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冰山#

要探索豐富的現象,必須面對兩個事實。第一(在作者看來是幸運的):這些現象取之不盡——人可以用一生研究演化、莫札特的音樂或大屠殺,仍留下無數面向未被檢視。第二:進入這些概念沒有唯一的特權路徑。作者選了一組三元組——一群雀鳥、一段歌劇三重唱、萬湖會議——但他大可以選任何其他路線。

借用一個熟悉的比喻:這三個題材是三座龐大冰山的冰山一角。每一座都由不同面向組成:

  • 切入點(entry point):如雀鳥、如三重唱。
  • 學科主題:如演化論、如被稱為大屠殺的那段歷史事件。
  • 根本問題:物種從何而來?音樂如何傳達悲愴?
  • 真、善、美的基礎

作者的計畫比「窮盡題材」謙遜得多。他重訪三個主題、置入適當脈絡、點出它們引發的議題,並示範學生在直覺性誤解被化解後可能達到的理解。他的方式,如同陪伴一個有動機但無知識的青少年——同時謹記:在許多方面,我們每個人都仍是無知的青少年。

演化#

自從人類開始思考自然界,就對植物、動物乃至人類(包括不同種族的人)的巨大多樣性感到震撼。這些不同的群體如何存在並繁衍?牠們能否雜交?舊物種會消失、新物種會出現嗎?若會,如何發生?

最著名的答案是《聖經》的答案——世界在六天內被創造出來,至今仍為宗教基本教義派所信奉。但在具科學心智的人之間,近幾個世紀出現了各種演化理論。一個強力的競爭者是拉馬克主義(Lamarckian)觀點:一代在生活經驗中獲得的特徵,會被遺傳給後代。例如若父母大量游泳、練出強壯的背、臂、腿部肌肉,其後代也更可能肌肉發達。

達爾文與小獵犬號#

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出身一個長期關注演化的顯赫家族,他對《聖經》與拉馬克兩種觀點都投下懷疑。他成長於優渥環境卻不無挑戰:幼年喪母、學業平庸、無意進入其階級慣走的職業(醫學、神職),一度不知此生要做什麼。

  • 達爾文是天生的博物學家,自幼熱愛生物、通曉動植物,喜歡騎馬、打獵、採集昆蟲。
  • 二十二歲時,他獲得機會以博物學家身分登上一艘環球航行的船,克服父親的反對抓住了這個機會。
  • 原訂兩年的旅程延長為五年。他全程專注於採集活體標本、遠古生物化石,以及各地的地質與生態資訊。

達爾文特別被加拉巴哥群島(Galápagos Islands)的經歷所震撼。這座不久前才由火山形成的小型熱帶群島生物多樣,他著迷於巨大的鬣蜥、海龜、象龜與海獅。他也留意到各種鳥類,包括雀鳥——牠們如此溫馴,幾乎可以徒手抓起。他採集了二十六種陸鳥,似乎都是該群島特有。雀鳥的喙隨食性而異(有的又長又尖、有的粗短厚重),這種差異提供了一個方便的初步分類線索。他還注意到不同島上的嘲鶇各不相同:「每個變種在自己的島上都是恆定的。」

在返英途中,他開始系統地思考這些如此接近的島嶼上的多樣動物相,在鳥類學筆記裡提出關於演化的最初試探性問題:這些彼此可見、動物相貧乏的島嶼,其鳥類結構僅有細微差異卻各據自然中同一位置——「我必須懷疑牠們只是變種……這些事實會動搖『物種』的穩定性。」

回到英國後,達爾文因航行觀察已小有名氣。鳥類學家約翰・古爾德(John Gould)指出,達爾文採集到的是一整批前所未見的雀鳥,而且十三種各代表一個不同的物種;古爾德依尾部結構、體型與羽色將牠們分為四個亞群。達爾文說:「最奇特的事實,是這些地雀物種的喙的大小呈現完美的漸變。」

圖 1:多種雀鳥變種的描繪(經劍橋大學出版社授權重製)

