造與拯救。

「吃書」的動作意味著：閱讀不是一個純然客觀的行為——不是盯著字面、確認其含義就了事。這與我們大多數人所受的閱讀訓練恰恰相反：那種訓練要我們培養一種冷靜的客觀，盡量排除任何可能「污染」意義的個人參與，以保存所謂科學或神學的真理。

約翰所經歷的閱讀，卻不是那種讓你去應付考試的閱讀。「吃一本書」是把它整個吃進來，同化到我們生命的組織裡。讀者會變成他所讀的。聖經若要不淪為「關於上帝的閒言碎語」，就必須被內化。我們大多數人對上帝都有一套意見，而且毫不猶豫地發表；但一段對話（或講章、講座）只因裡面出現了「上帝」這個詞，並不因此就是真的。天使沒有吩咐聖約翰去轉述關於上帝的資訊，而是命令他把上帝的話同化吸收——如此，當他開口時，這話會自然而不著痕跡地流露在他的言語裡，正如我們健康時所吃的食物，會不知不覺地被同化進神經與肌肉，化為言語和行動。

話語——說出與聽見的、寫下與讀到的——本是要在我們裡面「做些什麼」的：賜下健康與完整、活力與聖潔、智慧與盼望。是的，吃這書。

約翰不是第一個#

聖約翰並不是第一位「像吃花生醬三明治那樣吃下一本書」的聖經先知。早在六百年前，以西結就被交給一卷書、並被命令吃下它（結 2:8–3:3）。與他同時代的耶利米，也吃下了上帝的啟示、他那個版本的聖經（耶 15:16）。

以西結和耶利米，如同約翰，都活在一個「處處施壓、要人按另一份文本而活」的時代——那份文本迥異於上帝在聖經裡所啟示的。而這三人以聖經為糧食的結果，是話語具張力韌性、比喻清晰如烈焰、以及一種勇於受苦的先知生命。

若我們正身處危險之中（我們確實如此）——隨波逐流地擱下聖經，改用「我們自己經驗的文本」（我們的需要、想要與感受）來作日常實際生活的權威指引——那麼這三位在最壞的時代（巴比倫被擄、羅馬逼迫）裡承擔上帝子民屬靈塑造之責、粗獷硬朗的先知：約翰、以西結、耶利米，應當足以說服我們——這是一件出於肺腑的必要之事。是的，吃這書。

那位大能天使的命令，同時也是一份邀請。基督徒群體歷世歷代投入了龐大的精力、智慧與禱告，去學習如何效法拔摩島上的約翰、耶路撒冷的耶利米、巴比倫的以西結來「吃這書」。我們不必先通曉這一切才能來到桌前，但略知一二會有幫助——尤其當今日這麼多人只把它當作一道開胃小菜。來到桌前，吃這書吧，因為書中的每一個字，都是要在我們裡面成就些什麼，把健康與完整、活力與聖潔賜給我們的靈魂與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