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把「為理解而教」(education for understanding)從一間教室、一所學校,推廣到整個國家層級?這是霍華德・加德納(Howard Gardner)在本章要回答的問題。他先剖析兩種對立的教育劇本,接著提出以「大哉問」貫穿的 K–12 學習路徑,區辨學科與跨學科學習的真義,最後提出「多元路徑」(multiple pathways)方案,並談領導、規模化與商業的角色。
兩種對立的劇本#
要走向「為理解而教」,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劇本:
- 中央集權(centralized agency)劇本:由一個總體權威主導,在學生整個受教過程中進行協調規劃。代價是喪失自主性,以及不斷被要求「涵蓋規定教材」的壓力。
- 地方主導(local initiative)劇本:讓師生自由探索有恆久意義的主題,想挖多深就挖多深,不受規定課綱與滴答作響的時鐘所迫。風險則是年復一年的重複、地方性的偏好或遺漏,以及缺乏一致、有意義的評量標準。
多數國家走的是規定課程的路:學生在國際比較中表現不錯,也建立起共同文化感,但即使系統宣稱以深度理解為目標,深度通常仍被犧牲。美國等少數國家則選擇在地發展的課程:最理想時學生深入探究、真心愛上學習,但太常淪為知識大雜燴,甚至幾乎學不到可靠的知識或理解。
加德納的問題是:能否在兩極之間找到航道?他的答案是「多元路徑」——在最好的情況下,這些路徑結合了集權與在地兩種取向的長處。
通往理解的 K–12 路徑#
成功教育的關鍵要素,是「路徑」(pathway)。選定一條路徑,意味著一個社群對系統的目標、以及達成目標的步驟取得共識:每個年齡與年級該發生什麼、如何嵌入更大的圖景。
- 每個階段的老師與家長,都應知道之前做了什麼、為什麼這麼做、之後又預期什麼。
- 任何無法以此說明理由的做法,都該被批判檢視、多半該被廢除。既不容忍無意義的重複,也不容忍粗心遺漏重要教材。
- 共識標準與里程碑不該保密,也不該只屬於能解讀教育行話的人。期待的行為與理解,應被公開展示、討論、爭辯,成功時慶祝、無效或過難時調整。
值得警惕的是,「路徑」聽來理所當然,卻很少被真正充分實現。沒有中央課程的地區,教育常因重複或遺漏而受重創;有中央課程的地區,實務上又常見分工失調:早年只顧「基本技能」,後期才進入學科,卻不去長期協調彼此的問題、主題與目標。評量幾乎都是筆試,題目嚴加保密,鮮少有公開展演、被社群評論與慶祝的完整表現。
路徑過去幾乎都以地理方式構想(讀 Madison 小學、Madison 國中、Madison 高中)。強大科技的來臨,則開啟了「虛擬路徑」的可能:學生可就讀不在附近的學校,也能與世界各地理念相近的「夥伴路徑」保持聯繫、相互學習——當學生搬遷、或原本路徑突然變動時,這種連結尤其重要。
以「大哉問」為靈感#
加德納偏好一條「為理解的路徑」,其中一個面向,是讓教育由一組根本問題(essential questions)所啟發:
- 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裡來?
- 什麼是真與假、美與醜、善與惡?
- 地球由什麼構成?我們由什麼構成?地球的命運如何?
- 我們為何生、為何死?我們的命運是否掌握在神或某種「更高力量」手中?
- 什麼是愛?什麼是恨?我們為何開戰?非戰不可嗎?什麼是正義,又如何實現?