從線索到理論#

這如何形成?達爾文開始質疑當時的教條——物種是不可變的、一次被創造出來後便本質不變。證據恰恰指向相反方向:物種並非固定,而是有無窮變種,各自契合其所處的生態棲位。也許牠們都有一個共同祖先,分化成適應各島生態的不同物種。

  • 島嶼有如實驗室:各島充分隔離,陸鳥可安居其上又不易離開。人們能檢視每一物種在某島的分布,以及它與鄰島、與世界遠方近緣物種的相似度。
  • 達爾文深受其導師萊爾(Charles Lyell)影響——萊爾曾就千萬年的地質變遷思考類似問題。達爾文開始以字母標記一系列筆記本,其中最重要的是記錄他對物種「演變」想法的「B 筆記本」。
  • 關鍵的觸媒是他重讀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的《人口論》。馬爾薩斯指出,當人口超過土地與資源所能負荷,就會爆發生存鬥爭,勝利屬於最適者。達爾文把這個情境類比到物種內與物種間的變異:最能適應環境者存活、繁盛、大量繁殖;適應較差者,要不另尋競爭較少或更契合的家園,要不在無情的生存鬥爭中敗給更適者。

演化論的骨架可以簡單陳述:

  • 個體有一個壓倒一切(雖屬無意識)的目標——存活到能繁殖為止;做不到,血脈便斷絕。
  • 因資源與空間有限,並非所有生物都能存活;一場永恆、無人引導的生存鬥爭會篩出「最適者」。
  • 同一物種成員並非全然相同,會有細微且不可預測的變異(達爾文因缺乏遺傳理論而不理解其原因)。某些變異更能適應環境,這些幸運個體更可能存活到繁殖,其後代也更可能存活。
  • 世代重複之下,某地個體與物種的組成漸漸改變。當兩群體差異大到不再能產生可育後代時,就不再是同一物種;而當一物種不再適應環境,便須遷徙或面臨滅絕。

達爾文在 1830 年代末已在筆記中組裝出理論的主要組件,並向少數密友試探,但遲遲不敢公開——他的理論挑戰了當時的正統、他自己過去的創造論信仰,以及妻子艾瑪仍虔誠的宗教信仰。近二十年間他只在私下對親密者暗示這項大計畫,同時以嚴謹論證與各地同僚提供的新資料,在心中逐一應對每一種可能的反對。他的拖延,被另一位博物學家華萊士(Alfred Russel Wallace)獨立得出相近結論的消息驟然打斷。為保住科學上的「父權」,達爾文別無選擇,只能立刻公開:先於 1858 年與華萊士聯名在林奈學會發表,隨後於隔年出版經典《物種源始》。

延伸:達爾文之後的演化研究

達爾文的骨架本身也只是冰山一角,一個半世紀來持續被修正:

  • 我們如今知道特徵如何遺傳——孟德爾(Gregor Mendel)的遺傳理論提供框架,DNA 的結構與複製提供機制。許多人談的是「基因之間」而非「生物體之間」的鬥爭,我們也受惠於演化生物學與遺傳學的「新達爾文綜合」。
  • 針對雀鳥,本世紀 David Lack 取得更精確資訊;今日已知所有雀鳥源自共同祖先,喙的大小對應各物種的食性棲位;同島雀鳥種類愈多,同一物種內的喙愈趨一致,種類愈少則愈變異;頻繁乾旱能刺激新物種出現。
  • 感謝 Peter 與 Rosemary Grant 及其學生近年的量化研究,我們知道吃不同種子所需的確切喙大小、鳴唱與外貌(含喙)在配對中的作用,以及新變種在何種條件下最可能出現(有時極為迅速)或滅絕。

演化論之所以困難、令許多人難以接受,是因為它指出人類由「較低等」的動物形態演化而來,且沒有更高的權威主宰演化——只有隨機變異,其中某些恰好比其他更具適應性。它也是一個激勵人心的理論。達爾文以這段話結束其著作:「用這種觀點看待生命,自有其莊嚴……從如此簡單的開端,無數最美麗、最奇妙的形態,過去被演化出來、如今仍在被演化。」

