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是杜拉克（Peter Drucker）1989 年於克萊蒙研究學院（Claremont Graduate School）「知識演講」五講系列的第一場。他論證：20 世紀最重大的事件不是世界大戰、不是共產主義的崩解、也不是環境危機，而是人類工作方式的根本重組——以及知識工作者的興起。

200 年後會怎麼看這個世紀#

杜拉克以老政治記者的身分切入：他驚訝於媒體與學者對「真正重要事件」的忽視。

• 200 年後，若這顆星球還在，人們會怎麼評價 20 世紀最重要的事件？
• 有人會指向烏托邦信條（馬克思主義）的終結
• 有人指向兩次世界大戰——20 世紀的難民數量在歷史上幾無前例
• 有人指向環境

但杜拉克認為，200 年後的多數共識會說：這是人類工作方式出現最前所未有、最意外變化的世紀。

三個工作類別的興衰#

僕人階級的消失#

• 1911 年英國首次現代普查納入社會經濟問題——家僕是受僱人口中最大的單一群體
• 37% 的人為他人工作謀生
• 那份著名普查定義**「下層中產階級」為「擁有僕人不超過三個」的人**
• 今日已開發國家家僕幾近絕跡；發展中國家也正在絕跡
• 僕人（奴隸、農奴、家僕）自有記錄歷史以來一直是最大的受僱群體
• 20 世紀開始於龐大的僕人陣容，結束於毫無僕人

農民的消失#

• 1900 年是美國第一次普查中農民不超過一半的年份（剛好 50%）
• 二戰結束時美國仍有 1/4 務農；日本 60%——足足五分之三
• 今日美國 2.5%，日本 4%
• 1988 年選舉最有趣的一件事：美國農民變成了「非人」——杜卡基斯與老布希各造訪愛荷華（Iowa）一次，說了幾乎相同的演講，再也沒回來、再也沒提過農業
• 政治人物點得清人頭——他們看了以後說「這些人怎麼投票都無所謂」

工廠工人的流星式興起與隕落#

更重要的是：這個世紀見證了工廠工人流星式的興起、又流星式的墜落。

• 到 1955 年（馬克思與恩格斯之後約一百年），工業工人階級在每一個已開發國家都是政治與經濟上的主導群體
• 過去 30 年這個階級急速萎縮：
  • 美國 30 年間從佔工作人口 超過 1/3，降到 低於 1/5
  • 日本同樣趨勢
• 質的下降（非量的）更快：
  • 25 年前無法想像在選舉中完全不理會工會
  • 1988 年，兩位候選人都沒理它們——直接被劃掉了

一般人以為過去 150 年資本家是最大受益者——錯了。最大受益者是工業工人，社會史上沒有任何事可與之相比。而現在，這一切突然結束。

重心已在移動#

• 若不明白這件事，你就看不懂有關所得分配的所有數字
• 不是「富者越富、貧者越貧」
• 而是：沒有受教育、沒有技能的大型中產階級，不再成長，而是快速萎縮
• 從現在起，要賺到中產階級的生活，必須有正式教育
• 過去 30–40 年，坐在桌邊讀書其實經濟上非理性、甚至反生產——聰明做法是 16 歲輟學、進鋼鐵廠、汽車廠、橡膠廠、大量生產的工會化工廠；6 個月後你賺的比讀完高中（更別說大學或研究所）後能賺的還多
• 那個時代結束了
• 大型汽車公司的內部預測：到 2000 年，在相同汽車產量下，就業將縮至現今的 1/3（異議：2/5）——看他們最新工廠的情況，1/3 還算高估
• 這不是自動化，這是把知識應用到工作的組織上

知識工作者的興起：從無到有#

• 1900 年代初，若把任何社會的受教育者全數抹去，幾乎沒人會注意——他們只是裝飾
• 直到 1920 年代，美國多數中小學教師才受過教學訓練——一戰前絕大多數只讀完高中，之後就被送到愛荷華接管一間單室校舍
• 美國醫師、律師到 1920 年代多半不必上學——學徒制就夠了
• 現在徹底翻轉——史上第一次，大量人口以「把知識付諸行動」謀生
• 同樣前所未有的是：他們在組織裡工作
  • 1946 年之前紐約州連就職中的工程師都無法領證——工程師仍被預設為獨立執業
  • 一戰前美國只有 兩家公司僱用工程師：奇異（General Electric）與電話公司；其他人要等到 1920 年代
• 杜拉克二戰時住在佛蒙特，當地小社區醫院沒有 X 光、沒有急診室、沒有物理治療、沒有病理——什麼都沒有；一位家庭醫師週五晚上來解剖屍體，每具 5 美元
• 今日醫院每位病人有 4 名員工；其中約 80% 不是不熟練的「洗瓶工」，而是受過高度訓練的醫務人員

重要區分：並非所有知識工作都需 PhD#

知識工作依定義是：只能透過應用「在正式教育過程中學到（或最好是學到）的東西」來做的工作。

• 你的檔案文員不是最高技能者，但沒有人是憑直覺學會字母的
• 真正的數學家靠感知學會九九乘法——他們看得到
• 其餘的人（包括在場多數）若學會了，是靠反覆練習——那就是知識工作，必須在正式過程中獲得

知識只有「應用」才算#

• 學界常以為知識是教室裡學到的——不對
• 教室裡學到的是資訊與（希望是）學習能力
• 書本裡的是博學（erudition）
• 拿出來、做點什麼，它才變成知識

蘇格拉底 vs 詭辯學派的古老爭辯#

• 西方最古老的爭辯之一：知識是改變人本身的東西（蘇格拉底），還是用於外在行動的工具（詭辯學派）？
• 答案是兩者都是：
  • 若只是外在發生、內在毫無改變——你沒真正學到
  • 若只有內在改變、外在毫無行動——你沒真正在用知識

如何讓知識工作者產生效用#

1. 不能像管時薪工人那樣管他們#

• 好的知識工作者對工作知道得比老闆多
• 醫院院長若發現物理治療主任對物理治療知道的沒比自己多，會立刻開除他
• 這不是外行者的場子——專業者造成的傷害已經夠多
• X 光、醫檢、樓層護士、市場研究員、冶金師、以及（希望）銷售人員——皆然
• 「照我說的做」毫無意義，因為我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得自己知道

2. 教育給人自信、移動力與視野#

• 1981–1982 年美國有過一場嚴重蕭條（別叫它「衰退」）
• 在煙囪工業地帶比 1932 年更糟
• 但失業率驚人地低，連在 Youngstown 也是
• 為什麼？
  • 年長者退休了
  • 年輕人有高中教育——這在大蕭條時沒有
  • 他們有移動力與視野——即使透過電視，他們也「見識過整個世界」
  • 他們不必為你工作
• 當然他們需要薪資，但他們知道外面有很多工作

3. 忘掉「忠誠」的說法#

別再談忠誠。接受一個事實：你的工作必須對員工有價值。薪水是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

• 你的使命必須清晰如水晶——很少員工會為「為槓桿收購者賺大錢」這個使命感動
• 要求必須清楚而且高
• 必須有持續學習、訓練、標準

4. 接受他們是「志工」#

• 人們換工作毫不猶豫
• 杜拉克每天接到以前學生的電話：「能幫我寫推薦嗎？」「你為什麼想換？」「在這家公司我已走到我所能走的盡頭，我在找」
• 過去 20–30 年美國的兩大成長產業：臨時人力公司與獵人頭公司
• 人是流動的

接受一個事實：這些人是志工。他們也把自己視為志工。他們在這裡工作是因為他們想，不是因為他們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