這些問題人人都會提問,年輕人尤其自然會問,只是很少以明確的哲學語言表述。年幼時,它們藏在童話、神話、「假裝」遊戲,以及影音之中;長大後,人們在酒吧、咖啡館、大學夜談、call-in 節目、個人或社會危機時直接發問,並持續以神話、宗教、藝術、科學、哲學等各種象徵形式追問。
一旦一群學校決定連結到會提出這些問題的路徑,問題便能從入學早期就被提出、並在往後以適合學生的方式反覆重訪。「承諾提出根本問題」帶有中央集權的味道;但這些問題在各年段究竟如何提出,最好交由地方主導決定。
學科與跨學科學習:力量與陷阱#
各門學科(disciplines),是個人與群體歷經時間、為回答那些根本問題所做的協力努力;重要的藝術作品與科學理論,則是這些暫時答案的具體體現。因此學習有其階梯:
- 早年先取得足夠的讀寫與計算能力(literacies),才能開始接觸學科。
- 接著取得對學科的某種掌握,才能以觀察者、更好是實踐者的身分,參與人類回答根本問題最雄心也最成功的努力。
- 最終,得以抵達更個人、更全面的回應。
以本書的目標範例來說:達爾文的演化論回答了人類起源之問,欣賞它需要讀寫能力,也需要系統思考科學問題的能力;莫札特的作品扭轉著愛、忠誠、權力與人際關係之問,進入它需要整合對人性的認識與對音樂主題、和聲、節奏的吸收;大屠殺(the Holocaust)以最赤裸的形式提出人性善惡之問,理解它需要熟悉特定歷史時代、並取得評估不同因果說法的工具。
讀寫能力不是目的本身,而是打開學科之門的手段;學科本身也不是目的。科學思考、藝術詮釋、歷史分析,是通往「演化」「莫札特」「大屠殺」這類現象最精巧的路徑,也是處理人類根本問題最成熟的方式。手段與目的一旦混淆,教育就走偏了。
加德納提醒:不該為了滿足高中要修多少小時科學(所謂 Carnegie units),或為了進某所大學才去修化學。研讀學科的理由與回報,應是更能觸及、更能掌握人生的重大問題。想懂活著是什麼,就學生物;想懂物理世界的組成與動態,就學化學、物理或地質;想懂自身背景,就學國族史與移民經驗。
大學前的學科學習,目的不是培養小小科學家或史學家,而是讓年輕人自在地掌握幾種看世界的智性核心與分析力。他們不必知道技術細節,但該理解「該領域的人如何提問」,並對少數幾個能引發共鳴的範例有深刻的熟悉。
別急著「跨學科」#
根本問題通常不會標好學科分類,跨學科(interdisciplinary)往往是求得豐富答案的優越途徑。但不能直接跳進跨學科:必須先掌握不只一門學科,才能把它們有成效地連結起來。
因此加德納對從小學、國中就大量推行「跨學科課程」有強烈保留:
- 要稱得上「跨學科」,得先證明特定學科已被掌握並恰當接合。(只受過一種法律訓練的人不會被稱為國際律師;從未學過法律的人更談不上國際法專家。)
- 這種綜合,對童年中期的多數孩子與多數老師都不可行。
- 多數所謂跨學科課程,其實是常識性或「前學科」(proto-disciplinary)活動:拋出一個吸引人的主題(寂靜的本質、雨林、原住民儀式),讓孩子隨意讀、寫、畫,反而忽略了孩子正開始能掌握的前學科區辨。
真正該問的是:這些課程是否幫學生建立基礎的學科區辨——例如區分可經驗調查的事(不同島上雀鳥的實際數量)與純屬意見的事(自己對鳥喙形狀的猜測),或區分真實發生的事件與虛構的故事?很多時候答案是否定的。
延伸案例:能訓練學科思維的主題課程
好消息是,主題式國中課程仍可能開始訓練學科思維:
- 學習共同體(communities of learning):Ann Brown、Joseph Campione 等人在舊金山地區的實踐。學生分組探究挑釁性問題(如「不同動物如何繁殖?」),讀、寫、研究、報告資料,彼此示範探究方式、給予批評與鼓勵,為「好摘要」「好問題」「深思的答案」建立標準——逐漸體會如何像生物學家、博物學家或記者般思考。