大體而言,達爾文的主要主張存活得驚人地好。今日仍有關於演化步調與時序的活躍爭論(如「間斷平衡」,相對穩定期與快速演化期交替),也不斷有新發現為我們對演化實際歷程的理解增添細節。並非每項發現都直接關乎達爾文式演化,但達爾文首創的思路,是系統而切題地思考動植物生命——乃至人造生命之可能性——的必要工具。正因如此,作者相信可以圍繞達爾文式演化建構一套課程:這個主題開啟了通往整片生物學議題的大門,若不理解它,許多議題極可能被徹底誤解。

莫札特的音樂#

莫札特(Mozart)是有史以來最具天賦的藝術家之一。作為十八世紀中葉的神童,他巡演歐洲、在鋼琴等樂器上展現驚人技藝;四、五歲開始作曲,青少年時期已有成熟作品;三十五歲早逝時,已是史上最多產的作曲家之一,著名的克歇爾目錄記載了 626 部作品。

莫札特無意成為音樂或政治上的革命者,他只是為創作音樂而活。他的作品中最受喜愛的莫過於《費加洛的婚禮》(The Marriage of Figaro),諷刺貴族與其僕役階層之間的情愛關係。雖是喜劇,其所本的博馬舍(Beaumarchais)劇作卻觸及社會階級的界線與特權、以及一般人追求自身命運的權利等根本問題;該劇在許多地方被禁演。拿破崙據說曾說:法國大革命是在《費加洛》的書頁裡開始的。莫札特與劇作家達・彭特(Lorenzo Da Ponte)合作,為避審查移除多數政治敏感的段落,改編成四幕歌劇。1786 年在維也納首演時評價不一、上演意外短暫,但一個世代內即成為劇碼常客,兩百年來在全球演出無數。

藝術作品需要多種、不同層次的理解:

  • 情節的理解:用詞、敘事順序、角色及其行動與動機(類似掌握任何文本所需)。
  • 作為政治與社會創作的理解:它在問世時與後來引發的反應(類似任何具爭議主題的作品所需)。
  • 此類型獨有的理解:對音樂本身的理解——它如何被建構、達成哪些效果、為何如此。

作者選取第一幕接近尾聲的一段約四分鐘的三重唱作為「文本」,示範聽眾對樂譜與演出的欣賞。

「目標互撞的三重唱」#

三重唱的角色:

  • 阿瑪維瓦伯爵(男中音):有權勢的貴族,想勾引妻子貌美的年輕女僕。
  • 蘇珊娜(女高音):女僕,對伯爵毫無興趣,正熱切期待與費加洛的婚事。
  • 巴西里奧(男高音):蘇珊娜與伯爵夫人的音樂老師;他想把蘇珊娜獻給伯爵以求報償,是個以他人窘境為樂的油滑兩面人。

此外在場但不歌唱的還有凱魯畢諾(女高音飾),一個惹人憐愛、愛上所有女人的十三歲侍童。伯爵接近時,蘇珊娜示意他躲進椅子,用一件衣裙蓋住。

在這段作者稱為「目標互撞的三重唱」的作品裡,每個角色都一面維持與另兩人的得體關係、一面推進自己的目標:伯爵對淫蕩的侍童發怒,實則在追求蘇珊娜並阻撓其婚事;蘇珊娜假裝昏厥,實則想藏住凱魯畢諾、把兩個男人趕出房間;巴西里奧為打擾致歉,實則暗自享受並煽動他目睹的麻煩。這段三重唱的成就,正是以有力而詼諧的方式傳達如此衝突的意圖,同時推進劇情。

延伸:三重唱的九個段落(依樂譜小節)

作者為便於分析,將三重唱分為九段:

