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出自杜拉克(Peter Drucker)在克萊蒙學院年度講座系列(Claremont Colleges Annual Lecture Series)中的演講。他自稱「非常老的生態主義者」——早在 1947–1948 年於佛蒙特的一所小型女子學院(班寧頓學院,Bennington College)任教時,他就開了或許是史上第一門環境課程,當時沒有任何學生選修,也找不到任何閱讀教材。
老生態主義者的憂慮#
20 多年後環境運動突然蔚為潮流。杜拉克一方面欣慰「自己不完全是錯的」,但另一方面深感不安:
- 見到大量忙碌(busyness)、標題、修辭——唯獨看不見結果
- 大量金錢花出去,但「你不能把預算規模等同於成就」
- 金錢不是思考的替代品;事實上,以金錢替代思考總是帶來傷害
- 法案通過、狀況被哀嘆,但我們並未真正學會如何管理環境,讓這個國家與這顆星球對人類宜居
三個讓人原地打轉的根本誤解#
杜拉克歸納,當時環保倡議者受困於三個讓結果難產的誤解:
誤解一:可以活在「無風險宇宙」裡#
認為人能完全免除行動的風險是一種純然的錯覺。
- 環境課題的真正挑戰不是「避免風險」,而是把風險想透:
- 哪些風險我們承擔得起?
- 哪些風險絕不允許?
- 那條線畫在哪裡?
- 一定程度的保險要付什麼代價?
誤解二:利潤可以支付環境成本#
- 其實長期以來我們已經知道:並沒有「利潤」這種東西,那是會計上的幻覺
- 真正存在的只有過去的成本與未來的成本
- 因此,「利潤能負擔環境帳單」是粗糙的誤解
- 帳單最終一定由消費者支付——要嘛透過稅、要嘛透過超市
誤解三:環境危機源自「貪婪」#
- 不對——環境危機主要源自成功:
- 不想看見每三個小孩就有兩個在五歲前夭折
- 希望窮人吃得飽
- 希望人人有工作、有機會
- 環境是成功的問題(a problem of success)——也是最難處理的問題
- 這類問題不能用道德攻擊來解決;它們與道德無關
成功創造問題:紗窗的例子#
杜拉克舉了一個生動例子:
- 美國與日本軍隊把紗窗(screen window)帶到世界各地
- 這正是「人口爆炸」的真正祕密
- 熱帶國家新生兒出生率上升的 60–80%,源自紗窗——這可不是什麼聳動的技術
- 紗窗大幅解釋了為什麼嬰兒不再因蒼蠅傳播的腹瀉在 2 歲前夭折
- 我們不能預言未來;只能說:成功總是製造問題
方法錯誤:懲罰而非誘因#
- 我們想用懲罰對付環境問題,而不是用誘因
- 如果我們確知一件事,那就是:懲罰沒效,誘因有效
不要假裝回到「自然之子」#
你知道,現在的「自然之子」彈的是電吉他。每次我聽到有人用最新的擴大器、彈著電吉他唱反科技民謠,都有點納悶。
- 杜拉克自己那一代(1920 年代)也做過這套——結果我們沒走到反科技,反而走到原子彈
- 或許當年少唱點浪漫的「血與土」民謠,多學點科技,我們今天會做得更好
環境是我們面對過最困難的技術挑戰#
- 沒有一流的科學、技術、系統分析訓練的人就別投入——這不是說這群人不重要
- 民謠歌手解決不了環境危機,連一座污水處理廠都蓋不起來
- 杜拉克直言:現在正是應該勸年輕人去念工程的時候——「別信我們不需要工程師的鬼話。8 年後我們會非常需要他們,而且會嚴重短缺訓練有素的技術人員。」
最大的單一問題:沒人願意設優先順序#
這是杜拉克最嚴厲的批評:
- 沒有人願意說:「有 5,000 萬件事該做,但沒人能同時做超過一件,那通常已經夠難了」
