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則謎題#
要理解「學科」是什麼、它們如何幫助我們認識世界,霍華德・加德納(Howard Gardner)先以三個看似無關的謎題作為切入點。它們分別對應科學、藝術與歷史三種取徑。
達爾文的雀鳥。 1830 年代,當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搭乘小獵犬號(Beagle)環遊世界時,多數生物學家——包括他自己——都相信「物種不變」:物種一經(大概由上帝)創造,就永遠維持原初形態,除非像古代乳齒象那樣滅絕。造訪厄瓜多外海的加拉巴哥群島(Galápagos Islands)後,達爾文開始動搖。他驚訝於幾座相鄰小島上竟有如此豐富的動植物,尤其著迷於雀鳥:在近距離內就出現十三個不同變種,顏色與喙的形狀、大小各異。此後數十年,他反覆思索一連串問題:世上為何有這麼多物種?為何在生態相異的環境很少見到同一變種?物種如何生成、如何消亡?後代為何總與親代略有不同?當空間容納不下所有個體、無法全數存活時會發生什麼?這些問題觸及了「物種演化」這個高度敏感的主題,而達爾文提出的答案,永遠改變了人們對物種起源、以及對人類在生物家族中位置的看法。
莫札特的《費加洛婚禮》。 1785 年底至 1786 年初,沃夫岡・阿瑪迪斯・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與劇作家洛倫佐・達・彭特(Lorenzo Da Ponte),根據博馬舍(Pierre Beaumarchais)的劇作創作了歌劇《費加洛婚禮》(The Marriage of Figaro)。原劇一反過去把貴族安穩置於社會頂端的寫法,塑造了進取的僕役階層與終將因自身缺陷而敗落的貴族,因而引發爭議。劇情屬於典型的喜歌劇(opera buffa):精明而力爭上游的理髮師費加洛即將迎娶蘇珊娜,但他的上司阿瑪維瓦伯爵覬覦蘇珊娜、百般阻撓婚事;經過一連串身分互換與陰錯陽差的計謀,最終真愛獲勝,僕役階層難得地勝過了貴族。
延伸:加德納為何選擇《費加洛婚禮》第一幕第七景
全劇共四幕、二十七景(不同樂譜版本景數略有出入)。沒有任何單一場景能囊括整齣戲,正如加德納以達爾文的雀鳥代表演化主題,他選第一幕第七景——由阿瑪維瓦伯爵、少女蘇珊娜與音樂教師巴西利歐演出的「意圖衝突三重唱」(Trio of Colliding Agendas)——來傳達全劇氛圍。三位主角在極其複雜的互動與對白中既製造趣味,又迅速推動劇情。該三重唱將於下一章詳論,部分樂譜收於本書附錄。
歌劇對外行耳朵而言,可能只像一群人在互相嘶吼。加德納坦言,兒時他喜愛古典器樂,卻厭惡週六午後廣播的歌劇。但一旦有機會觀賞演出、理解劇情、體會歌者如何以言語與旋律「做出」動作,歌劇便令人著迷:《費加洛》的三重唱能同時交代過去、預示未來,展現各色情感、人物性格與內心思緒,也讓人目睹頂尖藝術家如何以其媒材,精緻、優雅而有力地表達情感。
萬湖會議與最終解決方案。 1942 年 1 月 20 日,納粹第三帝國的領袖們聚集於柏林萬湖(Wannsee)畔一棟別墅。自 1920 年代希特勒(Adolf Hitler)崛起以來,他從不掩飾對猶太人的敵意。1933 至 1939 年間,納粹迫使猶太人離開德國並百般虐待;二戰爆發後手段更趨嚴酷,許多人被送入集中營,或遭槍殺、餓死。納粹持續尋求所謂「猶太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曾考慮把猶太人大規模驅逐至馬達加斯加,或設立巨型隔離區。但隨著入侵蘇聯、又控制了住有數百萬猶太人的土地,這些半吊子辦法都顯得不足。經由一連串史家至今仍未完全釐清的步驟,納粹高層決定:從零星屠殺轉為有系統地謀殺全歐洲的猶太人。萬湖會議正是為了把這個決定傳達給負責執行的官員——然而,會議紀錄從未真正提及「種族滅絕」四字。
從謎題到概念#
這三個開場都可化為引人入勝的謎題:加拉巴哥的雀鳥為何長成那樣,這又告訴我們物種的起源與多樣性有何意義?莫札特與達・彭特如何在四分鐘的三重唱裡傳達如此豐富的動機與戲劇動作,為何兩百年前的音樂至今仍被珍視?納粹何時、如何做出「最終解決方案」的決定,又為何有那麼多德國人心甘情願、甚至熱切地參與大屠殺?