  1. 設定目標(1–34 小節):各角色向自己與觀眾揭露目標。伯爵發怒要放逐凱魯畢諾(渾然不知他就藏在房裡聽見每一字),並暗中續行對蘇珊娜的勾引;巴西里奧為打擾致歉(其實樂於闖入);蘇珊娜想趕走這些男人、準備婚禮並藏住侍童,於是想到裝作害怕、佯裝昏厥。
  2. 蘇珊娜的警報(35–63):她唱到高音降 A 才引起男人注意;他們前來救醒她(或許太過親密),並注意到她心跳劇烈——樂團持續的八分音符模擬規律心跳。
  3. 甦醒(64–69):樂譜驟轉至明亮的 D 大調,她佯裝突然甦醒(因驚覺自己可能被放進藏著凱魯畢諾的那張椅子),拉高聲線懇求他們別碰她。
  4. 安撫蘇珊娜(70–84):轉回穩定的降 E「主調」,伯爵與巴西里奧堅稱只是想幫忙、要她冷靜,聲部與伴奏送出一段撫慰、平穩的短歌。
  5. 回到侍童(85–100):巴西里奧以雙簧管伴奏、歉疚語調,收回自己散播的關於凱魯畢諾與伯爵夫人的流言;蘇珊娜以高亢說教的語氣責備他別散播謠言。
  6. 放逐侍童(101–115):伯爵堅持放逐侍童。三人都稱侍童為「可憐的小子」(poverino),卻各懷不同意味——蘇珊娜是真心惋惜,伯爵是反諷,巴西里奧則一貫地兩面討好。
  7. 凱魯畢諾做了什麼?(116–136):蘇珊娜與巴西里奧以上行音階追問細節;伯爵以一段宣敘調講述他如何撞見凱魯畢諾與少女芭芭麗娜在一起——他掀開桌布、露出躲藏的侍童。此處伯爵的聲線一步步下降達一個八度,是全劇視覺上最令人難忘的場景之一。
  8. 揭露(137–139):弦樂與管樂張力升高,伯爵發現躲在椅中的凱魯畢諾;樂團奏出一個夠長的 A 音,讓觀眾領略這驚人發現並開懷大笑。
  9. 三方形勢逆轉(140–161):蘇珊娜、伯爵、巴西里奧同時歌唱,各向自己與觀眾(而非彼此)吐露內心。開場主題以直接引用與倒影形式重現,帶來奏鳴曲式的收束。伯爵:「現在我懂了」,反諷地稱她為「最天真」的女子;蘇珊娜:「不能更糟了,我真慘」;巴西里奧:「情況愈來愈好了」——唱出「女人皆如此」(Così fan tutte)。

初次聆聽,這段三重唱即使對資深古典樂聽眾也可能令人困惑,對不熟悉(甚至反感)歌劇者更是如此——正如達爾文初見加拉巴哥群鳥時的困惑。但因情節本身可理解,便能如作者所做地清楚傳達其主要動作。

從體驗到技法#

一條有希望的理解途徑是反覆聆聽

  • 有時只聽音樂;若非以聽者熟悉的語言演唱,讀翻譯過的劇本也有幫助。這種浸潤讓人熟悉主旋律、配器、調性與節奏的變化、角色何時對唱、何時獨白、以及高潮與平息之處。
  • 有時則要更專注地聽:一邊看譜(若能夠),或在能指出主要段落者陪同下聆聽。久了便能大致知道誰在唱什麼、達成什麼效果,對這四分鐘作品形成相當完整的「心智表徵」。

此時可迎接新挑戰:把自己對作品的現象體驗,對齊創作者實際使用的工具與技法(這是聽者對藝術家「以媒材為觀眾創造豐富體驗」的互補任務)。單就樂譜,莫札特與達・彭特就有旋律與和聲、不同調性、規律或變化的拍子、樂句、各種樂器與組合、三個聲部的音域與共唱/分唱能力可用;再加上戲劇演出的元素——角色的服裝、動作、手勢、佈景、燈光、樂團的演奏。

作者主張「深度分析比廣度概覽更能揭示真相」,因此偏好聚焦於特定樂段。例如:蘇珊娜決定佯裝昏厥、起初難以引起注意、以及她如何以言語/音樂/手勢達成目標的「樂曲手法」;三個角色以對比方式(音符、時機、語調)歌唱「可憐的小子」;以及伯爵掀開椅子露出侍童時的音樂與戲劇手法。