- CSILE 專案(Computer Supported Intentional Learning Environments):Marlene Scardamalia 與 Carl Bereiter 在多倫多的科技取向做法。學生自選主題探究、互寫筆記、與各地同儕交流、向專家提問,創作多媒體超文本文件呈現全組理解,從中學習史學、科學、社會科的研究風格,並共同創造超越任一個人專長的知識體。
這些孩子未必能自行看出各學科家族間的異同,但讀、寫、蒐集與報告資料、系統性連結這些習慣,會在日後正式學科學習時派上大用場。
唯有到了大學、至少掌握兩門學科後,才能談真正「加連字號」的跨學科工作——例如結合生物、政治與歷史理解,去研究納粹德國對優生學的狂熱。此外還有:多學科(multidisciplinary,並列多種學科視角而不刻意綜合,如史學家與文學評論家眼中的文藝復興)、以及後設學科(metadisciplinary,直接討論學科的本質與如何結合——正是本頁在做的事)。
加德納坦承自己是學科的捍衛者,卻不為學科「通常被教的方式」辯護。多數情況下,歷史、生物、地質的教法都由專業學者所做的事決定:研究所的陰影籠罩大學教學,大學的陰影籠罩高中教學。結果是大多數人被當成學徒,去訓練一份他們永遠不會從事的職業。真正該優先的,是對「將走向其他生涯者」最有價值的學科教學——培養能就複製、基因篩檢等新議題進行科學思考,能就自身社會進行歷史思考、據以投票的公民。
一套國家標準,還是多套?#
美國憲法的特殊安排——教育權留給各州、對聯邦政府的恐懼長存——使得討論全國課程與評量在美國格外具爭議。但加德納觀察到一場潛在巨變:史上頭一次,多數公民看見全國測驗、甚至全國課程的價值。反對仍然巨大,尤其來自光譜兩端:左派憂心課程過於狹隘的愛國主義或簡化、測驗進一步汙名化弱勢;右派憂心課程侵入價值觀等私領域、或只反映華府官僚的意志。
加德納坦白揭露一個關鍵的個人矛盾:多數時候他能接受全國課程,也相信美國系統能受益於其連貫與嚴謹。但有一個決定性的「但書」——他只在自己或理念相近者能實質參與制定時才支持。一旦想像全國課程落入毫無理念交集者手中,他就成了反對者。他不會認同「Jesse Helms 版」或「Louis Farrakhan 版」的課程團隊。換言之:「我要全國標準,前提是它要合理地像我自己所秉持的標準。」
他也提醒背景脈絡:教育處處被政治化,但美國尤甚。多數民主國家有相對非政治化、跨政府更迭而延續的部會或文官體系;美國則從聯邦到地方層層浸透政治,新上任的主管往往積極推翻前任政策。而這些議題並非美國獨有——其他社會正在讓教育系統去中心化,並對美國當前的教育券(vouchers)、特許學校(charter schools)風潮心生嚮往。一旦中央集權的霸權被打破,就必須直面地方主導系統的全部優點與弊病。
多元路徑#
若加德納能當「仁慈的獨裁者」,他會讓所有孩子接受本書所描述的教育——他相信這是當下與可預見未來最好的教育。他也指出一個反諷的事實:
- 十五年前,人們說美國經濟困境源於學校太差、東亞的成功源於學校優秀。
- 但世紀之交,美國是經濟上最成功的國家,卻沒人會說它的學校顯著進步了;國際比較反而顯示美國學校陷於平庸甚至更糟。
- 可見特定教育與經濟繁榮之間的連結,充其量非常薄弱。
正因美國當前的優勢地位,它處於獨特位置:不必模仿他國系統、不必在他國測驗中出類拔萃,可以自由採用想要的系統、設計合適的評量。而一個朝向理解的教育,最適合一個快速變遷的世界——這對美國與其他國家皆然。
但加德納不是獨裁者,而是民主主義者。他仍想讓自己的孩子受他所選的教育,卻也務實地承認:世界不必然認同他的偏好。出路是一個「出奇簡單」的方案:建立數量可控的、彼此不同的路徑。就像航空或長途電信——不需要單一國營壟斷,也不需要幾十家任你挑;對美國這樣異質的國家,約莫半打、依明確準則設計、各具「地景」的路徑,是最好的替代方案。
在千禧年前夕,加德納舉出一組可能的六條路徑(純屬示例):
