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啃骨頭:一種讀法#
畢德生(Eugene Peterson)多年前養過一隻愛啃大骨頭的小狗。他們住在蒙大拿(Montana)森林邊,狗常在林中撿到郊狼咬死的白尾鹿殘骸,把一根往往和牠身體差不多大的腿骨或肋骨拖回湖畔石砌的院子。牠會先在主人面前雀躍炫耀、搖尾邀功,等被稱讚夠了,才把骨頭拖到二十碼外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陰影下獨享。這時社交結束、樂趣轉為私密:牠啃、翻、舔、來回琢磨,有時發出低沉的咕噥,像貓的呼嚕。牠悠然自得、毫不著急,啃上兩三個鐘頭便埋起來,隔天再挖出來。一根骨頭平均能享用一週。
有一天畢德生讀《以賽亞書》,撞見一句幾乎在描寫他那隻狗的話,只是主角換成了獅子:「獅子和少壯獅子護食咆哮……」(賽 31:4)。「咆哮」正是讓他心頭一「跳」的字。那個希伯來文 hagah,在這裡譯作「咆哮」,但通常被譯為「默想」——就是《詩篇》第一篇裡那位「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晝夜思想」(默想)的有福之人所做的(詩 1:2),也是《詩篇》六十三篇夜間思念神時所做的(詩 63:6)。以賽亞卻用同一個字,形容獅子護食時的低吼,就像那隻狗琢磨骨頭一樣。
「默想」這個詞其實太文靜了。它讓人聯想到跪在點著蠟燭的靜謐小堂裡,或坐在玫瑰園中攤開聖經。但以賽亞的獅子和畢德生的狗在「默想」時,是連牙帶舌、動用胃腸地又嚼又吞。有一種文字,正是邀人以這種方式來讀——像品嘗、咀嚼、吸收那甘甜又帶勁、令人垂涎又滋養靈魂的字句:「你們要嘗嘗主恩的滋味,便知道祂是美善。」(詩 34:8)
Hagah 是希伯來先祖常用來指「讀那種觸及靈魂之文字」的字。以賽亞稍後也用同一字形容鴿子的低鳴(賽 38:14)。有位細心的讀者說,hagah 意味著一個人「整個沉浸在他的信仰裡」——正如那隻狗徹底沉浸在骨頭裡。神學家馮·徐格爾(Baron Friedrich von Hügel)則把這種讀法比作「讓一顆極慢溶解的錠劑,在口中不知不覺地化開」。
屬靈的文字,需要屬靈的讀法#
畢德生想培養的,正是這種讀法——唯一與聖經相稱的讀法,也是所有旨在改變生命、而非只把資訊塞進腦細胞的文字所需的讀法。一切嚴肅而美好的寫作,都預期這樣被讀:反覆咀嚼、從容不迫,是與文字廝磨,而非狼吞資訊。
而那些把神的啟示錘鍊成希伯來文、亞蘭文、希臘文句子的正典作者——摩西、以賽亞、以西結、耶利米、馬可、保羅、路加、約翰、馬太、大衛,以及歷世歷代眾多有名無名的弟兄姊妹——更是絕對要求這種讀法。他們是聖靈聘用的一整所「寫作學校」,為要賜下聖經,使我們與那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實在——就是神的實在、神的臨在——保持接觸並回應。他們共同的標記,是深信「話語的能力」(柯立芝〔Coleridge〕語)能帶我們進入神的同在、改變我們的生命。
聖經開篇就告訴我們:整個宇宙與其中一切活物,都是藉話語被造出來的。使徒約翰更揀選「道」(Word)這個詞,來說明基督信仰核心那位耶穌最根本的身分。語言——無論口說或書寫——是我們得以參與「神是誰、神在做什麼」的首要媒介。但這是一種特定的語言,不是購物清單、電腦手冊、法文文法書或籃球規則那種外在於生命的字,而是要鑽進我們裡面、對付我們靈魂、塑造出與神的創造、救恩與群體相稱之生命的話語。
「屬靈」這個形容詞,不是說其他信仰或無信仰者(無神論者、不可知論者、世俗主義者)無法從「話語的神聖」中受益——他們當然也能。它是要標明:那群共同抄寫聖經的作者,如何用語言在讀者裡面塑造出「基督的心」。聖經是源頭文件、是權威泉源,是聖靈的工作,在一切真實的靈性中都具決定性。
畢德生要堅持的重點是:屬靈的寫作(源於聖靈的寫作),要求屬靈的閱讀——一種尊話語為聖的閱讀,視話語為在神與人之間、在一切有形與無形之間編織關係之網的根本媒介。用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的話說,這樣的讀者「不會一直伏在書頁上;他常往後靠,闔上眼回味剛讀過的那一行,任其意義在血液中蔓延」。這正是先祖所稱的禱讀法(lectio divina),常譯作「屬靈閱讀」:讓文字如食物進入胃腸般進入靈魂,滲入血液,化為聖潔、慈愛與智慧。