值得注意的是角色相對優勢的快速(且極滑稽)翻轉:蘇珊娜由尷尬開場,佯裝昏厥又甦醒後取得上風,侍童被發現後又失去籌碼;巴西里奧從致歉、到好奇侍童命運、再到享受他一手釀成的混亂;伯爵從對流言的憤怒、到蘇珊娜昏厥時流露一絲人性、再到重燃怒意、最後在蘇珊娜的「情人」被揭穿時流露自得。每個角色都被刻畫為「人」,而非社會地位的索引——這種平民式的處理,正是《費加洛》的革命性所在

許多藝術成就無需技術行話即可傳達;藝術家並不期待觀眾是美學家。但為教學計,讓學生認識一些音樂技法及其名稱是有價值的:即使不會讀譜,能察覺調性、配器、節奏或拍子的變化,對於在美學與時序兩個維度上欣賞事件序列都至關重要。

三重唱作為「全息圖」#

三重唱是《費加洛的婚禮》這座冰山的一角,在冗長複雜的作品中只佔幾分鐘。它單獨被聆聽,只是像本文這樣的人為練習;在完整演出中被領略時,其效果會呈現全然不同的色彩。莫札特與達・彭特的天才可謂全息式(holographic)的:三重唱絕非作品的替代,但若把它當作整部作品的一部分來領略,人就能在部分與整體之間來回——可以「向後聽」(知道蘇珊娜在凱魯畢諾一事上是清白的),也可以「向前聽」(預期阿瑪維瓦終將敗於自己的淫念)。在這個意義上,三重唱確實是整部作品的一張「全息圖」。

《費加洛》之外還有規模相當的冰山:《唐・喬凡尼》與《女人皆如此》(皆為莫札特與達・彭特的全本合作,後者正探討巴西里奧在三重唱結尾唱出的厭女情緒)。再加上其他作曲家、其他藝術形式的創作者,便能約略感受到那片等待學生探索的藝術全景。

演化論捕捉了一項重大的真理,莫札特的音樂則是的範例。真理不一定能說服他人,而試圖說服某人某作品是美的,恐怕並不恰當——「品味無可爭辯」。教育者的任務,是喚起對值得研究之作品的注意,並盡可能詳細地展示重要效果是如何達成的。有時美感先於理解,有時美感隨細緻研究而來,有時人也可能正當地下結論:自己就是無法欣賞他人所愛之物。

作者坦承有些人無法感知古典樂、宋代卷軸或日本歌舞伎之美。但直言之:若不曾努力理解,「不欣賞」便毫無意義。在藝術中,人必須試著進入作品與藝術家的世界、掌握其工具、並試著「演出」自己的理解。作了善意的理解努力之後,人才可正當地回到自己直覺的判斷——喜悅、冷漠、甚至反感。一般而言,深入投入受敬重藝術家的作品,終會回報自身:即使最終未愛上該作,也能欣賞其工藝,並理解他人為何覺得它引人入勝、有力、美麗。

大屠殺#

「大屠殺」(the Holocaust)是二戰期間,發生於德國及其他國家(主要在德國以東)一連串可怕事件的名稱。自學而成、政治直覺敏銳的煽動者希特勒(Adolf Hitler)加入並很快領導了國家社會主義(納粹)黨,於 1933 年初在德國合法掌權。反猶主義是納粹意識形態的核心信條,在德國與中歐文化中根深柢固,又因德國在一戰的軍事挫敗與其後的賠款而被煽動——這一局面常被歸咎於國際主義者、共產黨人與猶太人,這三者在納粹心理與宣傳中常被混為一談。

希特勒掌權時,他打算把反猶主義付諸行動到什麼程度,尚不明確(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確定)。他起初謹慎行事,部分是為了不在國內外激起不必要的反對。例如,為了在 1936 年夏於柏林舉辦一場光彩的奧運,前幾個月他刻意隱藏其種族主義觀點與計畫。