- 經典路徑(Canon)——靈感來自 Allan Bloom、William Bennett、Lynne Cheney。給想要傳統美國(與西方)歷史與藝術價值的人。全國學生讀相同的書、能論述美國憲政與歷史議題。
- 多元文化路徑(Multicultural)——靈感來自 James Banks、Jesse Jackson、Ronald Takaki 等。學生研習自身文化並與其他群體(尤其歷來受不公對待者)比較。
- 進步主義路徑(Progressive)——靈感來自 John Dewey、Francis Parker、Deborah Meier。尊重個別差異與成長節奏,課程源於社群關懷,民主價值是被實踐而非只被研讀。
- 科技路徑(Technological)——靈感來自 Bill Gates、Louis Gerstner 與美國企業金融界。相信美國須維持競爭優勢,掌握科技是確保靈活勞動力的最佳方式;課程內容不如浸潤於各種科技來得重要。
- 社會責任路徑(Socially Responsible)——靈感來自各類公民與環保組織、Educators for Social Responsibility。給關注全球社會經濟問題、想培養積極改善世界者。課程聚焦於可解決的國家與全球議題。
- 理解路徑(Understanding)——靈感來自蘇格拉底(Socrates),即本書所倡。相信人有探索與理解存在根本問題的渴望,課程應圍繞真、善、美這些認識論關懷來組織。學生依序備妥讀寫技能、學科技能、以及多學科/跨學科取向,反覆重訪這些古典問題,並公開展示理解、在畢業後仍持續思索。
這份清單只是示例——也可換成 Waldorf、Montessori、Comer 等已成功的學校家族,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Coalition of Essential Schools 等網絡,或天主教與其他教派學校,甚至「靈性路徑」「公民路徑」「國際路徑」。
多中求一?(Unum Out of Pluribus?)#
有一種主張是「讓一千條路徑齊放」——這正是美國高等教育發生的事(反諷的是,它被認為遠比中小學成功)。但在大學前階段,加德納基於兩個理由拒絕此說:
- 一個本質上公共的系統,有責任灌輸公民價值——身為美國人(或法國、新加坡公民)意味著什麼。
- 公共系統需要公開、可被外部問責機構監督的標準。
若放任每條路徑、每所學校各自追求自己的理想(或自己的魔鬼),這兩個目標都無法實現(這正是特許學校快速成長帶來的風險)。可行的是:全國容許不只一條路徑,但每條「官方認可」路徑的設計者,都須承諾以自己的「方言」傳遞若干基本國家價值,公佈學生要達到的標準、接受公眾批評與辯論,未達標者不得畢業(但可有多次成功機會)。
以「理解路徑」為例:要取得公共支持,其倡議者須清楚說明本社會重要的理解(如對主要奠基文獻、現行政府體制、多元與寬容/不寬容歷史的理解),為不同年齡列出課程焦點與可展示理解的表現,並載明未達標學生的後果與學校的補救步驟。
加德納主張多元路徑系統應保有彈性:學校或路徑若有正當理由並能證明成效,應可申請豁免(waivers)。他猜測九成以上學校會樂於選擇這半打選項之一,少數堅持己見者值得被傾聽;路徑應獲得合理時間改進並從回饋中受益,但若一條路徑根本沒能力教好自己的學生,就該關閉。
他也坦承一個疑慮:以心理學家對人類(未必理性)行為的觀察,他懷疑美國人能否真造出並堅守六條「有趣地各具特色」的路徑。風險是這些候選路徑會像底特律的新車——相似到能誇同樣的口號,又不同到能宣稱各自的身分——那樣的結果幾無進展可言。
領導的挑戰#
任何機構的方向都需要領導;創建與維繫新路徑,更需要高水準的領導。加德納歸納出若干普世要素:
- 會說故事:有效的領導者清楚自己想達成什麼、如何抵達,而這常透過一個「故事」傳達——勾勒目標、介紹主角、描述沿途障礙、提出如何繞過。影響眾人生命的機構,其故事應觸及存在與身分之問:我們是誰?從哪來?想去哪?為什麼?