巴特:聖經裡那個陌生的新世界#
1916 年,一位三十歲的瑞士年輕牧師巴特(Karl Barth)在鄰村勞特維爾(Leutwil)發表了一篇演講。當時他在薩芬維爾(Safenwil)牧會五年,才剛開始「發現」聖經。幾哩之外,整個歐洲正陷於戰火——一場充斥謊言與屠殺的戰爭,被當時一位作家稱為「西方文明中人性之物的無可挽回的終結」,日後艾略特(T. S. Eliot)將以〈荒原〉一詩預言此景。
正當殺戮與謊言如火如荼時,這位偏遠小村的牧師卻彷彿頭一次發現了聖經,發現它是一本絕對獨特、前所未有的書。當千百萬人緊盯「前線」戰報與政要演說時,巴特卻在寫下他所發現的——這本書裡那些釋放真理、見證神、挑戰文化的非凡實在。幾年後他把發現寫成《羅馬書釋義》(Epistle to the Romans)出版,成為一連串著作的頭一本,說服許多基督徒相信:聖經對他們那看似崩解的世界,給出了比政客與記者更真確的描述。
巴特把聖經從長年封存的學術樟腦丸中取出,證明它何等鮮活,又何等不同於那些可被「處理」的書——那種被解剖、分析、然後任人取用的書。他清楚有力地指出:這種「不一樣」的文字(是啟示的、私密的,而非資訊的、非個人的),必須用一種「不一樣」的讀法來回應(是領受的、從容的,而非疏離的、講效率的)。他後來把勞特維爾那篇演講以〈聖經裡那個陌生的新世界〉為題出版。在一個聖經被兩代「殯葬業學者」防腐入殮的時代,他熱切不懈地宣告「這閨女不是死了,是睡著了」,拉起她的手說:「起來」。此後五十年,巴特不斷展示這本書字句與故事中那股驚人的活力,並教我們如何去讀。
倉庫的比喻#
巴特堅持:我們讀這本書,不是為了弄清楚怎樣把神請進我們的生活、要祂配合我們。恰恰相反——我們翻開它,卻發現它一頁頁令我們措手不及、給我們驚喜,把我們拉進它的實在,按著神的條件把我們捲入與神的同行。
巴特有個著名的比喻,畢德生借了華克·波西(Walker Percy)之力,添上了自己的細節:
想像一群人住在一座巨大的倉庫裡。他們生在其中、長在其中,所需所欲一應俱全。倉庫沒有出口,只有窗戶——但窗戶積滿灰塵、從不擦拭,也沒人想往外看。何必呢?倉庫就是他們所知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一個孩子搬來腳凳、刮開污垢往外看,見到街上有人走動,便招呼同伴來看。他們這才知道倉庫外還有個世界。接著他們注意到街上有人抬頭指著天,越聚越多、興奮交談;孩子們也抬頭,卻只看見自家倉庫的屋頂,什麼都沒有。他們終於看膩了這群「莫名其妙、對著空無指指點點」的人。
但街上那些人看的,其實是一架飛機(或飛雁、或壯闊的積雲)。他們頭上有諸天與其中萬象;倉庫裡的人頭上卻只有一片屋頂。
倘若有一天,某個孩子在倉庫牆上鑿出一道門,哄著同伴走出去,發現頭頂遼闊的天空與遠方壯麗的地平線,會怎樣呢?巴特說,這正是我們翻開聖經時所發生的——我們踏進那全然陌生的神的世界,一個創造與救恩無盡地向上、向外延展的世界。倉庫裡的生活,從未讓我們預備好面對這樣的景象。而倉庫裡的大人,通常會嗤笑孩子帶回來的傳聞。畢竟他們在倉庫世界裡握有在外面永遠得不到的完全掌控——他們想維持現狀。
從被讀塑造,到成為寫作者#
對巴特而言,最先刮開窗上污垢、鑿出門、哄他走進那寬闊「陌生」世界的小孩,就是使徒保羅。在這所以保羅為起點、很快擴及整個聖靈師資陣容的學校底下,巴特成了一個「基督徒的讀者」——為要被「道」(Word)塑造而讀話語。惟有到了那時,他才成為一個基督徒作家。
這種被文字塑造的能力會傳遞下去。小說家厄普代克(John Updike)就說,巴特的《神的話與人的話》(The Word of God and the Word of Man)「給了我一套賴以生活與工作的哲學,就此改變了我的人生」。他說巴特重新發現的聖經告訴身為作家的他:「真理是神聖的,說真話是高貴而有用的職業;我們周遭的實在是被造的、值得慶賀的;而人——男男女女——是徹底不完美、卻又徹底寶貴的。」
從冰斧到吃書#