然而 1930 年代中後期,納粹剝奪猶太人權利的意圖已昭然若揭。一連串愈發嚴苛的法律把德國猶太人逐出社會主流;許多人離開德國,更多人試圖逃離或花錢買通卻不成。納粹設立集中營,先拘禁、再折磨、最終殺害政治異議者、各種「偏差」者,以及以猶太身分為「罪」的人。1938 年 11 月,一名德國外交官被一個絕望的年輕猶太人殺害後,納粹黨獲准在德國各城市展開劫掠——即所謂的「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碎玻璃之夜),猶太商店與會堂被毀,許多人(包括作者的親屬)在家人驚駭的注視下被踐踏致死。

大屠殺是預謀的嗎?#

1939 年 9 月二戰爆發後,針對「猶太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計畫逐漸成形。回顧起來,人們很容易斷定納粹一向偏好滅絕猶太人,只是在等待絕對權力(讓輿論不再重要)與方法(毒氣殺人)。的確,早在《我的奮鬥》中,希特勒就談過清除「猶太禍害」的必要;戰爭爆發時他更明言將兌現「殲滅歐洲猶太種族」的承諾。

然而「大屠殺乃預謀」這個結論經不起檢驗。納粹官員曾認真考慮其他數種「解決」方案:

  • 馬達加斯加計畫:把所有猶太人遷至非洲東岸外海的馬達加斯加島(今日看來荒謬,但比實際發生的事更「可想像」)。此案因德國無法擊敗英國、掌控海洋而流產。
  • 東歐隔都/保留區:納粹確實開始把猶太人遷入東歐大型隔都,如波蘭的盧布林。

這些方案在 1941 年夏(德國因初期進攻蘇聯的成功而興奮之時)仍在積極考慮。但數個因素澆熄了對這些「半吊子措施」的熱情,並抬升了一個「真正最終」方案的可能性:

  • 猶太人數過於龐大:西歐尚有數百萬,東歐更有五百萬到六百萬,遠非隔都或遠島所能「收容」。設立隔都、控制隨之而來的疾病與政治動盪,其難度也被低估。
  • 一個致命的決定:允許波蘭、羅馬尼亞等外國人員清除猶太人,並下令德國人殺光其統治下的所有蘇聯猶太人。納粹觀察者發現兩個先前未知的事實——要讓外國人或德國人大量屠殺猶太人並不困難;但透過槍殺或餓死來執行卻在後勤上困難重重。於是他們開始尋找一種對執行者較不「刺激」的殺人手段。

1941 年 1 月,希特勒公開沉吟猶太問題,說他「正以不完全更友善的方式思考許多事情」,並宣稱將在「接下來幾個月演出他的預言」。該月底,蓋世太保副首腦海德里希(Reinhard Heydrich)已提交「最終解決方案計畫」。1941 年夏到年底之間,最終決定作成、事態就位。多數人認為此決定少不了希特勒與其黨羽、黨衛軍(SS)首腦希姆萊(Heinrich Himmler)的明確批准,而實際闡明方案並組織死亡集中營的,是海德里希。一個重要標記是 1941 年 7 月 31 日戈林(Hermann Göring)授權海德里希準備「歐洲猶太問題的總體解決」;「每殺一名德國人便處決一百名猶太人」之類的命令也已司空見慣。1941 年 10 月,首批遣送列車離開德國;12 月,里加發生首批德國猶太人的屠殺,切爾姆諾與貝爾澤克的死亡營也首次使用齊克隆 B(Zyklon B)進行毒殺,未引起顯著反應。

萬湖會議#

這把我們引向了關鍵的萬湖會議(Wannsee Conference)。這場由海德里希召集的會議,原訂 1941 年 12 月,後延至 1942 年 1 月 20 日舉行。與會者為德國各部會的國務秘書、佔領區代表及各類官員。據一份報告,會中十四名主要人物有八人擁有中歐主要大學的博士學位。會議的官方目的是討論「猶太問題的最終解決」。席間還供應了午餐。