- 言行合一(walk the talk):光有口才與形象不夠。領導者須以個人行動示範主張、能做決定並在必要時修正。行動與倡議矛盾者是偽善;能在日常生活中體現自己故事者,才會被視為真誠、並賦能他人加入。
- 以討論凝聚共識:面對帶領「理解學校」的挑戰,可先討論過去的教育目標——哪些該保留、哪些須因應新局重塑,再談達成目標的可選路線。用「討論」一詞是刻意的:當成員參與願景與規劃,才更可能贏得真心投入。
- 讓老師先體驗:抽象描述不夠。要讓老師與家長回顧自身受教經驗(什麼有效、什麼被遺忘),熟悉世界的新壓力與新機會,並實地參訪體現這些做法的其他學校。理解路徑的老師,須有多次機會親自展演並延展自己的理解,才有可能幫學生做到同樣的事。
人最能從地標、英雄、正反範例中學習。領導者是變革者的一個比較點,但領導者自身也有盲點與偏好鏡片。因此重要的是讓大家看見:別的學校、學校裡的別的個人,也能發動一場革命——並且存活下來說出這段故事。
傷疤與偶爾的勳章#
加德納深度參與過推動這類教育的努力,包括與 James Comer、Theodore Sizer、Janet Whitla 合作、為「所有學生的真實教與學」設計的 K–12 路徑(即 ATLAS Communities Project)。他從中學到的主要教訓(多為告誡、偶有鼓舞):
- 領導的重要性:缺乏認真而持續的領導,變革不會扎根。領導未必來自指定的領導者——也可能是一群家長、一組老師、或定期造訪並攪動的外人;但「授權」領導層至少不能積極反對,且長期缺席會使變革短命、甚至讓社群比之前更糟。(他反覆做的惡夢:回到曾工作的學校,聽見有人說:「喔『為理解而教』,我們以前做過那個!」)
- 長期視野:勿為改變而改變、勿混雜一堆方案。要有能顯示「學校故事」是否被實現的具體標記(如學生作品中能否看出深入學科、不再只是蒐集與傾吐零碎事實);否則願景會淪為羅夏克墨漬(Rorschach blot),同一張嘴可能一下說「我們永遠做不到」、一下又說「我們早就在做了」。
- 彈性與小勝:過度僵化難以應對人事、壓力與訊號的變動;有時得權宜妥協。切忌一次求全——聰明的領導者確保初期至少部分努力成功,好讓師生家長不灰心。第一年辦好一個有充分排練與回饋的專案,勝過硬要五個而累垮老師、挫敗學生、招致反彈。
- 預期挫折並備妥因應:盡量樂觀(悲觀耗損能量);明言實驗是常態、人人都會犯錯。重點是從錯誤中學習、不重蹈覆轍——如網路空間專家 Esther Dyson 的妙語:我們都該「犯新的錯」。把挫折框架為學習機會而非絕望:測驗分數下滑,就研究測驗、找出問題、據以調整課程。
- 保留反思時間:來自上級與家長的行動壓力常很強,但沒有時間思考做了什麼、什麼順利/什麼不順及原因,長期改進曲線就無從發生。反思時間須排進日程,否則真正的改變幾乎不可能。
- 建立在優勢上:每個社群、老師、學生都有優勢;辨識並善用它,別執著於弱點。社群成員的優勢會互補,善用互補優於硬把弱點轉為優勢——也可延伸到家長、他校、社群與網路。學校若文科強於理科,就從藝術開始探索理解。
- 留意機構文化的隱性訊息:說相信什麼重要,但每天實際做什麼更重要。沒有什麼比看見老師自己努力理解新教材,更能推進理解的志業;也沒有什麼比老師不願深化自身理解、不願分享智性上的疑惑與喜悅,更能徹底破壞它。
