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的歷史學家會認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事件是什麼?兩次世界大戰?原子彈?日本崛起為第一個非西方的經濟強權?資訊革命?
杜拉克(Peter F. Drucker)的答案是:二十世紀的人口革命——那是史無前例、並且深刻改變了人類地景的變化。
兩場人口革命:量與質#
量的變化#
- 人口爆炸性成長。
- 壽命同樣爆炸性延長,使所有已開發國家與多數新興國家的人口趨於老化。
質的變化——這一項或許更重要#
已開發國家的勞動力,從主要從事非技術性體力工作,轉變為從事知識工作。這是前所未有的轉型。
二十世紀初,任何國家的工作人口中,每一百人就有九十人是體力工作者:農民與其僱工、家僕、工廠工人、礦工、建築工人。而當時的壽命、尤其是工作壽命極短,多數工作者遠在抵達當時所謂的老年門檻(五十歲)之前,就已喪失工作能力。
二十世紀初,即使在最先進的國家,知識工作者也極為稀少——大概沒有任何國家的比例超過工作人口的 2% 或 3%。如今在美國,他們約佔工作人口的 33%;到 2020 年,日本與西歐也將達到相近的比例。
一個致命的交叉:人比組織長壽#
個人、尤其是知識工作者的壽命,已經漲到二十世紀初任何人都無法預見的程度。但僱主機構的壽命卻在下降,而且很可能繼續下降。
- 更精確地說:一個僱主機構——尤其是企業——能夠持續成功的年數正在縮短。
- 這段期間本來就不長。歷史上,能連續三十年成功的企業寥寥無幾。
- 停止成功的企業未必消失,但撐過三十年的那些,通常會進入漫長的停滯期,極少能再度翻身成為成功的成長型企業。
在技術快速變遷、全球化帶來競爭加劇、創新層出不窮的時代,僱主機構的「成功壽命」幾乎注定會繼續縮短。
因此,愈來愈多人——特別是知識工作者——可以預期自己會活得比僱主組織更久,並必須準備好在人生的下半場發展新的職涯、新的技能、新的社會身分與新的關係。
知識工作者是什麼樣的新物種#
知識工作者與過去任何一種工作者的差別有二:
- **他們擁有生產工具,而且這工具是可攜的。**他們擁有自己的知識——知識就在他們兩耳之間。
- 他們很可能活得比任何僱主組織更久。
此外,知識工作的性質也與過去的工作極為不同:它唯有高度專精才有效。腦外科醫師之所以有效,正因為他是腦外科的專家;但同樣一個人,大概修不好一個受損的膝蓋,面對血液裡的熱帶寄生蟲更是束手無策。
這對「通才」是壞消息。傳統企業(包括日本企業)努力培養的通才,在知識經濟中用處有限——除非他們自己也成為專家:管理知識與知識工作者的專家。
這也意味著:無論我們多常談「忠誠」,知識工作者會愈來愈必然地以自己的知識領域(也就是專業),而非僱主組織,作為自我認同的來源。他們的社群,將愈來愈是那些擁有相同高度專精知識的人——不論這些人在哪裡工作、為誰工作。
一個可以直接觀察到的指標:在派對上問「你是做什麼的?」
- 1950、60 年代的美國(以及德、英、法等國),答案是:「我在奇異上班」「我在花旗上班」。
- 今天在美國,答案更可能是:「我是冶金專家」「我是稅務專家」「我是軟體設計師」。
知識工作者不再以僱主自我定義,而以知識領域自我定義。日本的年輕世代也正在如此。這件事對未來組織(尤其是企業)形貌的改變,比技術、資訊或電子商務更大。
從向下流動到向上流動#
千百年來,絕大多數人沒有選擇:農夫的兒子成為農夫,工匠的兒子成為工匠、女兒嫁給工匠,工廠工人的子女進工廠。當時有的流動,是向下流動。
延伸案例:流動性的歷史證據
- 日本德川幕府統治的 250 年間,極少有平民晉升為武士(享有特權的武士階級);但失去身分、淪為平民的武士卻極多——也就是往下走。全世界皆然。
- 即使在流動性最高的二十世紀初美國,向上流動仍是例外。從 1900 年代初到 1950、55 年的數據明確顯示:每十位主管與專業人士中,至少有九位本身就是主管與專業人士的兒子;只有一位出身當時所謂的「下層」。