加德納稱這類切入點為「兩難、關鍵問題或生成性概念」。呈現一個引人好奇的謎題,已被證明是吸引學生注意、進而引導他們探究學科的特別有效手段。
這三個「誘餌」各自引出一套核心概念與真理:
- 達爾文的雀鳥引出演化、變異與天擇——關於世界的一組重要科學真理。
- 《費加洛婚禮》引出莫札特的音樂與歌劇這一類型,並藉分析單一作品,破除人們對古典音樂常有的負面印象、培養對美的鑑賞。
- 大屠殺(Holocaust)則關乎歷史真相。有組織的殺戮在人類史上並不罕見,但大屠殺以其目標之明確、執行之徹底而突出:納粹意圖消滅一整個民族(含婦孺),並非因為猶太人構成任何軍事威脅,而是把他們視為威脅「純種」雅利安人存續的「非人物種」。正因有人否認其存在、更多人質疑其規模,學生更須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
理解這三個現象,就會被帶入不同學科的取徑。以下先談通則,再分述科學、藝術與歷史。
學科……及其之外#
人類一向關心「真、善、美」的問題。這些提問見於史前神話、尼安德塔人的哀悼儀式、智人早期精工的器物,也見於幼兒的遊戲與話語。歷代文化逐漸發展出系統化的思考方式:民俗科學與智慧試圖捕捉何為真,宗教規定各自的真理觀,明文法典與隱性規範表達何為道德上可接受,藝術家與工匠(乃至數學家)創造美的物件,而社群中的行家則對其審美高下作出評判。
問題與學科之間並非一對一對應:同一問題可從多種學科視角切入,同一學科也能處理多樣的問題。但整套根本問題作為一個整體,界定並引導了「學科這個大家族」的方向。
西方自希臘、東方自孔門起,圍繞真善美發展出有組織的學科,它們各自懷抱假設、規定實踐。蘇格拉底示範了如何從事哲學,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鋪陳了成為哲學家的途徑;亞里斯多德為後世劇作家明訂規則,等於提出一套藝術美的標準;儒家社會則訂出如何成為善射者、書法家、樂人與君子的規範,合起來定義了何謂善人與美好生活。學科歷經時代而存續,即使其身分與邊界不斷移動——在任何時刻,學科都代表人類以系統而可靠的方式處理重要問題的最精煉努力。
- 真: 今日論及真理,東西方多轉向科學。源自希臘、羅馬、巴比倫、並在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臻於精確的方法,是我們判定物理、生物、天文與人類世界之真的最可信手段;理論與主張常被更精密者取代。
- 美: 這裡有一種分工。我們仰賴藝術創作者與表演者提供不斷演變的美感;與科學觀念不同,美的觀念不會被例行取代——我們覺得希臘科學古樸可笑,卻始終欣賞希臘花瓶與雕塑。此外,美學家幫助我們理解這些作品如何被創造、為何能打動人。
- 數學 頗具啟發:乍看是對真理(甚至最恆久真理)的追尋,但真理的簡潔、優雅與呈現形式對數學家極為重要——就此而言,數學近於音樂,自有其美感,並迴避笨拙。
- 善: 每種文化都提出自己的行為標準,有些獨特,有些彼此相似。連納粹都有其(在我們今日看來扭曲的)道德觀。
延伸案例:納粹軍官霍夫曼的「道德」
史家丹尼爾・戈德哈根(Daniel J. Goldhagen)記述了一位名叫霍夫曼的德國軍官:他曾主持數萬猶太人的驅逐與屠殺,卻拒絕簽署一份「不從轄下非猶太居民處偷竊掠奪」的命令。他為這種要求感到受辱——因為他確信自己與部屬絕不會做出這種卑劣之事。這則故事顯示,即使是行大惡者,也可能持有一套自認嚴整的「道德」。