- 準備此次演講時,他打電話給國會圖書館的朋友,問:「國會與各州目前已通過多少環境法案?」
- 他本以為會聽到 60
- 答案是 344
- 「都有預算嗎?」「都有。」
- 「都有人執行嗎?」「別問傻問題。」
每個人手裡拿著一把小斧頭、一罐噴霧劑,去對付巨大的問題。結果:大量的頭條、大量的胃潰瘍——但沒有任何結果。
杜拉克個人的優先順序(他強調「不重要,但有一張名單這件事重要」)#
- 乾淨的空氣
- 乾淨的水
- 火力發電帶來的熱污染(目前無技術可對應)
- 糧食困境:若停用除草劑與殺蟲劑,作物劇減,數百萬孩子將因而餓死;若繼續使用,生態與生物傷害將嚴重累積。長期而言這可能是最悲劇的問題,但幾乎無人著手研究
真正重要的不是這份名單的具體內容,而是我們能否定下一份名單、然後把稀缺資源組織起來真正動工。稀缺的從來不是錢,稀缺的是真能對付巨大任務的優秀人才。
明確的應為與不為#
- 我們應該說:「這裡是我們的優先——像空氣與水這類我們已理解至少知道從何下手的問題;或像電力與糧食這類我們還不知答案、但知道急需答案的問題。其他的先擱一邊,或交給星期天的副刊——反正星期二下午就被忘掉。」
- 缺乏優先順序是今日最嚴重的事
- 結果人人都為環境激動,卻沒人願意建立任何承諾、任何政策、任何真正有效的嘗試——除了自義地宣稱立場
窮人的風險:保守主義的「真罪」#
杜拉克警告,對環境必要且高度保守的關切,若不小心會墮落為「保守主義真正的罪」——富人對窮人的戰爭:
- 一切變貴時,擁有最少的人損失最大
- 成本上升,沒有出路
- 黑人社群視環保熱為對他們的攻擊,他們沒錯
- 黑人窮人認為那些現在支持「地球」的白人校園青年是在放棄民權運動,他們沒錯
- 空氣不再免費(要付費保持乾淨)、水不再免費——所有東西就變貴
必須調和環境與就業#
- 20 年前北新英格蘭靠紙廠為生的小鎮,每個人都願意忍受臭味換工作——今天決定或許不那麼絕對;但明天又會絕對——而且依舊會投票給工作
- 未來 10 年不會有勞動力短缺——戰後嬰兒潮現在正進入勞動力市場
- 未來每年湧入勞動市場的求職者,將比過去 15 年多出 50%
- 不會有人力短缺;那時大家又會回頭想到工作
- 我們正與「環境 vs 工作」迎頭相撞——這我們承擔不起
- 必須想清楚:為了讓本無其他工作機會的人有工作可做(紐約州奧爾巴尼(Albany)北方的蒂孔德羅加(Ticonderoga)、緬因州、西維吉尼亞州),我們願意承擔多少風險
從活動到結果#
- 今日在環境上的開支高達數十億且快速上升
- 若幾年後沒有結果,將引來巨大反彈與幻滅
- 許多現在為生態狂熱的人會說:「原來這不過是場政治把戲。」
- 到那時,生態會遇到非常艱困的時期——不必要的困難我們已經夠多了
真正關心環境、而非只是關心「環境話題的興奮感」的人,現在必須改問**「我們要做什麼?」,而不是「我們要說什麼?」**
我們應該:
- 要求結果,而不是滿足於聲明
- 要求計畫與想清楚的方案,而不是仰賴「好氛圍」
- 堅持集中與工作,而不是允許四處奔忙
老生態主義者的總結#
- 作為老生態主義者,不再感到孤單是件美好的事
- 看到所有真正保守(保守最深刻的意義——維繫人與環境、人與人、人與價值之間的平衡)的朋友站出來,是件美好的事
- 但同時他也變得不耐煩:這條路走了太久了
- 若不能把這些熱情化為光亮、把興奮化為工作,我們遲早會灰心並放棄環境
- 興奮無法持續,除非有結果
我關心的不是活動,而是結果;不是世界怎麼了,而是我們必須做什麼才能把它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