企業這個組織形式,大約在 1860 或 1870 年被發明出來——這在歷史上幾乎沒有先例。它之所以是如此激進的創新,正因為在它內部,少數人有向上流動的可能。這也是企業之所以撕裂了舊共同體(鄉村、小鎮、工匠行會)的原因。
終身僱用不是日本的特產#
一般相信——日本人與西方人都這麼認為——大企業的終身僱用只存在於日本,表達的是日本特有的價值觀。
這在歷史上是站不住腳的。日本連白領受薪員工的終身僱用,都是二十世紀的發明,明治結束前並不存在。
而西方的大企業其實差別不大:在德國、英國、美國、瑞士等地的大公司當受薪員工,實質上就是終身僱用。入門層級以上的受薪者自視為「公司人」,在德國是「西門子人」,在美國是「奇異人」。西方多數大公司和日本公司一樣,只招募入門職位,並期待這些人待到死亡或退休。德國人甚至以其編纂萬物的熱情,為這類人創了一個類別:「私人公務員」(Privatbeamte)——社會地位低於公務員,但法律上享有同樣的職位保障,實質即終身僱用,其隱含前提是他們也將終身效忠僱主。
換句話說,1950 年代至 1960 年代初定型的日本公司,只是十九世紀末發展、二十世紀上半葉成熟的大企業形式中,結構最嚴整、最顯眼的那個版本。
競爭優勢基礎的三次遷移#
企業成功所倚賴的基礎,歷經三個階段:
- 低成本(十九世紀初至中葉)——成功管理一家企業,就是能用比別人更低的成本生產一模一樣的商品。
- 策略(二十世紀)——為創造競爭優勢而做的分析。杜拉克自認是第一個指出這點的人,見於 1964 年的《成效管理》(Managing for Results)。
- 知識——但在《成效管理》出版時,往知識的移轉其實已在進行。
作者自註:知識工作者概念的起點
杜拉克表示,他在 1959 年就意識到了這件事;這個認識的第一個成果是 1966 年的《有效的經營者》(The Effective Executive)。正是在那本書裡,向知識工作者的移轉被預示,其對企業的意涵也首度獲得分析。
管理只有一個令人滿意的定義#
無論談的是企業、政府機關還是非營利組織,管理只有一個令人滿意的定義:讓人力資源具有生產力(to make human resources productive)。
這將愈來愈成為取得競爭優勢的唯一途徑。
經濟學家的傳統資源——土地、勞動、資本——都已無法真正賦予競爭優勢:
- 無法像別人一樣善用這些資源,確實是巨大的競爭劣勢;但每家企業都能以同樣價格取得同樣的原料。
- 資金的取得是全球性的。
- 體力勞動這第三項傳統資源,在多數企業裡已成為相對不重要的因素。即使在傳統製造業,人工成本也不過佔總成本的 12%~13%——因此即使在人工成本上取得可觀優勢(例如 5%),最終的競爭優勢仍微不足道,除非是在極少數且持續萎縮的高度勞力密集產業(例如編織羊毛衫)。
因此,唯一有意義的競爭優勢,是知識工作者的生產力。而這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知識工作者自己手中,而非管理層手中。知識工作者將愈來愈決定成功組織的形貌。
正因為如此,杜拉克自 1959 年起就有意識地思考這場巨變的意義,尤其是對個人的意義:不只個人必須把這場變化轉化為自己的機會、職涯、成就、認同與滿足;更是個別的知識工作者,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未來的組織長什麼樣、哪一種組織會成功。
如何讀這本書#
滿足這些全新的要求,將愈來愈是個人與企業成功和存活的關鍵。讓讀者成為其中的成功者——作為組織中的主管、作為自己與他人的管理者——正是本書修訂版的首要目標。
這是一本長書,建議一次讀一章。讀完先問:
「這些議題、這些挑戰,對我們組織、對身為知識工作者/專業人士/主管的我,意味著什麼?」
想通之後再問:
「為了把本章的挑戰變成我們組織與我的機會,我們與我個人該採取什麼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