我們對這場會議的了解,主要來自蓋世太保「疏散與猶太人科」科長艾希曼(Adolf Eichmann)撰寫的紀錄——他後來承認自己在紀錄中使用了委婉語。與會者刻意避開「殺」或「謀殺」等字眼,改稱「解決的可能性」;艾希曼承認那意指「殺害的可能性」。海德里希還說,被徵召勞動的猶太人中「將有大量人透過自然耗損而消失」——這同樣指涉死亡,並對照那些「未自然耗損」者:他們將被毒氣殺死。

會議消息傳達給執行滅絕者與地點,並召開若干後續會議。一個月內,死亡機器便開始運轉——且效率駭人。1942 年 3 月中,多數歐洲猶太人仍活著;不到一年後的 1943 年 2 月中,至少三百萬猶太男女老幼被冷血殺害,已是最終六百萬遇難者的一半。這一切都在盡可能保密下進行;希姆萊 1943 年 10 月曾對部下自豪地說:這是「一頁不曾寫下、也永不會寫下的歷史」。

歷史學家的工具#

自從死亡營真相大致完整地為人所知,理性的人便追問:這一切如何、又為何發生?

  • 意圖論(intentionalist)史家將種族滅絕追溯到希特勒與其核心黨羽明確的長期計畫。
  • 功能論(functionalist,或稱結構論)史家則不那麼看重長期一致性與由上而下的直接命令鏈,轉而強調納粹層級內各派系為爭取希特勒圈子認可的鬥爭、一連串被認為不成功或不足的臨時行動,以及最終那孤注一擲、意欲讓所有其他選項變得多餘的決定。

無論哪種取向更可信,史家同樣重要的工作是重建更在地層次發生了什麼:一旦「最終解決」在 1941 年中定案,仍有「它能否運作、如何運作」的問題。此處史家必須倚賴自己的工具——相當於生物學家的觀察與理論、音樂家的情節與配器選項、美學家的概念。納粹相信自己在從事一項決定性的歷史事業,因而詳細記錄了許多事務(多數當然不供公眾閱覽)。史家為此爭論:哪些紀錄可靠、誰的證詞可信、如何拼湊出一場與會者「某種程度上明知在執行空前殘暴計畫」的會議之真相;還必須處理那些從未被真正記錄、卻有壓倒性間接證據支持的事件。

延伸:大屠殺研究的學術脈絡

每位公認學者的陳述不僅佔據一個位置,也為後繼者重新界定議題範圍:

  • Raul Hilberg 最早廣泛書寫大屠殺,鋪陳出謀殺歐洲猶太人所設計程序的龐大與高度官僚化本質。
  • Tim Mason 指認出意圖論與功能論兩大對立學派。
  • Christopher Browning 詳述 1941 年哪些具體事件是啟動大屠殺的決定性因素。
  • 1980 年代初的德國學者激烈爭辯大屠殺是否獨一無二、能否特定歸因於德國歷史與民族性;Charles Maier 總結了德國史家關於「無法駕馭之過去」的辯論。
  • 近年 Daniel Jonah Goldhagen 廣受討論的著作,把注意力導向眾多「普通德國人」樂於(有時甚至熱切地)加入屠殺猶太人的意願。
  • 環繞這些歷史事件的,還有 Elie Wiesel、Primo Levi 等倖存者的文學紀錄,以及《蘇菲的抉擇》、《辛德勒的名單》等重要電影。

正如達爾文的演化觀須參照前後學者、《費加洛》歷經多種詮釋,大屠殺的敘述如今也在龐大文獻的背景下被框定。任何投入其一領域文獻的人,都不易把注意力保持在「原始資料」上——加拉巴哥的雀鳥、三重唱的歌聲、萬湖的會議紀錄。但為教育之故,重要的是別讓次級文獻淹沒了原初現象

從歷史通往道德#

萬湖會議是對歷史——其事件與其詮釋——一個發人深省的引介。掌握大屠殺的基本事實後,更多問題隨之而來:本世紀與更早的種族滅絕常被拿來與之比較,並引發爭論——納粹大屠殺應被視為獨一無二,還是人類史上眾多同等惡劣事件之一?研究萬湖所用的工具,能否「遷移」到描述與詮釋截然不同的事件(如 1861 年的桑特堡、1789 年的巴士底、1989 年的天安門)?

