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出自杜拉克（Peter Drucker）於 Pomona College 的 太平洋盆地研究所（Pacific Basin Institute）的演講。他對日本解除管制（deregulation）的看法與大多數美國經濟學家不同——他警告：財務上、經濟上有益；但社會上，快速解除管制會極為創傷。
世界各地官僚皆「從天而降」#
- 所謂「從天而降」（descend from heaven）——高階官僚退休後空降商界——並非日本獨有
- 最極端的案例是德國與法國：
- 德國：每一個實權位置都由未能升到頂端的前中高階政府官僚擔任——貿易協會（法律強制性）或社會民主黨的工會執行長（同等強制、同等有力）
- 法國走得更遠——每一個商界權力職與大學校長都來自政府
- 美國是例外。所有其他已開發國家的官僚體系都是領導階層
官僚體系的驚人韌性#
從世界其他地方可學到的第一件事：官僚體系遠比我們想像得頑強與堅韌。
- 法國軍事官僚 1896 年被德雷福斯事件（Dreyfus Affair）完全敗壞——仍在一戰中掌權、二戰戰敗後仍屹立
- 德國軍事官僚亦然
- 我們低估了它們的持久力
因為「沒有替代者」#
- 原因不是這些群體有多強，而是沒有替代者
- 美國假設不需要領導群體——這是獨特的；其他發達國家都有普遍接受的領導群體
- 日本也看不到替代者
- 歷史上，有領導階層傳統的國家若突然失去它，非常危險
- 威瑪共和失敗的主因之一：軍事精英之後沒有後繼者，公眾既不接受商人也不接受專業人士——沒有被接受的領導
- 日本大企業沒那種支持；學術界不被接受（理由充分）；軍隊當然不是；沒有既定宗教。還有誰？
- 因此杜拉克並不急著看到日本官僚失去領導地位——雖然它自己正極盡所能地自我毀滅
為何杜拉克認為解除管制不可避免#
我認為解除管制實際上不可避免且很快會到來——但我並不樂見這個前景。
歷史教訓：他曾兩次錯誤預測#
1960 年代他首次到日本，與日本政府深度合作。當時他極度確信兩個領域即將快速解除管制：
- 農業：日本當時還超過 50%是農村、嚴重落後、完全管制
- 零售：夫妻店年週轉率 1.7%（零售業低於 10% 就是災難）——他確信它們無法生存
官僚的回答是：「我們知道，但若迅速清算會有社會災難。」
- 「那如果一再拖延呢？」
- 「不知道。但有時候事情會自然發生。」
- 「你瘋了。」
中國帝制的比喻#
- 中國帝制下，衙門在其轄區是絕對的王——只有一種刑罰要呈報皇帝：每次砍一公釐、凌遲犯人到死
- 杜拉克告訴日本官僚：「你們想靠每次砍一公釐來治癒病人——那會殺死病人。」
- 他們答：「事情會發生的。」
結果：他錯了，他們對了#
- 拖延與拖延之下，今日日本農民只剩 6%，且相當有效率
- 夫妻店變成大型零售連鎖（Ito-Yokado、Daiei）的加盟店——由中央電腦管理；在週轉、供應、管理、甚至定價上比 Wal-Mart 還領先
- 兩次都奏效
為何這次不行：人口動態#
杜拉克認為這次不會奏效的主因是人口動態（demographics）——過去兩次發生在快速擴張的經濟框架中：
- 日本勞動人口 60–70 年代初快速成長，現在開始下降
- 日本不久前還是已開發國家中最年輕的
- 到 2000 年將是最老的
- 生育率完全不足以維持人口
金融系統的矛盾#
- 這不僅意味經濟不再擴張
- 同時帶來退休金融的負擔——與日本的低利率不相容
- 低利率正是日本金融市場管制的根本原因
- 日本人對這件事非常清楚——「別犯了把他們當傻子的錯；別犯了以為他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錯」
- 他們極能幹、深思熟慮——深知自己的金融系統昂貴且無效率，深知一旦稍微對外資開放，外國人就會接管（就像外匯那樣）
- 但核心考量是為日本產業提供零成本、零利率的資本——這是一種「為日本企業提供免息資金」的工具——並且運作得極好
但現在人口壓力壓倒一切#
龐大且快速增加的退休人口需要退休金——他們需要的是能累積退休投資組合的利率。這與現有「付零利、讓人儲蓄供產業收成」的系統不相容。
- 日本的社會安全設計給「成長中的年輕人口」
- 必須改為「成長中的老人 + 萎縮中的年輕人」——與系統組織方式不相容
別太為解除管制開心：社會危險#
要理解日本，請接受沒有任何理性日本人從經濟學開始思考。那是美國的謬誤。杜拉克本人認為若把美國所有法學院與經濟學系關 20 年，將對美國社會極為有益（他自己有法律學位，也被視為經濟學家）——不，日本人從社會開始，因為社會太脆弱。
父親的銀行：效率低下、倒閉第一#
- 杜拉克父親是 1923 年由奧地利政府指派擔任一家大銀行董事長的
- 該銀行二戰前是第一家倒閉的大銀行——因為它最沒效率
- 「它以低效率聞名」
- 每次杜拉克走進日本銀行，都看到父親 1923 年那家銀行的影子——唯一差別是進入了電腦時代
- 本質上這些仍是 19 世紀銀行的運作方式與人員配置——每筆交易所需人力是管理良好的美國銀行的 5 倍、甚至 7 倍
- 但這些人該去哪裡？——對日本財務省而言，這個問題遠比「銀行有效率嗎？」更重要
結語：修正假設#
美國對日本的假設或許是錯的——我們假設官僚與領導群體是例外。不，那是所有已開發國家的常規。
別接受「解除管制對日本有益」這個簡化答案：
- 財務上：是
- 經濟上：是
- 社會上：快速解除管制會非常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