學科的發展與文明的興起密切相關,但這種關聯並非必然:納粹在許多學科上造詣頗高,卻仍開啟了新的野蠻。儘管如此,學科畢竟具有文明化的作用,因為它們提供了處理問題的成熟方法。剝除學科,人就被打回「常識」,以及常識不可避免的底面——「常見的胡說」。
在後現代語境下讚揚學科是有風險的:有人質疑學科的效力,有人抨擊學術學科作為保守堡壘的過大權力。加德納不同意這些批評。他不打算在此展開全面辯論,只主張:作為系統思考人類永恆謎題與善惡的入門,他找不到比這幾門學科更合理的替代。
「人類謎題」一語暗含雙關:學科所回應的問題向來對人類重要,而它們也聚焦於「身為人意味著什麼」。即使是看似遠離人類經驗的物理科學與數學,也照亮了人類——我們同樣是物理世界中的存在,而數學真理的發現,更彰顯人心竟能參透宇宙最深層的規律。無論學科多麼有力甚至必要,問題終究不會停在學科的邊界:要形成關於真善美的、決定性而個人的看法,必然把我們帶到特定學科之外,邀請我們進行綜合。
科學家(與數學家)的模式#
科學家試圖解釋世界的規律。關鍵在於觀察資料與理論框架之間的辯證:
- 只做觀察者,充其量是敏銳的博物學家。因為觀察可以無止境地聚焦於細節,而我們所有人時時都在觀察,卻少有人是科學家。達爾文大量倚賴其他旅行者對雀鳥的觀察,但正是他把這些觀察放入一個解釋框架,才跨過了通往科學理論的門檻。
- 只關心理論者也不是科學家,而是理論家或哲學家,其主張缺乏具體現實的根基。多數科學始於哲學——在扶手椅上提出挑釁性問題並勾勒可能答案;當相關觀察被納入既有或改良的理論框架,哲學便轉為科學。
科學特別看重那些動搖現行理論的觀察。進步不是靠確立永恆真理,而是靠質疑一個暫定的真理、並代之以更扎實奠基於證據者;後者又可能被下一個更穩固的主張取代。
數學在較成熟的科學中扮演要角。科學起初出於系統觀察、以日常語言陳述理論,但那樣的描述至多只是近似。為了精確、為了讓所有從業者對事實有共識,主張與預測必須盡可能明確——這正是伽利略(Galileo Galilei)所謂「宇宙這本書是以數學寫成,其字母是三角形、圓與幾何形狀」的洞見。
但數學不只是科學的輔助工具。它獨立地代表人類去發現(或說「創造」)並精確鋪陳理想化的量與形之間的抽象關係。數學家渴求數與形的模式,其被模式之美所吸引,不亞於被其真值所吸引。弔詭的是,科學真理注定是暫時的,而數學真理一經證明便永遠為真——這正是數學家哈代(G. H. Hardy)宣稱「發現一則數學真理是人所能有的最奇妙經驗」的原因。當然可以抬槓:新的數學系統會重構舊真理(在非歐幾何裡平行線會相交);但在既定系統的界限內,數學真理是恆常的——直角三角形斜邊的平方永遠等於另兩邊平方之和。
多數學生不會成為科學家,許多人日常只需基本算術。然而,剝奪學生的科學與數學思維,等於讓他們對所居世界一無所知。唯有充分接觸這些學科,學生才能理解主宰物理與自然世界的力量(而非接受占星解釋)、理解導向當前世界圖景的思考方式(而非接受魔法思維),以及數學語言如何固定這些真理、使人人得以自行驗證(而非訴諸滑溜的語言、含糊的意象或純粹的權威)。就此而言,本書其實也可用一個數學例子——零的威力、無限的意義、費馬最後定理的證明。呼應本書主題:學生無須做大量習題,至少到中學為止,幾個徹底理解的好例子就足以傳達數學思維的力量。
藝術家的美#