最早擄獲畢德生的讀寫比喻,來自卡夫卡(Kafka):「若一本書不能像拳頭捶擊我們的頭骨般把我們喚醒,我們讀它做什麼?……一本書必須像把冰斧,鑿開我們裡面冰封的海。」那時他身為牧師與教授,一心要帶人「正確地」讀聖經。他沮喪地發現,會眾讀聖經的方式,和讀體育版、漫畫、分類廣告沒兩樣。他想把人搖醒、翻轉過來,想讓他們看見聖經是一本「揮拳的書、冰斧的書」——回頭看,他的策略多半只是把嗓門提高。
他幾乎沒察覺這些比喻裡的暴力,直到被溫德爾·貝里(Wendell Berry)一句詩問住了:「你把所有反對和平的人/都殺光了嗎?」他這才醒悟:比喻裡隱含的暴力,並不符合他真正的用意——他本是要引導基督徒把聖經的話當作靈魂的食物來領受。也許,強行灌食並不是傳達讀經、傳達屬靈閱讀那份獨特品質的最好方式。
於是他注意到,聖經中最鮮明的「讀」的比喻,是使徒約翰吃了一本書:
我就走到天使那裡,對他說,請你把小書卷給我。他對我說,你拿著吃盡了,便叫你肚子發苦,然而在你口中要甜如蜜。我從天使手中把小書卷接過來,吃盡了,在我口中果然甜如蜜,吃了以後,肚子覺得發苦了。(啟 10:9-10)
在他之前,耶利米與以西結也都「吃過書」——對任何在意「把話語讀對」的人來說,這似乎是頓好膳食。就吸引注意而言,這比喻不輸卡夫卡;但作為隱喻,它遠勝一籌。約翰不只是「讀」這本書,他把它吃進神經末梢、反射與想像裡。他吃的那本書是聖經;經過敬拜、禱告、想像與寫作的消化吸收,那本被他吃下的書,最終被代謝成他寫出的書——基督教傳統裡第一首偉大的詩、聖經的末卷《啟示錄》。
令人望而生畏的操練#
牛津學者法勒爾(Austin Farrer)在他的班普頓講座(Bampton Lectures)中,稱這種塑造靈魂的讀法為「屬靈閱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操練」。之所以令人生畏——
- 因為它要求我們用整個生命去讀,而不只是動用腦中的突觸;
- 因為我們為了逃避「信靠神」的冒險,發明了無窮無盡的閃躲藉口;
- 因為我們總是不安分地,把所學到的一切「屬靈」知識,拿來把自己立為神;
- 因為當我們終於學會讀懂、看明白書頁上的字時,卻發現自己不過才剛起步;
- 因為它索求我們的全部——肌肉與韌帶、眼睛與耳朵、順服與敬拜、想像與禱告。
先祖把這門「令人生畏的操練」(他們稱之為 lectio divina)定為那所要求最高的學校——「聖靈的學校」——的核心課程。這學校是耶穌設立的,祂對門徒說:「只等真理的聖靈來了,祂要引導你們進入一切的真理……祂要把受於我的告訴你們。」(約 16:13-15)凡出自這學校的寫作,都預期這種讀法:參與式的閱讀,領受話語,使之進入我們生命的內裡,讓其中的節奏與意象化為禱告的操練、順服的行動、愛的方式。
吃下的話語,與外來的話語#
以「吃」為喻的話語——可以自由地被領受、品嘗、咀嚼、回味、吞嚥、消化——對我們的作用,與那些從外部襲來的話語(無論宣傳或資訊)截然不同。
- 宣傳把別人的意志強加於我們,操縱我們去行動或相信。我們越被它推動,就越渺小,淪為寫作者/發言者手中的傀儡;傀儡沒有尊嚴、沒有靈魂。
- 資訊則把話語貶為任人取用的商品,將它從道德宇宙與人際關係的原生脈絡中抽離,好當作工具或武器使用。這種對語言的商品化,也把說者與聽者一同貶為商品。
閱讀是極大的恩賜,但唯有當話語被吸收、被納入靈魂——被吃下、咀嚼、啃食、在從容的喜悅中領受——時才是。久已離世、或相隔千里與歲月的男女之言,能鮮活而精準地從書頁走出、進入我們的生命,傳遞真理、美善,成為神的靈曾用、也仍在用來把生命吹入我們靈魂的話語。
一切閱讀都潛藏危險:在狂喜中湧出的熾熱話語,可能被壓平在紙頁上,被一雙冷眼解剖;從錐心之苦中擰出的狂野字句,可能被剝皮、填塞、裝框,掛成博物館標本。危險就在於:話語被扭成宣傳,或被貶為資訊、淪為工具與數據——我們讓那活的聲音噤聲,把話語縮減成便於利用牟利之物。
有位詩人曾譏諷同代人,把那位對他們說話、也垂聽他們的活神,貶成一個任人使用的金銀偶像:
造他們的要和他們一樣, 凡靠他們的也要如此。(詩 115:8)
在資訊科技與宣傳技術爆炸的今天,這仍是對我們貼切的警告。這些話語,需要被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