- 打造一個在乎的社群:學校社群最重要的訊息,是孩子生命中的大人充分地、甚至不理性地在乎這個孩子。人人都會念「每個孩子都能學」「養一個孩子需要一整個村莊」的口號,但唯有真正超越口號、無條件支持與愛每個孩子的環境,長期才能培育出在乎學習與彼此的年輕人。這不只是情懷——Eric Schaps 的研究證實「在乎的社群」在小學階段帶來正向成果,Linda Darling-Hammond 等人的研究則確認在高中亦然。
- 參訪與被參訪:出發前先瞥見目的地是好主意。已有許多學校體現書中(乃至「對手」路徑)的做法——實地或透過網路參訪、學習,邀老手來訪,並在自在後邀請「諍友」(critical friends)給坦率回饋。
- 培育新能量:創辦新校比改造舊校容易——新校能自選人員、享有從零開始的能量;舊機構包袱重、更難自我更新。但即使場地與人員不變,仍能靠富想像力的領導汲取新能量,或來自外部(訪客、書、電影)或來自內部(新議程、新靈性、新願景)。
- 委身於變革的過程:把變革內建進機構文化、成為「學習型組織」。我們多在「有一種固定做法」的觀念中長大——那是「未受教養」(unschooled)的變革觀。但如今變革是常態,沒有今日有效的方案能永遠不變。學會、甚至歡迎變革的人與機構,最有機會存活茁壯。新方法將永無終點:它是持續學習、反思學習、再學習的過程,最終應變得反身而自然,甚至伴隨心流(flow)的喜悅。
加德納呼籲教育者立下「新盟約」(new covenant)。長久以來,老師任由課堂外的人設定教育的公共議程,用「表面配合外部標準與測驗」換取「課堂內大致隨心所欲」的自由。這在長遠既不明智也不可持續,只會滋生敵意與偽善。教育者應公開陳述他們為學生所求為何、什麼算成功的證據、未能立即成功時準備怎麼做——藉此勇敢地承擔責任,證明自己是能自我監督的專業人士,並(重新)取得對自身工作的權威。
「規模化」:三種有用的成分#
如今談教育無法不遇上「規模化」(scaling up)一詞:我們有運作良好、甚至在艱困條件下蓬勃的學校範例,問題(尤其在美國)是這些成功彼此孤立,挑戰在於如何把成功「零售」出去。
加德納提醒:延長上課日、照著測驗教、大幅縮小班級等手段,確實能製造快速的表現躍升;但學校的終極成功取決於人員素質、方案的深思、家長與社群的持續投入、以及願意犯錯並從中學習——這些都沒有速效解。高品質的學區不是一夜達成,而是花數年清楚闡述方案、確保它被系統、徹底、反思地執行。
規模化並非脫離在地脈絡的魔法。規模化終究要「規模化到具體」(scaling up entails scaling down)——落到特定路徑、學校、教室,以及特定的老師、家庭與學生;本質上,它是一所接一所地改善個別機構。而闡述並追求「數量可控的路徑」,正是邁向好學校的有效第一步:學校不只受益於清楚的方案,也受益於有其他學校可汲取養分、交換理念與資源。
三種有用的成分:
- 清楚闡述的方案:相當詳細地描繪孩子逐年在校中的學習經驗,盡量鮮明,但別規定到扼殺師生的個人主動性。
- 一致堅持的焦點:路徑的教育者須就「最重要、最該聚焦的元素」取得共識。加德納在 Project Zero 發現,「大量的學生作品」是理想焦點——它具體、可被評論、可與他人及學生自己的舊作比較、可監看進展,並能連結到日後的里程碑(包括進入職場)。
- 深信自己身處一場運動:改革可能孤獨,覺得在單打獨鬥地爬坡令人氣餒。若參與者感到自己隸屬於某件重要的事、並從投身志業中獲得情感回報,進展與規模化就更可能實現。胡蘿蔔加棍子的行為主義路數,其致命局限正是忽略了長期驅動人的東西:覺得自己在做有份量的事,並相信自己所做的對社群、對學生、對自己都重要。
商業的角色#