藝術家在某個類型(genre)中創作。類型通常先於藝術家而存在,但偶爾藝術家會創造新類型或重構舊類型:在莫札特無可超越的成就之後,貝多芬改變了古典音樂的規則;一個世紀後,荀白克(Arnold Schoenberg)又創造了無調性的十二音體系。
像科學家一樣,藝術家也遊走於兩個世界之間,但這兩個世界的實質大不相同:
- 一邊是藝術家的思想、情感、信念、視野與想像——其意識(與潛意識)經驗的內容。
- 另一邊是可用的媒材與技巧——用以打造作品的材料與手法。
兩者缺一不可。空有靈感而不精通媒材,便無法讓人理解地表達自己;精通媒材而缺乏靈感,作品至多流於衍生、無法維繫他人的興趣。
莫札特正是佳例。在《費加洛》的合作中,他既要(與達・彭特一起)捕捉博馬舍原劇的精神與意義,又懷有許多個人的與源自喜歌劇語彙的想法要表達。而要產出作品,他須運用十七、十八世紀歐洲演化出的古典作曲原則:在調性中發展主題、轉調、單獨或組合運用樂器、變化節奏與力度以製造驚奇與對比,還有歌者、歌詞編排、舞台佈景、服裝、燈光、聲學——每一項都需要對相關媒材的技術掌握。
值得注意的是:莫札特的技術知識或許是明確的,但明確與否並非關鍵,關鍵是他具備隨需取用相關技巧的能力。相對地,評論家或美學家確實需要關於藝術家工具箱的明確知識。因此若要理解「意圖衝突三重唱」的效果,我們就必須借助音樂美學家所提出的明確語言、術語、概念與框架——更廣義地說,即「符號系統」。同樣的分析也適用於畢卡索的繪畫、吳爾芙的小說、瑪莎・葛蘭姆的舞蹈:藝術家本身不需要一套後設語言來描述其活動,只要把作品做好即可;但若我們(尤其包括教師)要溝通這些效果,就必須動用該藝術形式之評論者或哲學家的語言。
理想上,每個成長中的個體都該有機會親手在某種藝術形式中創作——畫肖像、作歌、編舞——這是無可替代的。同樣重要的是,讓未來的公民接觸藝術家所打造的最傑出作品:這些傑作傳達不同時空的思想與情感,體現豐富我們經驗的美與和諧。就像數學語言之於科學,藝術評論所創造的詞彙與概念,讓師生得以把自己的理解(乃至個人化的偏好)明確表達出來。
藝術作品本質上是個別的——每一件都與其他所有作品不同。不投入某件作品的具體材料,就無從進入、更無從理解它。科學同樣始於具體,但科學家的目光始終瞄準適用於「所有雀鳥、所有動物、所有生命」的普遍模式。個別作品與科學原則之間的這道區分,正是科學/數學與藝術/人文之間最深的鴻溝。
歷史學家的敘述#
歷史學家從一個事件出發——一個場景、若干參與者。他極少是在場的目擊者,有時能訪談當事人,但最常見的是處理文獻:一手史料(書信、日記、會議紀錄)或二手史料(參與者、記者、先前史家的詮釋性記述),近來又補上影音、乃至電子紀錄與 DNA 鑑定。運用這些資料,歷史學家建構出「發生了什麼」的敘述,且多半超越單純的敘事,去解釋事件為何如此發生。許多人會說:正如科學家,學者唯有超越單純記錄、成為事件的詮釋者,才算真正進入歷史這門學科。
大屠殺的決策把這些議題凸顯得格外清晰。只有無知或惡意、無視證據的人才會質疑大屠殺是否發生:倖存者的證詞、納粹自留的紀錄、戰後某些納粹領袖的供詞,以及集中營毒氣室與成堆金牙、眼鏡、沾泥鞋子的照片,足以說服所有理性者。但「最終解決方案」究竟何時、如何被確定,仍是一個歷史問題,需權衡兩種對立的考量:
- 意圖論者(Intentionalists): 視大屠殺為希特勒早在《我的奮鬥》(1925–1927)中就許下的承諾之直接後果。納粹只是在等待一個實現威脅的有利時機。