大屠殺或已成為歷史,但其陰影仍籠罩今日。世界各地不斷設立紀念碑,幾乎每一座都引發爭議(尤其當顯性或隱性的新納粹堅持發聲時)。一個群體為何決意殲滅另一個群體,令多數神智清明者無法理解——然而當我們思及波士尼亞與盧安達近來所發生之事,就必須直面正是這種人性的可能。更深地探問,人必須追究:是什麼使人類生出仇恨與衝突?受害者、加害者與旁人各有哪些選項?關於責任與罪咎的問題也揮之不去——關於其他德國人、法國或奧地利公民與士兵、以及掌管納粹金錢與掠奪藝品的瑞士銀行家的角色,近來的持續爭辯,正揭示這組事件的複雜。

大屠殺以最尖銳的形式提出道德問題:納粹憑什麼這麼做?優生學與其他偽科學理由起了什麼作用?「強權即公理」嗎——又應該如此嗎?誰本可阻止納粹,為何沒有?誰有權懲罰執行最終解決方案者?那些在德國、歐洲與美國袖手旁觀、幾乎無所作為者,負有什麼責任?責任的「時效」(若有的話)何時屆滿?

取得對大屠殺的歷史掌握,並不等同於理解其道德維度——後者透過藝術作品、個人回憶錄或紀念碑,同樣能被有效洞察;史家在做道德判斷上也無特權,我們每個人都有權利、也有義務去做。作者認為關鍵在於:道德議題最好透過涉及人類行動者的具體事件來接近。這類事件須在其特殊性中被理解,我們再據以引導自己的抉擇與行動。大屠殺不專屬於任何單一民族——正如美國的奴隸制或基督教的慈善不專屬於任何人——它屬於全人類。

作者認為,關於大屠殺最重要的理解是:它是某些人對另一些人所做的事。我們任何人都可能是受害者或加害者。即使不否認其歷史真實、即使認定它絕對錯誤,只要一個人仍相信它牽涉的是「一個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不同物種」,就仍未從根本上理解它。事實上,大屠殺之所以可能,一部分正因為德國人確實把猶太人及某些群體視為「不同的物種」——他們不僅是殘忍的偏執者,也忽視了一項科學的基本事實:所有人類都屬於同一個物種

給知情公民的養分#

要成為當今世界一名知情的成員,人需要背景知識:達爾文是誰、演化是什麼?莫札特與達・彭特是誰、《費加洛的婚禮》是什麼?希特勒是誰、大屠殺期間發生了什麼?這正是赫希(E. D. Hirsch)呼籲「文化素養」中有價值的一縷。但人真正需要的遠更重要:對這些名稱、術語與概念所蘊含之意義的某種理解

通往理解沒有捷徑——沒有能讓人一瞬間吞下整座冰山的仲介或藥方。乍看是障礙,但如作者反覆觀察:個體懷有許多誤解,這些誤解必須被處理,更深的理解才能浮現。

我們也永遠無法窮盡這些題材。只要還有會反思的人,他們就會不斷回到關於演化、音樂、以及人對人之殘暴的問題。愈深探這些主題,它們(在某種意義上)就愈顯得神秘:我們永遠無法確知雀鳥在達爾文劃時代的發現中究竟扮演多大角色、蘇珊娜的處境為何如此打動我們、或希特勒的夢如何成了人類的噩夢。但教育的目的不在提供終極答案,而在增進理解感,同時不澆熄神秘與驚奇之感

這些主題與概念多面向的本質,本身就是一個機會。不必尋找進入重要概念的唯一特權路徑,因為根本不存在這樣的路徑;這些基礎觀念可以、也應該以多樣的方式來接近。而在此,我們終於能借助對「我們擁有的不同種類心智」的認識,以及對「人與人之間差異」的認識——那些差異,至少和達爾文的雀鳥之間、莫札特的角色之間、大屠殺的受害者與加害者之間的差異一樣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