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出自杜拉克(Peter Drucker)於舊金山美國科技史學會(Society for the History of Technology)發表的會長演說(presidential address)。他把當代的科技革命放在 7,000 年前人類「第一次科技革命」——灌溉文明(irrigation civilization)——的脈絡中比較,論證科技創造客觀現實,但留下大幅空間由社會自行決定如何回應。
當代科技革命的焦慮#
我們正活在一場科技革命之中,人們越來越關心它對個人、自由、社會與政治制度的意義。兩種對立的聲音同時存在:
- 彌賽亞式的允諾:科技將帶來烏托邦
- 最嚴厲的警告:科技將奴役人、讓人疏離自己與社會、毀掉所有人文與政治價值
真正的第一次科技革命#
杜拉克提醒:今日的科技爆發雖然巨大,並不比 7,000 年前灌溉文明的興起更劇烈。
- 地點:依序出現在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埃及(Egypt)、印度河流域(Indus Valley),最後是中國
- 影響:沒有任何其他變化——包括今日正在發生的——如此徹底地改造了人類社會與群體
- 意義:灌溉文明是**「歷史的開端」**,因為它帶來了書寫
- 直到一個「歷史性的昨天」——18 世紀——才再次出現規模與衝擊堪比的技術革命
灌溉城市創造了什麼#
這場技術革命所建立的制度,至今仍是我們基本社會與政治制度的源頭。比任何政治哲學早了數千年。
制度面的創造#
- 政府成為獨特、恆久的制度
- 公民的概念第一次出現——超越部落與宗族的狹窄界限,把不同血緣的人焊接成一個社群
- 常備軍——因為農夫定居、無力自衛、無法移動
- 社會階級第一次系統化:
- 農夫(生產階級)
- 軍人
- 擁有知識的統治階級(最初是祭司階級)
- 到 19 世紀末為止,社會仍以這三個「等級」(estates)為基本
- 勞動分工:陶工、紡織工、金屬工等工匠;抄寫員、律師、法官、醫師等專業者
- 有組織的貿易:因剩餘而生,帶來商人、貨幣、信用、法律(為讓遠道而來的商人受到保護、可預測、公正)
- 知識的制度化:
- 灌溉工程需要大量知識才能建造與維護
- 長期橫跨數百英里的經濟交易需要記錄——因而需要書寫
- 依賴曆法所以需要天文資料
- 需要組織資訊供應與處理成為可學、可教的知識——第一批學校、第一批老師因此誕生
- 個體:灌溉城市首次讓「個體」成為焦點;隨之而來的還有同理心、正義概念、藝術、詩、宗教與哲學
人類歷史過去 5,000 年,基本上就是把灌溉城市的社會與政治制度,擴展到地球上所有水源足以支撐系統性農作的區域。
不同文明的不同回應#
灌溉城市必然帶來非個人化的官僚政府——沒有它,無法運作。但如何使用這份制度,不同文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 近東:很早就把「倫理決定」視為政府的關鍵問題——政府可以既剝削普通人,也可以為所有人伸張正義、保護弱者
- 埃及:從未追問政府的目的;個體在短暫閃耀之後被壓抑(或許是對伊克納頓(Ikhnaton)放棄多神崇拜的危險異端的反動),中王國與新王國時期記錄中已無個體
- 中國(以孔子為代表):治國的核心追求不是「正義」,而是**「和諧」**
- 另有兩種基本進路並存:
- 人格主義(personalism):美索不達米亞、道家、希伯來先知、希臘劇作家——強調把人發展到最充分的能力
- 理性主義(rationalism):以孔子為代表——依既定的「正確」與「完美」理念塑造個體
- 兩者至今仍滲透我們對教育的思考
軍事組織#
- 獨立軍人階級,由生產階級納貢供養
- 從農民中徵召的公民軍(citizen-army)
- 傭兵(mercenaries)
階級結構#
- 有些文明用來建立永久的種姓與完全的社會停滯
- 有些則極具巧思地創造高度的社會流動,為有才能、有野心者提供相當機會
當代我們面對什麼#
數千年來第一次,我們面對的情境可與遠祖在灌溉文明興起時所面對的相比擬。造成革命的不僅是技術變化的速度,還有它的廣度。
- 今日與 7,000 年前一樣:來自眾多領域的技術發展,正匯聚成一個新的人類環境——這在第一次科技革命之後、到 18 世紀開啟的工業革命之間,從未發生過
- 工業革命至今仍未走完
- 重大技術變革必然創造社會與政治創新的需要,使既有制度過時,要求全新的社群、社會與政府制度
客觀現實只決定「粗略參數」#
灌溉文明的教訓之一:新科技創造的是歷史哲學家所稱的「客觀現實」(objective reality)——必須以其本身的條件去處理。
- 例:第一次科技革命把人類空間從「棲地」(habitat)轉為「定居地」(settlement)——一塊永遠位於同一位置的領土單位
- 這單獨就使部落過時,要求永久、非個人、相當強大的政府
但杜拉克強調:客觀現實只決定粗略參數(gross parameters)。
- 它決定在何處、就何問題需要新制度
- 它不會讓任何事變得「必然」
- 它留下廣大空間給這些問題如何處理、新制度的目的與價值是什麼
- 即使灌溉文明之間可相互學習,彼此差異仍然非常大——任務類似,但回應各異
我們的三重任務#
由此出發,當代面臨三個對應的大工程:
- 辨識需要社會與政治創新的領域
- 建立能承擔新任務的制度——足以回應技術變革抛出的新需求與新能力
- 最艱鉅的:確保新制度體現我們所信的價值、我們所追求的目的,服務人類自由、人類尊嚴、人類目的
結語:一個受過教育的古蘇美人#
若一位第一次科技革命時代的讀書人——比如一位受過教育的蘇美人或古中國人——看到今日世界,他會:
- 完全被我們的技術搞糊塗
- 但對我們的社會與政治制度,他會相當熟悉——因為它們在根本上並未與當年初創的不同
- 對於那些預言「科技天堂」或「科技地獄」(疏離、技術性失業等)的人,他只會露出一絲無奈的微笑,喃喃道:「我也經歷過這場。」
這位蘇美人或中國人會對我們說:像我那樣、像你們現在這樣——一個真正科技革命的時代——既不是歡呼的時代,也不是絕望的時代。這是工作與負責任的時代(a time for work and for responsibi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