- 功能論者(Functionalists): 看到一個較不理性、更混亂的過程。納粹高層原本四處尋找移除猶太人的辦法(驅逐至馬達加斯加或盧布林隔離區都曾是選項),但都不切實際;當他們發現部隊能大規模屠殺猶太人而無「副作用」,為了讓過程更有效率、並讓德國人與扣扳機、藏屍體的需要保持距離,死亡營的構想才逐漸浮現。若這構想被證明太笨拙,其他「最終解決」或許會被考慮。
歷史學家的方法一方面近似其他社會科學家(心理學、經濟學、社會學):從一個引人的人類行為例子出發,再走向更一般的解釋。但歷史學家同時也是人文學者,與藝術評論者共享特徵:歷史事件是獨一無二的,必須就其自身條件來解釋;由於事件不可重演,提出的解釋無法在實驗室檢驗,史家辨識出的模式至多只具啟發性,歷史記述保有其單一性。
幾乎所有人都好奇自己的起源與命運,因此研究「我們的故事」幾乎無須辯護。但對歷史這門學科的鑑賞更進一步:唯有當學生體會到史家所依據的資料是多元且常相衝突的、詮釋文本與證據的方式也彼此矛盾,他們才開始明白——歷史不是既定的,任何歷史記述都是被建構出來的。而建構者幫助我們界定自己、盟友、敵人與選項(包括道德選擇)。
歷史的志業同時照亮「真」與「善」。盡可能準確地確立某時某地發生了什麼,是追求真理的努力;史家最愛引用蘭克(Leopold von Ranke)的名言——史家的職責是描述過去「究竟如何發生」。與此同時,歷史記述也不斷提供思索道德選項、作出道德判斷的機會:哥倫布是英雄還是惡棍?美國該不該轟炸廣島?判斷納粹在二戰中的行徑並非歷史行為,而是道德評價——然而,缺乏可靠的歷史資料,這類判斷便理應乏人採信。
學科的購物商場#
即使我們並非各學科的專家,也能體會科學家、數學家、藝術家與歷史學家之間迥異的目標與視角:科學家系統蒐集的資料、數學家著迷的抽象模式、藝術家的想像思緒與情感、評論者的反思語言、歷史學家在判斷哪些文獻重要、如何評估人的動機與「超人力量」時的掙扎。
年輕人面對的是艱鉅的任務。他們(或由引人入勝的教師、課本、影片)所提的問題是真切的,但學生並不了解學科,也不在能認出其效用的位置(反倒可能被其嚴格所嚇退),更缺乏成人在尊崇學術的社會中養成的粗略直覺。
學生(乃至師長)很容易把學科誤解為「科目」——一堆要修的課、要背的教科書與週考。然而事實本身是學科中性的:事實只有在被以某種方式拼合、置於某個理論、框架或序列之下時,才染上學科的色彩。學科不主要存在於教科書詞彙表、國家標準彙編或週考裡,而存在於從業者發展出的思考方式——那些讓他們以極其特定且多半反直覺的方式理解世界的方法。一旦掌握並內化,學科就成了專家用來詮釋世界現象的「刻痕」(engravings)。
以同一個對象——達爾文的雀鳥——來看三種取徑的對照,最能說明差異:
- 生物學家 問:為何相鄰島嶼上的雀鳥外觀不同?他真正的焦點是更一般的問題——親緣相近的物種為何得以存活,這與其地理隔離有何關係?他追求的是關於物種演化的普遍原理,而且能以經驗檢驗:依循威爾森(E. O. Wilson)與麥克阿瑟(Robert MacArthur)等人的做法,實地觀察一座因颶風或燻蒸而失去物種的小島如何被重新填滿、新物種又如何在後續災害中存活或滅絕。
- 藝術家 想捕捉自己置身雀鳥之間的體驗。她盡量觀察,或許也查閱鳥類、島嶼、演化與達爾文的資料,但目標與解釋或預測無關,而是運用某種媒材(音樂、舞蹈或繪畫)來捕捉自身即時與長期的反應。觀眾將以自己的標準(其中很可能包括「美」)來評判成果,評論者則指出她如何達成效果。
