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杜拉克(Peter Drucker)1947 年於班寧頓學院(Bennington College)的演講。他從「神話」一詞的哲學意義切入,論證「國家」本身即是一種真實的神話(myth),藉此探討個人與群體的雙重本質。

「神話」一詞的兩種用法#

字典把「神話」定義為「一則故事、一個虛構,通常援引超自然力量去解釋自然現象」。

  • 字面上這個定義沒錯,但它隱含的修辭態度恰好與當代意義相反:
    • 把神話當成愚蠢的迷信、無害的幻想
    • 或更糟——視為貪婪祭司、權力慾強的煽動家、無良資本家用來恐嚇「易受騙、未受教育、愚昧者」的工具
  • 但杜拉克主張:神話是真實、理性、真確的——它是所有人共同經驗的象徵性表達

哲學的根本轉向#

談論神話方式的改變,反映出對人本質的哲學觀點的根本轉向

  • 舊觀點(笛卡兒式理性主義、德國觀念論):
    • 把人視為「理性」,身體、情感、經驗被視為幻覺或弱點
    • 真實、真理、有效性只存在於理性之中
    • 經驗不僅非理性(nonrational),更是反理性(irrational);神話更糟——它是謊言
  • 新觀點
    • 再次把人視為「存有」(a being)——一個有「存在」而非僅是「一束推理粒子」的生物
    • 神話成為核心——它是經驗與理性之間的橋樑
    • 使理性得以理解、分析、批判、引導並改變我們對經驗的反應

神話使理性化行動成為可能#

  • 沒有神話,我們只會淪為恐慌的奴隸
  • 神話讓人得以直立行走;它把理性從「內外不可理解之物帶來的無名恐怖」中解放出來
  • 它使「行動」(action)——被理性引導的運動——成為可能;否則剩下的只有迷信
  • 它是所有儀式(ritual)、所有制度(institution)的基礎

「當心神話」——因為它太真實、太中心、太有力。一個錯誤的神話,或被錯誤詮釋的神話,是我們所知最惡毒、最具破壞力的東西。

神話的真假如何判斷#

  • 任何經得起時間的實用考驗(pragmatic test)的神話,都是有效的神話——若非如此,它不可能倖存
  • 但神話不給答案
    • 它總是提出正確的問題、標記正確的地震波動
    • 答案由我們對神話的詮釋給出
    • 這些答案由哲學與神學提供——這兩門學科正是專門分析、詮釋、批判基本神話的
    • 答案可能對,也可能錯,取決於哲學家與神學家的原則、方法與目標

「國家的神話」#

杜拉克回到主題:最早把「國家」稱為「神話」的人,其實與他用法相反——他們意圖指稱「國家不存在、只有個體存在、假裝有國家是謊言」。但杜拉克主張,國家的確是真實的神話

群體的真實性#

  • 每個人都有過「歸屬於一個群體」的經驗,感受到群體的真實、存在,甚至它彷彿有「身體」
  • 超越理性證明、不容反駁的是:存在某些情境,「群體」比個體更有真實性、更有生命——個體願意為了群體存活而赴死
  • 你可以嘗試以理性方式解釋(如從家庭照護嬰兒的生物需求、或「半塊麵包勝過沒有」的功利原則),但這些都走不遠
  • 特別是**「效忠」**(allegiance)這個核心政治經驗,無法被理性化地解釋清楚

「zoon politikon」#

  • 人依其本性是社會性動物、政治性動物——亞里斯多德所說的 zoon politikon
  • 人只能存在於群體中;任何不接受這一點的神話詮釋都站不住腳

人不只是政治動物#

  • 但事實上我們擁有國家的神話——這意味著我們能理性化自己的經驗——這本身就證明人不只是政治動物
  • 螞蟻與蜜蜂也是社會動物,一隻螞蟻甚至可以推翻蜂群的統治、建立自己的統治
  • 只有人能改變群體的基本秩序;只有人擁有國家的神話
  • 因此人同時存在於群體之內與之外——作為個體

真實的國家神話必須同時表達三件事#

杜拉克歸納一個真實、被正確詮釋的「國家神話」必須表達:

  1. 群體的真實性(不是虛構、不是推論而來,是基本經驗)
  2. 群體與群體之間的區隔(我屬於這個國家而非另一個;效忠就意味對其他群體的不效忠;它建立群體儀式、引導群體行動,卻也排除、反對另一群體)
  3. 我們共同的人性——這個神話普世存在於所有人之中——黑、棕、白、美國人、俄國人、霍騰托族(Hottentot)——證明我們在政治經驗上都是相似的

最終的人學命題#

人是雙重存有(dual being)——同時是動物與個體。所有神話的根本目的,就是以象徵方式表達這種人類存在的極性(polarity of human existence)。

  • 國家的神話要成為真實神話,必須同時表達:群體與群體的分離,以及我們共同的人性
  • 將兩者任一剝離,神話就會墮落為壓迫或幻想
  • 這是政治哲學千百年來的核心課題,也是杜拉克此後思考企業、社會、管理時不斷回返的人學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