後冷戰時代,商業成為全球極強大的力量,足與政治實體匹敵。在美國,商業界高度關切教育品質——多數企業人士認為未來的勞動力沒被妥善準備。企業除了要準時、誠實、可靠的員工,也要求更高的讀寫水準,並在若干層級尋求有創造力、能解決與預見問題、能與人資源性協作的「知識工作者」(如 Microsoft、Merck、Monsanto 等前瞻公司尤然)。
加德納認為,教育系統適合以一般方式回應這些需求;鑑於企業掌握龐大資源、而公立教育(尤其市中心)政府支持微薄,商業參與教育改善也屬恰當。但——
加德納不認同「營利學校」或「教育券」式思路。他相信教育本質上是公共責任,須由公共機構承擔、公共資金支持(這不代表反對獨立學校)。民主社會中,為公民資格而教、為各種背景孩子提供好學校、讓學生接觸同胞,這些不該被規避。有些企業或許能負責任地做這些事,但「商業的本業是做賣得掉的產品、為股東賺錢」——這些目標會干擾教育的重要傳統目的。少數營利學校或許表現優異,但這類成功往往短暫,倚賴創辦人的額外精力、精挑的老師與大筆創投;我們要的不是更多孤立成功,而是(取法新加坡或日本)一個整體上把孩子教得更好的公立系統。
企業雖不該經營學校,卻能提供重要支持:貢獻教學與評量專長、協助學用銜接、邀學生當學徒或見習、提供資金、在學校自理財務時提供模式與即時協助。加德納認為,商業最大的貢獻在於創造產品——尤其是有效教育學生的科技。至今美國企業涉入的三件事(編教科書與課程包、設計測驗、生產電視/攝影機/個人電腦)都未帶來顯著改善。
若企業認真看待本書目標,科技首度使這些成為可能:以每個學生最擅長的方式個別教學、依過往成敗記錄調整後續教學、讓學生以既自在又可被外部評估的方式展現所學——這樣的科技可以構想,卻尚未被實現。有些商業 CD-ROM 有潛力吸引學生、允許有成效的探究,但常缺乏「導正機制」(righting mechanism),會誘使學生偏離課程目標。把這些「寓教於樂」(edutainment)素材轉為有效教育載具,是尚未成功的艱鉅任務。
真正的挑戰,是創造能調動「科技之天才」與「兒童之好奇」、共同服務於更深理解的教學與課程介面。這正是商業最能發揮之處,也是教育者、研究者、設計師、行銷業務理想的協作場域。利潤未必立即到來,但第一個能在非溫室環境下明確改善數學、歷史或遺傳學學習的科技,將吸引全球消費者。此外,企業擅長把好做法大規模推廣,全面品質管理、學習型組織等技術也可能從企業總部移植到學校。
尋找合適的生態位#
最後,加德納取法演化研究,把訊息重述為「尋找合適的生態位」(niches)。我們都想給孩子好教育,卻不必然對「什麼是好教育」有共識;複雜社會中,人們對此抱持強烈而根本不同的看法。
與其讓這些立場彼此糾纏、或做無成效的妥協,更明智的是創造少數幾種原型(prototypes),讓家庭、社群乃至國家去發現最適合自己的生態位。同樣的思路也適用於學校層級:學校無法滿足所有人,最好發展出在自身脈絡下合理的願景與故事,邀請認同者加入並貢獻。學校變革的過程,是不斷發現與再發現「我是誰、我能成為什麼」——有效的領導激發這場討論,常幫助個人找到自己,或確認既有身分、或開啟新身分的可能。
至於社會各方的角色:許多個人與團體感到學校不足、想幫忙,太多人也自信能瞬間解決教育問題。他們的挑戰是釐清自己最能在哪裡貢獻,而非攬盡一切權力、或乾脆撒手不管;學校的挑戰則是——恰當時優雅接受協助,明顯不當時予以拒絕,並持續對話,使各種教育願景彼此更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