- 歷史學家 聚焦於達爾文遇見雀鳥時「究竟發生了什麼」,而這比表面複雜。達爾文初見雀鳥時並沒有靈光乍現的「啊哈!」時刻——他只是記了些筆記便繼續前行;數月後才開始思索相鄰島嶼上喙形的差異;最終還是同事約翰・古爾德(John Gould)指出,他採集的十三個變種裡其實有四個不同物種。
確立「達爾文雀鳥的事實」對史家已非易事(各種傳說與競爭版本並存);更難的問題是:雀鳥在達爾文形成演化論中究竟扮演多大角色,甚至是否必要?這促使科學史家考慮不同的創造力模型——靈感的、意圖的、偶然的、多因共決的——並論證哪個模型最貼合實情。至於能否預測科學創造,則超出史家的職權範圍。
雀鳥看似與道德無關,但達爾文本人並不覺得遙遠:他遲遲不敢公開發現、私下深感痛苦,正因它們徹底違背其社會與家庭的宗教倫理;即使今日,也少有科學議題像演化論那樣引發道德騷動。史家或許沒有作道德判斷的特殊工具,但其記述是任何道德評價不可或缺的材料。
各學科都處理印象、觀察、「事實」、理論與相互競爭的解釋模型;但每個學科各有其特徵性的觀察與推論、各有其理解初始資料的「招式」。教育不可能替每個學生配齊全套鏡片,若企圖把每個孩子都變成史家、生物學家或作曲家,注定失敗。目標不是壓縮研究所訓練,而是讓學生觸及一門學科的「智識核心」或「經驗靈魂」——體會世界在戴著不同眼鏡的人眼中如何呈現。
學生須從直覺形成、往往是誤解的觀念,走向更成熟的概念與理論:以幾門關鍵學科的新工具,取代那些在行家看來說不通的舊「刻痕」,並用這些工具刻出更好的刻痕。最終,他們應能模仿一些科學、藝術與歷史的思考方式——不只因為這些方式令人興奮,更因為它們是人類為理解世界所設計出最有力的三種方式。同樣重要的是,學科是通往最深問題(真、善、美)的入口:演化告訴我們從何而來、如何成為現在的樣子;莫札特展示人作為創造者與表演者能追求什麼;大屠殺提醒我們人類有時會犯下的邪惡。學科與真善美之間從無一對一的對應,但它們是我們協商這三種珍貴德性時最好、不可或缺的助手。
加德納自承在此冒了風險:他把學科呈現得比實際更整合、更圖式化。史家與科學家對如何描述自身工作並無共識(有科學史家,也有像地質學家這樣自視為在做歷史的科學家);藝術家與美學家至多勉強比鄰而居。每門學科本身都在演化,他今日的描述不同於五十年前或五十年後的版本。但除非我們要把學生隔絕於學科之外——在他看來這是可怕的前景——否則就必須先給出每門學科的一幅圖像。
加德納也承認自己的選擇高度「選擇性」——幾乎危險地逼近一套只圍繞「一群雀鳥、一組三重唱歌者、一場數十年前的會議」而打轉的課程。讀者大可質問:為何不選地質學或天文學而選演化生物學?為何不選舞蹈或流行音樂,而選一種古老、兩百多年前的歌劇形式?為何偏偏聚焦於一件影響作者本人所屬族群的慘劇?他的回答是:可談的主題、概念與學科多到光是列舉就能填滿一本書(每當他讀到那類「文化素養」清單或學習標準列表時,就是這麼想的)。但我們既活不到瑪土撒拉的高壽、也沒有無窮的記憶與理解,就必須作出艱難的取捨。他不堅稱這三個選擇是唯一正確的,但主張它們是認真的競爭者——而任何以「理解」為目標的教育,最終都必須作出類似的艱難選擇。
註一:不同樂譜版本的景數略有出入。
註二:在大屠殺的脈絡下使用「善」(good)一詞有其彆扭之處;更精確地說,此處應始終使用「善/惡」(good/evil)的並置。