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知道的美國教育未來（1971） • 杜拉克講座選

本篇是杜拉克（Peter Drucker）為美國人壽核保師協會（American College of Life Underwriters）所做的 William T. Beadles 講座。他斷言：儘管美國學校面臨危機，但未來教育的形貌我們其實已經知道——他一一列出七項根本原則。

不是學校變差，是「學校的角色變大」#

關於「廢除學校、去學校化美國（de-school America）」的預言注定不會實現；但可以預見的是長期的動盪與危機、根本思考的重構、以及建造完全不同於過去的學校系統。

學校陷入危機不是因為它突然變差，而是因為它對個人與社會的角色改變得太深，它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要。

傳統教育的根本假設#

所有國家的學校系統都奠基於一個假設：

學習是一種智性活動（intellectual activity）
學習由一個獨立的「器官」——心智（mind）——執行，與「身體」、「情感」分離、甚至對立
學習是與「做」（doing）分離、對立的活動——頂多是為「做」做準備
在蘇格拉底傳統中，連接兩者是粗俗的、是對知識的破壞
因此學習屬於「年輕時期」——當人已具理性理解力、但還不夠成熟到能從事生產性工作時；一旦開始「做」，學習就結束

當代對「學習」的新理解#

學習是持續的生物過程：從受孕開始、到死亡才結束
嬰兒與成人的學習方式毫無不同——只有一種學習過程
學習不屬於單一「學習器官」（心智或智識），而是全人參與：手、眼、神經系統、大腦
學習是所有生物——最原始到最高等——的獨有過程
生命有始有終，學習沒有始終——雖然內部有順序

因此，把「學校」當作唯一學習場所、其他場所都是「玩樂」或「工作」的觀念，正變得站不住腳。嬰兒的搖籃、工作崗位、一場重病——都是「學習制度」。

明日美國教育的七項根本改變#

1. 「沒有淘汰者」的原則#

明日學校將建立在「學校能保證每個孩子在基本技能上都達到一個最低標準——且是很高的最低標準」的假設上
我們不再允許自己說某個孩子「笨」或「懶」——第一，這個藉口代價太大；第二，今日我們已經知道「那只是藉口」——所有證據都指出：即使最不具天賦的正常孩子，都擁有足夠能力掌握基本技能

2. 依個人節奏學習#

從幼兒到最進階的成人繼續教育，都要利用並尊重個人自己的節奏、速度與學習模式
傳統上因為一個教室有 30 或 50 個孩子，老師只能強加同一個模式——齊步走式的教育是必要之惡
現在這不再成立——並不是說需要電腦輔助或大量新科技，但確實需要比過去多得多的工具
當前小學與高中資本投資嚴重不足——過度依賴人力，結果反而強加老師便利性於整個班級，讓學生自己的天賦、氣質、特性、能力無法被利用

3. 成就導向（而非篩選導向）#

明日教育將是成就導向——要求自己「讓每個學生在自己長處最適配的領域獲得卓越」
這不是要廢除核心技能
它接受一個事實：這是一個多元、巨大的世界，各式各樣的技能與才能都能找到有用、有生產力的發揮
感謝上帝，人類不是千篇一律的——我們每人都有長處與短處
今天的學校仍是**「抄寫員的學校」（school of the scribes）：即使加入了藝術欣賞、體育、工藝、家政，骨子裡瞧不起一切不是讀寫算術的東西**
今日學校強加的價值系統，等於把人類四分之三的天賦當作「無關緊要」淘汰掉
這不僅最字面意義上的「非人」，不僅愚蠢，而且與我們經濟與社會的現實不相容——我們需要各行各業成千上萬種工匠

4. 方法：折衷、不二元對立#

明日學校既不是純「行為主義」也不是純「認知主義」，既不是純「兒童中心」也不是純「學科中心」——它會是折衷的
這些古老、非常古老的爭論，越來越明顯根本是假戰役
要學任何東西都需要行為主義的三角：練習—強化—回饋；否則我們試圖學的東西永遠不會進入長期記憶
要做任何團隊協作（teaming）都需要目的、決定、價值、理解——這些是認知範疇；否則「學習」只是行為而非資訊，更別說是知識；是活動而非行動
所有學習都是學習者在學——都是「兒童中心」；但所有學習也都是被學的內容——都是「學科中心」
真正的問題不在這個老舊二元，而在於：什麼是正確的學科、什麼是學校真正應達成的目的、以及學科之間的排序（「爬行在走路之前」不僅是骨骼肌肉發展的順序，也是平衡力學的順序）

5. 與社群整合#

明日的學校——不論幼稚園、大學或繼續教育——必須整合進社群、且成為社群的整合者
19 世紀中葉那種小型學院的缺陷很多：僵化的課程（拉丁文、希臘文、希伯來文加一點算術，目標是訓練牧師）、狹隘的宗教偏見、權威式結構
但它有一個優點：它是社群的一部分——不論社群是循道宗、浸信會或公理會
1860–1900 年取代它、並在近 30 年完全取勝的現代大學，雖然智識上更豐富、更自由、更有回饋，但它不是社群、也沒有社群
1870 年的學生抱怨過智識糧食太稀薄、氣氛壓抑——但沒有一個人感到「疏離」（alienated）
明日美國教育必須想清楚誰是它的各方利害相關者、如何建立關係、尤其是讓各方清楚彼此可以期待什麼

6. 績效問責#

一個方式或另一個方式，明日美國教育將被要求為績效負責
杜拉克坦承：他不知道如何衡量教育「績效」——因為必須先知道目標與目的才能知道該衡量什麼
「教孩子閱讀」這個目標很容易衡量
但當你加上「讓孩子社會化」、「全人發展」、「為就業與謀生做準備」——就誰都無法衡量了
學校將被要求想清楚目標、讓目標被接受、為目標負責
若學校不主動承擔，外部就會強加衡量標準——教育者會強烈抗議標準錯誤，而且他們很可能是對的——但他們只能怪自己

7. 終身學習#

這是或許最重要的改變：明日美國教育不再假設「一個人開始工作後就停止學習」。

不再假設人是在太年輕無法做事、尤其無法工作的時候學習
不再假設生活開始時，學習就結束
相反地——它將假設學習是終身的（Learning is lifelong）
而最重要的學習、最重要的真正教育，是對那些已有高度正式教育且在工作與生活中有相當成就與成功的成人的持續教育
到了明日，我們將知道：最重要的學習期間很可能是那些過去不被視為「正常學習年齡」的時期——學齡前（嬰兒時期）、以及成年後
這會深深影響傳統教育的結構、課程、方法、地位
我們將回到 19 世紀「教育爆炸」之前的階段——學習是人生常態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段與生活隔開的特殊暫態

不同於 19 世紀的學習幾乎完全在學校之外，未來學校將進入生活——成為成人（尤其高教育成人）日常、持續、正常經驗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